第二天清早,古平原起身洗漱已毕,准备到茶园去吃早饭,临出门时,脚步又有些踟蹰。昨天的事他始终觉得对常玉儿心怀歉意,毕竟她才是自己的妻子,而白依梅已是一个今朝别后永不相见的陌路之人。可是自己真的无法忘记她,就算没有结果,那许多的前缘也是他心中不想让别人触碰的甜蜜与伤口。但是常玉儿能明白吗,她会不会还在怪自己?
古平原一时想得出神,门口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忽然将他惊醒过来。
“请问这里可是古平原古老爷的家?”听这口音不似安徽本地人,却有吴侬软语的味道。
古平原打开门一看便有些发愣,不为别的,一架绿呢八抬大轿正停在门前,把门口的一条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
八抬大轿至少也是三品官员才能使用,难道是本省臬司、藩台来了?古平原定睛看去,只见门口有个长随打扮的俊仆,一看就训练有素十分知礼,正含笑望着自己,“您是古老爷?”
“不敢当,请问是哪位贵客光临寒舍?”
“是我家老爷想见您。”俊仆一听果然是古平原,执礼更恭。
“敢问贵主人台甫?”
问到这里,大轿中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轿旁另有两个仆人掀开轿帘,一人从中而出,迈步走到古平原面前。
“您是……”古平原看这人十分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那人扬了扬眉,他长得一双十分好看的眉毛,虽然面相不算十分英俊,可是眉宇之中带着一团让人见了就想亲近的和气,那双眸子更是深沉,双目一闪,古平原就觉得此人已在心中对自己作了一番评价。
“几天前才在巡抚衙门见过嘛。喔,我当时穿着官服,难怪你认不出。”这人看了看身上的青衫小褂,笑了一笑。
古平原一下子想了起来,“您是胡道台吧?”这人当时一直坐在袁丁四身侧,看样子巡抚大人还对他礼敬有加,好像还说他是江浙一带的官儿,不是安徽本地属官。
“什么道台,银子捐来的一套衣服而已。”那人倒是不见外,口中说着,脚步已经在挪动。古平原是主人,人家大老远从省城来,虽然不知其意,道理上一定要请进去坐下叙谈,赶紧侧身相让。
这胡道台进了古平原的家,古平原请他到正厅叙话,他却摆了摆手,一指院中。
“我看这院子就蛮好,我们随便谈谈,何必闹那些虚文。再说你家也没有待客之人,我的人向来伺候人惯了,就让他们代劳吧。”
胡道台带来的几个仆人借用古家的风炉,很快烹好了一壶茶,献了上来。
古平原冷眼旁观,心下暗自骇异。这套茶具贵重非常,居然是宣德官窑的甜白瓷,那把供春菱花壶只怕是出自紫砂大师雷赞之手。再瞧这几个仆人的烹茶手法岂是寻常人家的仆人可比,分明是拜过高人得过传授,这一壶茶沏出来,真是色香味俱全,挑剔如廖师傅见了只怕也无话可说。
观其仆,知其主,这胡道台肯定不是一般人,一个四品官坐八抬大轿,谱儿又这么大,到底是什么人哪?
“鄙姓胡。”胡道台真像是看到了古平原心里,“亲近的朋友都叫我金山。”
“胡金山……胡财神!”古平原连黑水沼都敢闯,也算是胆大包天之人,可是却被这三个字一下子给镇住了,挑起眉看着面前这个人。听说他在江浙官场里长袖善舞,结交的都是督抚一类的人物,如今大清早巴巴地赶到古家村,坐着八抬大轿来会自己,所为何故?
一定有缘故,但胡金山既然已经上门了,自己不如静观其变。
胡金山本来想卖个关子,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知道这个年轻人比看上去还要深沉老练,遂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一句。
“古老弟,你知不知道,就是此刻你已经陷入了不测之祸中。”
“不瞒您说,我这些年遇到的祸事不少,有惊无险也这么过来了。”古平原淡淡道。
“那我问你,这两年为难你的,可有洋人在其中?”
古平原挑了挑眉毛,实话道:“没有。”
“这一次就是洋人要为难你,只怕你是无计可施。”胡金山面色严肃,不像危言耸听。
“这奇了,我与洋人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为难我?”
“我这次就是特为来告诉你一个消息。虽然事情本身与你无干,可你却受了池鱼之殃,所以祸在眼前。”
古平原知道胡金山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定十分重要,身子微微前倾,凝神细听。
胡金山的发迹全靠了结识前任浙江巡抚王有龄,靠着人脉做生意大发利市,所开的埠康钱庄很快就坐上了大清钱庄的头把交椅。
然而大泽军的誉王李誉率兵攻打杭城,王有龄兵败不敌,城破之日在巡抚衙门上吊自缢。李誉打下杭城,后又回援天京,并秘密派人到上海洋场与洋商接洽,用杭城城里缴获的近百万两藩库军饷买走了几千支洋枪,带回到了天京。
无独有偶,江南大营的曾九帅为了尽快攻下逆匪老巢,也不惜银两,派了军需官到上海重金搜购洋枪,这样一来,洋枪的价格水涨船高,已经远非布赫藩台所说的三十万两银子三千支这个价格了。
“古老弟,你虽然商才了得,可是对于洋场上的消息却隔膜。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没有摸清敌情,贸然答应了袁巡抚,如今是惹火上身了。”胡金山啧啧连声。
古平原心中苦笑,以自己的身份和当时的情势,这个差只怕是不得不接。他思量着道:“货物价格涨跌也是寻常事,只要新货一到,价格自然下落。”
“这你可想错了。”胡金山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英法两国对于销入大清的洋枪本就有数量上的限制,就是所谓的“鸦片源源不断,军械细水长流”,虽然近年来经过两国商人的力争,数目有所放宽,可面对李誉和曾九帅这样的大手笔还是不敷所用。
“眼下整个洋场寻个遍,只怕也难找到三千支洋枪。你那些钱全都花出去,能买到一千支就已经很不错了。”
听到这个消息,古平原不禁哑然苦笑。
“那个京商的少东家李钦,哼,分明是有意难为你。他在堂上对你大力保荐,说了一堆你在燕门和京城的经商之事,硬是把买洋枪的生意推给了你,存心用几十万两银子买你的命。”胡金山双目直视古平原。
“是我一家老小的命。”古平原冷冷道。这个李钦真够毒的,京商消息灵通,他肯定早知道了洋枪涨价的消息。
胡金山说到这儿,话锋忽然一转,“但我倒要感谢这位李少爷,他说的那些关于你的事,什么黑水沼、什么卖军粮,还有凭一己之力斗垮了纵横燕门票号几十年的大掌柜,这些事哪怕有一半是真的,我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一条路子。”
古平原饶是机灵,也被他三说两说弄糊涂了。他疑惑地问:“什么路子?”
“自然是买洋枪的路子,不然我今天为什么要来找你?”
原来胡金山在杭城城破之前,曾经受王有龄所托,拿了浙江藩库一笔银子到上海为杭城守军办军械,洋枪已然买到了三千多支。
“谁也想不到李誉用兵如此之速,我刚与洋人谈好买卖,他便攻破了杭城城。现在这批枪虽然付了账,却还在洋商手上没有提。你只需与我办个交接,将那三十万两银子交与我,我就可以向浙江藩库交差了。”
胡金山手里的这批洋枪如今真正是有钱都难买到的俏货,转转手可以赚几倍的银子,别的不说,他只要把洋枪献给李鸿章,就可作为立身之阶,不愁不得重用。他却反过来,将三千多支洋枪平价卖给了素无交情的古平原,其中原因古平原一时参详不透,故此沉吟不语。
“怎么,难道说这送上门的机会你却不要?”
“不是不要。而是……实不相瞒,我手头如今已经没有三十万两银子了。就算真的领受金山兄的美意,也要去借去凑,把我的家产卖光当尽,也不见得能凑出这许多银子。”
“难道说京商没把银子给你?”这在胡金山却是没想到,听了也是一怔。
“给了,但我又给了别人。”古平原把袁巡抚赖账不还,自己只得用买洋枪的银票还给胡家的事儿说给胡金山听。
胡金山大是感动,点头道:“这样的交情真是痛快!可惜此间没有酒,否则当浮一大白。”
古平原忽然想到了一事,从房中自己的行囊包裹里翻找出一张银票。
“金山兄,看来你我二人还有些缘分。”
胡金山仔细一看,是一张自己的埠康钱庄开出的十两银票,开出的日子很长了,银票却保存得很好,挺挺的没有皱褶。
古平原不待他问就径直说道:“这张银票是我加价从别人手中换来的。”
“换来的?”
“对。当时我正要去走黑水沼,遇上一个北方驼夫不认南边的银票,我听了你那个财神化身的传说,觉得你很会造出声势做生意,于是加价换来这张财神票,以此来激励驼队士气。”
“哈哈。”胡金山大笑起来,“那都是我初办钱庄时的荒唐事。钱庄最重信誉,不装神弄鬼一番,哪里来的主顾?”
“此举虽然是异想天开,却发人所未想,那时候我就知道埠康的胡老板一定是个办事不拘一格、生意手腕灵活的人。”
“想不到我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知己。”胡金山感慨地说,他忽然一拍腿,“就这样吧,古老弟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那批洋枪我奉送给你。”
三千多支洋枪说送就送,真是财神的大手笔!古平原不敢相信,反复看了胡金山好几眼。
“什么条件!”
“你要用这批洋枪帮我换一个人的脑袋。”
古平原笑了,“想不到金山兄一个生意人也要人家的脑袋,不知是谁让你如此恨之入骨?”
“这人你大概见过,匪号姓陈,名玉成,是逆匪的烈王爷。”
胡金山不惜舍弃几十万两银子,就为了杀李成空,古平原实在猜不透其中道理,干脆就直言相问。
“其实我和李成空无冤无仇,只不过他活着,我的仇就报不了。”
胡金山真正恨不得碎骨寝皮的是逆匪的誉王李誉。没有别的缘故,只为李誉攻破杭城,害死了王有龄,胡金山要为友报仇,就一定要促成官军收复南都,若是李成空带队回到江苏,他和李誉里应外合,曾九帅还真抵挡不住,那么原本奄奄一息的逆匪就可能起死回生,胡金山报仇之愿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
“我这次来安徽,虽说是办公事,可也是为了看看形势,倘若能尽一份力,就不能让李成空带着军队安然回到江苏。可是一场围城看下来,袁丁四实在难当大任,本来我已经心灰意懒想回浙江了,偏偏又遇到你。”
胡金山信任地看着古平原,“别看你是一个生意人,又或者说是个流犯,我却相信你能办成这件大事,只要你点个头,这批枪就是你的了。”
换作别人,能借此攀上财神胡金山,还能解了燃眉之急,哪还有个不一口答允的?只怕不等胡金山说完,就连声从命了。
古平原却特别,想都不想一口回绝。
“金山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恕难从命,还望见谅。”
这次轮到胡金山愣住了,自己这批洋枪是官商两道都抢着要的俏货,任谁拿到都要大发横财,古平原更是要靠这批军械救命,自己巴巴地送了来,他怎么会如此严拒呢?这真不可思议。
“古老弟,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是拿我当个朋友,能否说一说,或者我能帮你参详一下。”
古平原本来真的不想说自己和白依梅、李成空之间的事情,不过胡金山的名头实在太大,看他如此折节下交,古平原也不能不感动,只得简单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事情便是如此。现在她与李成空休戚与共,我若害了李成空,只怕她要恨我一辈子。何况李成空若是死了,逆匪兵败如山倒,乱军之中……”古平原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原来是这样。”胡金山大为动容,“这么说你是进退两难……”他沉吟片刻,一拍腿下了决心,“也罢,那我把这条件改一改,你只要用这批枪拦住李成空回援的去路。不出一年逆匪必败,到那时候李成空再勇猛,只怕也要乖乖投降,你的心愿便可达成。”
胡金山这番话真如拨云见日,古平原精神一振,眼睛亮了起来,显见是受了这前景的激励,“金山兄,今日之前你我尚素不相识,你却如此大力帮我,这真……”
见他答应了,胡金山也放了心,“我自认看人很准,这趟来安徽认识了你,总算是没白来一场。”
当下古、胡二人约定,由胡金山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到上海租界,交给那个叫理查德的英国商人,让他雇用车队,将洋枪运至徽州。古平原则负责接了洋枪再送到合州。
“就这么说定了。”事情一定规,胡金山立刻告辞。他平素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在合州城被困了一阵子,不知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去料理。
古平原想不到偌大一个难题居然就这么迎刃而解,他将事情说与常玉儿等人听,大家无不为他高兴。
转眼过去三天,古平原接到胡金山的信儿,说是洋商理查德已经将那三千多支枪械起运,大概再有两三天时间就能运到徽州,来人还将胡金山与那洋商之间的买卖契约也带了来,留作古平原日后提枪的凭据。古平原得了准信,放下心来,准备去一趟休宁天寿园,将这个消息告诉胡老太爷,也省得人家再为自己担心。
常玉儿本来又改了主意,想在茶园住下去,刘黑塔却生气了,说要是她住茶园,那自己就还到山上搭棚子住。常玉儿拗不过这一条筋的粗人,只好随着古平原来到了潜口镇上的杂货铺。
“玉儿,我……”古平原安顿好了常玉儿,临走时欲言又止,忽然显得有些烦躁。
“古大哥,是不是我做的什么事情让你心烦了?”常玉儿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问道。
“不,不。”古平原连忙分辩,“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常玉儿眨了眨眼睛,微微低下头,“这里是镇上,又不是兵荒马乱的地方。你放心办事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好。”古平原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常玉儿,点点头便要催马而去,却又拐到街底一家店铺里,过了一会儿出来,用布包裹着十几个秋梨拿来给常玉儿。
“秋天燥气大,吃些瓜果儿好些,你也别心烦,总之我一定快去快回。”
常玉儿拿着布包,倚门望着古平原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两滴豆大的眼泪这才滑落面颊,滴落到梨子上。她真的不是怕一个人住着,而是自己的丈夫去往的方向,分明是离自己越来越远,却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
“我也要做一些事情,不然整日这样胡思乱想,会发疯的。”常玉儿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