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5
赵之羽2026-07-24 14:319,603

古平原还真猜对了,刘黑塔钻进去的这道门就是通往内宅的一道旁门。可为什么没有人守着呢?一来后花园本身就是内宅的一部分,内宅与内宅之间向来无须把守。二来府里的管家虽然知道后花园要办万茶大会,可他以为京商的人全权包办此事,关防自然也是由他们负责,而京商又以为王府的守卫重责该由王府护卫承担,两面都是想当然,结果就将最为重要的一件事给漏了过去。

当然了,别看通往内宅的门无人看守,可也没人敢随便往里闯,谁不知道这是王府,半点行差踏错就是掉脑袋的罪名。可偏偏就是刘黑塔想不到这一点,急上来不管不顾,一头撞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小夹弄,王府的院子多,彼此之间要么是院门互通,要么是夹道相连,而行不两步就是左右岔道。

等古平原赶到,刘黑塔早已踪迹不见,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古平原这时可傻眼了,是就此退回去,还是继续找?古平原脑子飞快地转着,其实不用多想就知道,要是找不到刘黑塔,或是被别人撞见他,那就是不得了的罪名。因此非但要找而且要快,念及此,古平原急匆匆顺着左边的小夹道追了下去。

往前走了四十多步,右手边墙上又是一个月亮门,往里一望,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园子,古平原以为刘黑塔必是跑到这里寻方便,赶紧一步迈了进去。这座园子是仿江南园林而建,园中散落着几块“瘦、漏、透”的太湖奇石,墙边栽着一圈木芙蓉,回廊围绕,斗角飞檐,园子正中有个碧波荡漾的池塘。

因为被树木和怪石遮了眼,古平原转过来走到池塘的边上才看到,原来岸边还有一座石拱桥连着湖心小岛,岛上有一座精巧的凉亭。

就在此时,古平原蓦然发觉岛上的亭子里有人,而且是个女人!

他可不知道,这里其实是王府大福晋的房后小花园,是福晋早晚纳凉解闷的地方。虽然古平原不知道这是什么所在,但一见有女眷,立时就转过身,想要抽身而退。

“站住!”亭中的女人开了口,语气中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位旗装女子非是旁人,正是当今同治小皇帝的生母——慈禧太后!

她今儿一早由安德海陪着,悄悄来到了醇郡王府,又由她的妹妹——王府的大福晋悄悄接进府中叙话。这件事做得保密至极,连醇郡王都不知道圣母皇太后来到了自己府上。

姊妹二人已有些日子不见,就在小花园里聊天,聊的不只家常,还有些宗室里的秘闻,故此身边只留安德海伺候,嘱咐旁人一律不得进园子。

大福晋因为乍闻太后驾到,一时忙乱,出了些汗,在亭子里又受了风,偏头痛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慈禧心疼妹妹,便让安德海扶着大福晋进房服药。

大福晋一去,园子里除慈禧外一个人也没有,偏就是在这工夫儿,古平原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

慈禧见一个陌生男子满面惶急地走了进来四下张望,开始的时候心中不解,但很快就看出来,这人肯定不是王府中人,再一想,明白了几分,心中好笑,便问道:“你可是来此参加万茶大会的茶商?”

“正是。”既然人家问话,古平原就不能不答了,见这女子容颜俏丽,和颜悦色,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在下不熟悉道路,误闯后宅,还望小姐见谅。”

“你,你叫我什么?”慈禧一怔。

“您……难道不是王府的千金吗?”古平原见她服饰华贵,气度从容,年纪又轻,还以为是王府的格格在园中游玩。

其实慈禧年纪不算轻了,她是道光十五年生人,算到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了。可是她保养得法,每天早晨起来,先由小太监用和田羊脂白玉籽料做成的玉棒在脸上、颈上滚三百下,随后牛奶净面,百花入浴,还要服食一种太医院用紫苏、牛樟芝、月见草等药材依古法蜜炼而成的丸药,称之为不老丸。

故此,别看慈禧是望三十的人了,肌肤依然娇嫩如玉、吹弹得破,望之如同少女,也难怪古平原会误认了。

慈禧心中高兴,以往她梳妆打扮之后,太监宫女都齐声夸赞,可那一百声也比不上这素不相识的人无意中的一语。

这一高兴,慈禧忍不住就要多问两句,便接着道:“你是从安徽来的?”

古平原微微一愣,不知道这位王府小姐是如何得知自己的来处。

慈禧对安徽口音是再熟悉不过了,她的父亲惠征当年做过的最后一任官儿,就是安徽徽宁池广太道道员。慈禧随父上任,在安徽住了两年之久,而这两年恰好是慈禧少女时代最后的自由时光,此后她就被选入宫中。所以在安徽的日子对慈禧来说是段很好的回忆,一听古平原是徽州茶商,人又是长身鹤立、英气勃勃,心中顿时便有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

“寒贱之名,不敢有污小姐清听。”

“是我问你的,怕什么?”

“是,在下古平原。”

“哦。”慈禧点了点头,别人在他面前都是跪着回话,一脸的奴才相,现在碰上个不知自己身份的男人,她倒是觉得蛮有趣,“听说后花园里现在热闹得很,你给我讲讲。”

古平原心里急得如同火上房,哪有心思陪她闲唠,可又不敢得罪,心不在焉地讲了几句。

慈禧是什么人,很快便看了出来,轻轻一笑道:“看来你是魂不守舍,只惦记着那边的万茶大会。你们这些商人哪,心里只有个钱字,难怪白乐天有句诗云:商人重利轻别离。”

这话古平原可不爱听,心想一个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王府小姐,哪里能懂得商人颠沛南北的辛苦,“世人都说士农工商,把商人排在最后,说是言利之徒,其实是大错特错!”

“喔,难道说无商不奸这话也错了?”从来没人敢说慈禧一个错字,她听来倒是很新鲜,并不以为忤。

“当然错了。”古平原正色道,“这是世人的误传,其实是无商不尖才对。”

买米的商家在量米时会以一把木尺削平升斗内隆起的米,以保证分量准足。银货两讫成交之后,商人便会另外在米筐里拿出些米加在斗上,这样已抹平的米表面便会鼓成一撮尖头。此事已成习俗,所谓无商不尖,说的是做生意的道理,即但凡做生意,总给客人一点添头,这样才能留住回头客。

慈禧赞赏地点了点头,“想不到你腹笥倒广,说起话来也很像个读书人。”

“读书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就算是进学当了官,洋人的枪炮打来,还不是束手无策。”古平原随口答道。

“你说什么!”当年英法联军打进京城,害得咸丰帝避走热河,最后死在避暑山庄,生性要强的慈禧一向视之为奇耻大辱,被古平原无意中一刺,脸上顿时变色。

古平原见她竖了竖眉,便显出一丝女子不应有的杀气,心里暗自称奇。他倒有些失悔,不该这么多话,但说也说了,索性把话说完,“英法联军统共才几个人,就能横行无忌地打进京城,靠的无非是船坚炮利罢了,可他们的枪炮又是从何而来?”

古平原滔滔不绝,把林查理当初说给他听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说:“朝廷要么轻商,视商人为草芥,要么病商,夺商财如己物,要么焚林而猎,要么涸泽而渔,所以商人不敢和朝廷一条心。其实商人富了,国家才能富,什么时候大清能出一个英国维多利亚那样的女王,那就好了。”

这番议论在慈禧而言是闻所未闻,喃喃地道:“女王……”

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突然闻到一丝茶香,只是那香气一入鼻端就发觉有些不对,他扭回头去看刚刚端茶过来的丫鬟,却只看到一个匆匆隐没在园门外的背影。

就是这背影也好熟悉。古平原拧眉思索着,转回头见慈禧三指端起茶盅,正要饮茶,脱口而出:“等一等。”

“嗯?”慈禧停手凝眉,看着古平原不语。

古平原初闻这茶香是台湾府的冻顶乌龙茶,随即想到冻顶乌龙是名茶没错,但通常都是在大暑节气之后饮用最佳,王府饮食自然讲究,怎么会端来不应时的茶汤,莫非是拿错了?因为有了这么一丝疑问,他细细一嗅,果然发觉茶香里应该混了些别的味道。

“这是……”古平原的脸色忽然变了,不言声拿起自己那杯茶,又伸手要过慈禧手中的茶盅。站起身走了两步来到池塘边,弯下腰连茶具带茶水一起沉入池中。

慈禧不惊也不问,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世间人心叵测,王府里想必也不例外,小姐自己当心,古某告辞了。”古平原办完这件事不敢多留,举步往外走去。

他一脚刚跨出园门,迎面正看见安德海匆匆而来,两个人一打照面都是一呆。安德海没想到古平原会从这处园子里出来,古平原则是看到安德海来此伺候,立时就想到了园中那个女人是谁,顿时就像一盆凉水浇头,惊得木立当场。

“古老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儿,快走吧。”看在一万两银票的面子上,安德海轻声提醒着,顺手推了古平原一把。

古平原这才缓过神来,抱拳一揖,转身就走。这回他心神不定,可不敢再找了,心想刘黑塔呀刘黑塔,你不出事便罢,出了事,大家一块等着掉脑袋吧。

安德海小心翼翼地走到园中,刚想说话,就见慈禧皱着眉望着池塘里面。他顺着慈禧的眼光看过去,立时就吓了一大跳,只见池塘里的花鲢纷纷翻白漂了上来。

“调一队大内侍卫来。”慈禧脸上像罩了一层寒霜。

古平原顺着原路快步又回了后花园。等进了后花园往座中一看,气得鼻子都歪了,就见刘黑塔坐在椅子上正打盹呢。

“你去哪儿了?”古平原推醒刘黑塔,恨得咬牙问道。

“哪儿也没去,撒了泡尿就回来了。”刘黑塔睡得迷迷瞪瞪。

古平原知道是自己追错了路,无可奈何地摇摇手,忽然注目场中。不只他注意,别的茶商也都精神一振。

洞庭商帮的碧螺春上场了!

碧螺春成名于一百多年前的康熙朝,自从康熙爷将吓煞人香改名为碧螺春之后,太湖洞庭东山的碧螺峰就成了御封茶地,每年石壁上产的上好野茶全数进贡大内。寻常人家能尝到的碧螺春其实并非无双上品,但即便如此,碧螺春的茶香依旧是有口皆碑。

自打洞庭商帮取得了碧螺春的商权,几十年来赚的是盆满钵满,靠的就是这天下第一的口碑。如今朝廷要办万茶大会,正是将口碑换成金字招牌的大好时机,想不到京商斜刺里杀出来要虎口夺食,洞庭商帮岂肯拱手相让,所以大家都憋着劲儿想看他们如何出招应对。

要说洞庭商帮也真是下足了功夫。别家的茶艺都是故老相传,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只有他们此次为了这万茶大会,特别自制了一套茶艺,名为四季天香。

“春螺亮碧,夏霖飞澈,秋池涨雨,冬雪飘扬”,就见杯中云雾升腾,茶叶隐翠盘螺、白毫密披,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杯中,稍一停滞即刻下降,白毫舒展,银光烁烁,煞是好看。

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套茶艺其实是将各家茶艺融会贯通,但编这套茶艺的人绝对是高手,取的都是各家的长处,再稍加变化,每一个步骤间转换自然流畅,集众家之大成而又有所创新,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冲泡的火候也掌握得纹丝不差。

众茶商端杯在手,细品之下都是不住点头,心想这一套茶艺加上茶香可算是无懈可击,就看京商拿什么来夺天下第一了,要是没有真本事,硬是靠王爷一张口来封,不仅无法服众,反而会成笑柄。

这么想着,大家边品茶,边从园中不同的地方将目光纷纷投向花厅中的李万堂。

就见李万堂一不慌二不忙,神色中甚至带了几分悠闲,端起手边碧螺春喝了一口,一张口又吐回杯中,露出极为不屑的神情。

在他对面坐着的便是洞庭商帮此次参加万茶大会的副帮主高奎,他做事情是雷厉风行的路子,见众茶商对碧螺春好评如潮,心下正在得意,忽见李万堂如此狂态,气得三尸神暴跳,环眼圆睁,要不是顾着王爷在座,早就蹦起来找李万堂理论了。

李万堂对高奎敌视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有意安排京商推荐的茶叶紧随碧螺春之后出场,此时站起身来,先向醇郡王一躬身,随后走出花厅,来到高台之上。

见李万堂亲自上台,园子里立时鸦雀无声。

李万堂稳稳地站在台上,双手一拱,“各位想必都很奇怪我京商推荐的到底是哪一味好茶,不要紧,我这就告诉大家。”

说罢,他又向台下一招手,“您请上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从台下走上来一个笑容可掬的胖子,此人穿绸挂缎,十根手指上戴了五枚戒指,个个嵌宝,特别是帽正处嵌了一块拇指肚大小的钻石,阳光一晃夺人二目。

“京城里的朋友大概都认识这位掌柜,至于外省的同行,且容我来介绍。这位是琉璃厂多宝斋的主人,也是龙游商会的会长,京中公认鉴赏古玩字画的第一高手颜鹤鸣,颜大掌柜。”李万堂一指那胖子。

“不敢,不敢。”颜掌柜一脸的笑容自始至终没少了分毫,四面八方作揖行礼,几乎是个个拜到。

谁都知道,龙游商会是出了名的三板斧,在珠宝、印书、古玩这三行里是当仁不让的龙头老大,可除了这三行,基本上不做别的买卖,更没听说过买卖茶叶。

李万堂口口声声说要揭谜底,结果颜掌柜一上场,大家反倒是晕头转向了,谁也不明白京商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好端端的品茶大会,弄个古董铺的商人上来做什么?

有那眼尖的已经看见颜大掌柜手里握着一个长条的木匣,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果然,颜大掌柜一一向台下的诸位打过招呼,见李万堂向他点头示意,便小心翼翼地将那木匣打开,从中取出一件立轴。

早有人过来往台上摆了个挑画用的支杆,颜鹤鸣轻轻将立轴的一端挂在支杆上,然后慢慢将其展开。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奇慢无比,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好些人唯恐看不清,都从座上站了起来,慢慢向高台处挪动脚步。

等到立轴完全伸展开,大家发觉这是一件高五尺、宽三尺的书法,上面只有五个字,有人已是不自觉地念了出来:茶信阳第一。

再看落款,众人不禁瞠目,就见落款写的是东坡居士苏轼。

苏大学士的书法在前明就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没想到京商能将这样东西淘弄到手,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颜大掌柜说话了。

“各位,我颜某人今日来不为别的,只说一句,本人愿以多宝斋的信誉担保,这书帖立轴经本人以及琉璃厂十八家字画铺的掌柜先后鉴别,确是苏东坡的真迹无疑。”

李万堂要的就是这句话,颜鹤鸣话音刚落,他便接着说:“大家想必都知道,苏东坡是继茶圣陆羽之后,尝遍天下名茶的高人雅士,他说第一,那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所以在下不才,将信阳毛尖茶带来请各位品鉴。”

一语既出,震动全场。这件事与在座的茶商都有着莫大的关系,此时洞庭商帮的高奎也已走出花厅,站在台下仰头质问:“李万堂,河南的信阳毛尖关你京商何事?”

“对呀。”台下不少人响应。

“呵呵。”李万堂笑了,扬手拿出一张契约,“这是京商与信阳五十家大茶户签的合同,就像你洞庭商帮独霸碧螺春一样,今后信阳毛尖就归我京商独销!”

“啊!”台下的众人全都是大吃一惊。信阳毛尖是天下名茶,从唐朝开始就已经得享盛名,没想到被京商暗地里买断了,这一下全国的茶叶买卖只怕要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来如此。”古平原在远处看着京商施为,恍然地慢慢点头。

“这信阳毛尖是个什么茶啊?苏东坡又是谁?”刘黑塔听得一脑袋雾水。

古平原长长吐了口气,道:“信阳毛尖是好茶,要是论起口碑,绝对是十大名茶之选。再加上苏大学士的这幅字,只是……”

郝师爷在旁道:“只是什么?”

“只是这幅字是假的。”古平原压低了声音道。

“假的?老弟,这我可不信了。一来京城多宝斋的颜大掌柜拿信誉担保,二来这鉴赏字画非你所长,你怎么远远看一眼就知道假呢?”

古平原依旧是小声道:“我读过宋人笔记,苏东坡真是夸赞过信阳毛尖,而且也写过信阳第一。”

“那不就得了。”

“别急,听我慢慢说。苏东坡写的是‘淮南茶信阳第一’。茶圣陆羽将茶分为八道四十三州,淮南道是其中一道,苏大学士说的是在淮南道所产的茶中,信阳毛尖可列为第一。”

“你,你是说……”

“京商将上面两个字给截了去,一眨眼老母鸡变鸭,可不就变成了茶信阳第一了吗?”

郝师爷惊得一摸后脑勺:“好家伙,真能作假,这可连我这个师爷都蒙了去了。”

“所以任谁看,这字都是真的,可苏东坡说的压根儿就不是这个意思,这李万堂也是欺这些茶商没读过古籍善本,不然早有人站出来揭穿了。”

“那你去揭了他的老底啊。”刘黑塔听了半天可忍不住了。

古平原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

“空口无凭,京商事先把消息死死瞒住,就是怕的有人当场拿出证据戳穿他,现在急切之间上哪儿找宋人笔记,等找来了,这万茶大会早就结束了。”

“怪不得京商如此卖力,原来是拿到了信阳毛尖的专卖权。”

“可不是嘛。”只要是做茶叶买卖的,听到这个消息就不能不皱眉头。古平原也是紧锁双眉,“信阳毛尖是好茶,再加上苏东坡的这幅字,京商等于是给了王爷一个最好的理由来封这个天下第一茶。这下子京商可要赚大发了,不过其他茶商的生意路子可就要走窄喽。”

“他们买断信阳毛尖必定也花了不少额外的银子,再加上送到户部的六百万两……”郝师爷转了转眼珠。

“那不妨事,只要有了独家经营权,任何人想喝这天下第一茶,就要由着京商开价,到了那时,几百万两……嘿嘿,用不了多久就赚了回来。”

郝师爷感叹道:“想不到京商竟然如此老谋深算。如同高手布局,等到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就已经图穷匕见了。”

古平原叹了口气:“今后就算是洞庭商帮,生意只怕也不好做了,更别说我们这些小茶商了。”

那边高奎被李万堂顶了个倒噎气,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那张“茶信阳第一”的立轴,瞧那架势恨不得要往上面吐口唾沫。

李万堂见众人没有话说了,便请颜大掌柜收了那幅字,二人下了台,信阳毛尖的茶艺好手早已在台下等着献艺。

京商的确是面面俱到,献上的茶艺也有独到之处,只是众人都没心思看了,那张苏东坡的“茶信阳第一”就等于是提前宣告京商赢了头名。只有高奎还是一脸的不忿,故意用李万堂能听到的声音说:“苏东坡算个什么,还能盖过圣祖爷去?”

李万堂听见了,可脸上笑容不减。他搬出苏大学士这尊神来,为的就是压制洞庭商帮,圣祖康熙虽然赐名碧螺春,但可没说那是天下第一,现在有了前朝圣贤的评语,恭亲王的亲许、醇郡王的亲评便都显得师出有名。至于苏东坡能不能盖过康熙爷,李万堂压根就不想和高奎抬这个杠。

甭管众茶商如何议论,万茶大会依然继续进行,黄山毛峰之后,可就快轮到兰雪茶了。

“郝兄、刘兄弟,你们稍坐,我去准备准备。”古平原表面上看去安之若素,可心里也不免有些紧张。他走到后花园的西角门,见常四老爹已经等在那里。

“老爹,都准备好了?”古平原问道。

“嗯。”常四老爹点点头,他已经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

“没什么,就算不能博个满堂彩,也不过无损无益罢了。”古平原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常四老爹,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听。

门口的管事已经在叫了,“徽州的古平原,献上兰雪茶一道。”

“在。”古平原答应一声走向高台。

“各位,在下是徽州茶商古平原,今日来此盛会,献上的是一味新茶,茶名兰雪,乃是制茶大师廖师傅依古法制成的得意之作,还望各位指教。”

古平原话说得虽然客气,怎奈此时台下的诸位茶商都在担心一旦京商夺了天下第一茶后,自己的生意难做,故此心气不好,一听兰雪茶这个名字,是从没听过的无名野茶,不免有些人出言讽刺。

“呸,今儿什么日子啊,怎么猫啊狗啊都跑出来了。”

“这小子不是前几日在关帝庙放狂的那人嘛,真是白费时辰,老子正好撒泡尿去。”

花厅里的李万堂吸了口气,身子往太师椅上仰了仰,默不作声地将目光投到了古平原的身上。

“来。”古平原不管众茶商如何讽刺,始终面色如恒,自报家门之后,冲着台下一摆手,就见四个彪形大汉从台下费力地搬上来一座“山”,将它放在台上正中央,然后转身退下。

茶商们本来还在出言讥讽,一看这架势,都是一愣,顿时收了声,再仔细一瞧,原来那不是“山”,而是一个特大号的花盆。

这花盆大极了,四四方方,每一边都比成年人双臂张开还要长,放在台上,比京城有名的饭馆“天然居”里最大的那张方桌还要大上整整一圈。

花盆里可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栽着一棵树。

一棵枝叶茂盛的茶树!

在场众人都是干这一行买卖的,对茶树可不陌生,可偏偏就瞧不出这茶树是什么种。

再看古平原,又是一拱手:“各位商界同人,在下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能与诸位相会于此,可称缘分。请容我借此树上的兰雪茶,敬各位一杯。”

他这一说,众人更糊涂了。从没听说从树上现摘茶叶泡茶的。没经过炒青干燥,就这么把嫩绿叶子薅下来,往杯子里放,拿热水冲,那能喝吗?

“这小子怕是失心疯了吧?”高奎一语引来众人哄笑。

李万堂微皱着眉,看着古平原,饶是他老谋深算,也不明白古平原要做什么,却知道古平原绝不是莽撞之辈。

古平原对众人的哄笑恍如未闻,举起手拍了三下巴掌,就见从台下又上来四人。

这四个居然是女人,身上穿着采茶女的衣服,头戴斗笠,斗笠四周有纱遮面。

等这四个女子围着那大花盆,东西南北按四个角站好了,古平原冲着她们点了一下头,几个人同时将斗笠上的面纱向上一抬,露出脸来。

这下子可不得了,别说众位茶商,园门处的守卫,奔走伺候的仆人,还有假山上凉亭中的三位评判,人人是呆如木鸡。

就连花厅中的李万堂和醇郡王,都不禁从座位中直起了身子。

纱巾之下并非如满堂宾客所想的那样是江南女子的如水面容,反而是隆鼻深目、金发碧眼的怪面孔。

竟是四个青春妙龄的洋婆儿!

其时中国与外洋通商已久,英、法、美、俄诸夷的使馆也都开在了玉河桥旁的东江米巷,但普通百姓毕竟很少能见到洋人,至于洋女子那就更稀奇了。茶商们纷纷站起身,眼睛紧盯着台上,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洋人怎么跑到我府上了?”醇郡王大惊之下复又大怒,他与外号鬼子六的恭亲王相反,最是憎恶洋人,府里连个带洋字的东西都不许有,更别提让洋人进来了。这一下可倒好,一下进来四个,还都是女人,醇郡王只觉得又晦气又愤怒,立时便要下令将其逐出府去。

李西席连忙走近道:“王爷千万别动怒,洋人可是得罪不得。您忘了先帝爷是为什么驾崩的了?”

“那、那,唉!”在自己府里都奈何不得洋人,醇郡王气得坐下重重一拍桌子。

这时候,台上已经在展示茶艺了。这套茶艺可真是新鲜,居然是从采茶开始。四个小洋婆扭动蛮腰,按照事先学会的动作,拈指从茶树上采摘茶叶,放入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小斗内,就见她们袅袅娜娜,学足了采茶女的风姿,引得台下的众人啧啧称奇。

更奇的是,她们从茶树上采下来的,居然不是青青的叶片,而是细细的、已经炒青捻制好的茶叶。

“这变的是什么戏法?”有人看不明白,索性大着胆子凑近了看。这才发现原来这株茶树上被人用极高超、极巧妙的园艺功夫进行了嫁接,将制好的干茶叶接到绿叶之下。采茶的小洋婆看似是摘叶子,其实是将手指伸到叶片之下,将嫁接好的茶叶取了下来。

“哟,是谁这么大本事啊,竟有这等巧夺天工的手艺。”人们无不惊叹。

一旁的郝师爷却是心知肚明。他受了古平原的嘱托,去找京城里最有名气的园艺匠人,细打听之下,找到了手艺最好的那一位,便是专给王府拾掇园子的园艺大师卓三三。

茶树是卓大师自家园子里栽的北方异种,又略加修剪,更无人能看出本来面目。也多亏了卓三三的妙手,这死茶叶藏在活茶叶之下,看上去居然毫无破绽。

至于那四个小洋婆当然是林查理那边找来的了。他原本以为此事极难,却不料到了英国人的使馆,找了个厨房里帮佣的同乡,一吐露来意,居然有七八个使女争着想要得此兼差。

外国的使女就是中国的丫鬟,都是下人身份,远渡重洋来此伺候公使、参赞与他们的贵妇人,并不觉得自己身份贵重。而且洋人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对于抛头露面不以为意,又是唯利是图的性子,只要有钱赚,并不在乎是被本国人使唤,还是被中国人雇用,结果林查理轻轻松松地回来交了差。

古平原便在钱市胡同的那处小宅子里,教这四个洋女人采茶、奉茶,尽管双方语言不通,幸好也不是什么艰深的技艺,用不几日,便都演练得滚瓜烂熟了。

今儿这一上场,果然震惊四座,古平原心里也高兴,知道扬名的目的肯定是达到了。但他不住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得意忘形,可别蹈了南宫大公子的覆辙。

洋婆儿将采好的茶倒入茶罐,古平原便按着廖师傅亲手传授的茶艺开始冲泡。要说他的手法,一是稳,稳如泰山,各个茶具挪动摆放的位置毫厘不差;二是准,投茶冲水,每一杯都恰到好处;三是快慢有序,既不求快也绝不误了半点火候。一套茶艺展示下来,虽然没有人叫好,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也都在心里点头称赞。

等茶冲完了,古平原命洋婆儿将茶端给王爷和各位茶商品尝。

众茶商哪见过这阵势,突然见到四个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妙龄洋婆儿,执礼甚恭地向自己奉茶,茶商们只慌得是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在躲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跤,还有几个见洋婆儿端着茶过来,连连拱手作揖,就是不敢接这杯茶。就连醇郡王一见洋女人走到自己身前,也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接。

尽管园内一阵哄乱,但最后众人还是把递到手上的那杯兰雪茶喝了。

茶一入口,大家就都是一怔。这帮茶商天下名茶喝得多了,可还没尝过这般滋味,有人就忍不住又要讨一杯来,连高奎都连着喝了两杯入腹。

其实要说兰雪茶比碧螺春、龙井、信阳毛尖高出一大截,那也不见得,但这是新创的茶,而且茶香的确有不凡之处,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尝,又被洋人采茶这件事弄得目眩神迷,先就吊足了胃口,再等到这“身份贵重需由洋人端来”的兰雪茶一入口,真如同喝了仙汤一般,咂舌品茗,都在不由自主地点头。

继续阅读:第154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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