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一章 归乡 1
赵之羽2026-07-24 14:315,832

从燕门到徽州,绕不开的是一条黄河。古平原连日赶路来到开封渡口。开封码头是南北交会之地,在码头边的茶馆,古平原正遇上一个安徽来的行脚商,他有意放出几句徽州话,对方乍听乡音也是倍感亲切。古平原做了个小东,席间谈下来,才知半月前大泽军的烈王李成空在徽州本地乱党首领苗盛雨的暗中配合下,时隔三年,又一次夺下这座军事重镇。安徽巡抚袁丁四兵败不敌,退守庐州。朝廷接报大惊,已然调了江北大营的多隆阿将军,还有湘军的霆字营星夜来援。

“坏了事儿了。”那安徽商人不断摇头哀叹——原本江北大营、江南大营把南都城围得水泄不通,如今逆匪烈王李成空打下三河直逼庐州府,誉王李誉率兵进逼杭城,这分明使的是围魏救赵之策。可是官兵却不能置之不理,浙江安徽这些膏腴之地若是落入逆匪之手,就算打下南都,拿住了王天红也无补于大局,“再加上一个翼王石达开攻四川也是连连得手,这太平日子看起来还是遥遥无期。”

古平原听后心头百上加斤,恨不得肋插双翅马上回到家乡。

“我劝老弟一句话。回乡这一路宁走大路,莫走小道。”

“这是为何?”古平原心中盘算正相反,他是个逃亡在外的流犯,最怕碰上官兵盘查,所以一心一意渡了黄河之后,走山野小径回南。

“大路遇见官兵或者逆匪,都是集结成队,远远望着他们的旗帜就可以躲开。小道上都是剪径抢劫的土匪强盗,狠着哪。”

就因为行脚商的一句话,古平原幡然变计,专拣大路走。他素来机智,一路南行避开了几个战场,却也绕了不少道,路上遇到官兵设卡能躲就躲,躲不开就用银钱开道,倒也万试万灵,安然无事进了安徽。

古平原在六安附近的一家客栈打尖歇脚,伙计招呼他与人拼桌。古平原不经意往对面一看,不由得诧异地喊了一声:“乔兄,你怎会在此?”

对面那人本在怔怔出神,此时也微张着嘴,一脸不敢置信,“古贤弟,你这是打哪儿来?”

古平原与乔鹤年分别年余,就这样好巧不巧地遇上了。

两个人都有好多话要说,当下打尖变了住店,一番彻夜长谈。古平原将自己打王天贵这只虎功败垂成的事儿详细说给乔鹤年听。乔鹤年的哥哥一家也毁在王天贵手里,听后不住摇头叹息。

“这只恶虎时刻想要吃人,这不,刚刚得了金子,就向官府告发了我,逼得我不得不连夜逃出燕门。”古平原说完了自己的事儿,疑惑地看看乔鹤年,“你不是在户部当笔帖式吗,据我所知,那是个从年头到年尾都坐稳不动的官儿,怎么会突然跑到徽州来了呢?”

“呵。”乔鹤年自嘲地笑了笑,从行囊里取出一顶官帽,“如今这是我的顶子。”

古平原一瞧顶戴,是个素金顶子,“恭喜乔兄,这才没多久,便从九品升了七品,真是可喜可贺。”

“升官倒也不一定是好事。”乔鹤年话里意味深长,古平原就知道必有内情。

原来多日前,乔鹤年私自上书慈禧太后,指出了燕门票号谋逆案里的惊天破绽,等于是以一己之力翻了这泼天大案。此事很快便传遍了京城,连带恭亲王、宝鋆等人都失尽了面子。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宝鋆第二天便向吏部考功司为乔鹤年报了勤于政务的卓异,同时为这次的功劳请赏。这是连太后都首肯的功劳,吏部自然没有不批的道理,结果一个卓异加上一场功,连升三级,成为正七品的户部主事,换了顶戴官服。

京里官员寻常调转升迁,升一级非两年不可,乔鹤年这也算一步登天了,羡煞了与他同品级的好些人。又过了几天,吏部往京里各衙门送了一纸公文,大意是安徽如今战事正紧,要从京里简派懂经济的官员到安徽任地方官,让各衙门挑拣卓异官员报到吏部。

这个断头差谁敢去!安徽那边正打得狼烟四起,好好的京官不做,跑到战场去送死?天下没这么傻的人,更没这么傻的官儿。

“我是刚刚报了卓异的人,又懂钱粮经济,谁都不愿意去,最后这个差就派给了我。”乔鹤年后来才打听明白,吏部尚书是宝鋆的同年,这个派往安徽的断头差就是为乔鹤年量身打造的,将其逐出京师,最好再遇上逆匪一刀杀却,方解恭亲王、宝鋆的心头恨!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心里不是滋味,“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托你上书……”

“不,这件事我是巴不得做的,能打垮王天贵,为哥嫂报仇,我豁出命去都行。”乔鹤年截住古平原的话,斩钉截铁地说,“古兄,我既然到安徽为官,你我当有机会再见。徽州地方很大,不知你乡籍何处?”

分手之时,乔鹤年又问了一句,随后两个人不舍拜别,一个往北去往庐州的巡抚衙门报到,一个往南赴徽州回家。

天色已晚,古平原兴冲冲进了离家不远的潜口镇。他原打算在镇上买些礼物带回家中,可一进镇子就发觉情形不对,满大街都是难民,屋檐下、墙角边处处铺着芦席,横七竖八或坐或躺着唉声叹气的人。

徽州府下六个县:歙县、黟县、休宁、婺源、绩溪、祁门。歙县是徽州府衙所在地,其实是府县共治,潜口镇便是歙县治下的一个大镇,也是距离古家村最近的镇子。古平原看见镇上乱成这般样子,心里愈发惦念着家里,牵着马走到街里的一个杂货摊前,俯身问道:“掌柜的,打扰了,请问这街上为何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做小买卖的是个老汉,大约还从没人叫过他掌柜,愣了一下才道:“这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我……”古平原迟疑了一下,“我是本地人,只是离乡多年了。”

那老汉点点头,向着街上指道:“这都是遭了兵灾,家里都被打仗打毁了,青壮的被拉了从军,老弱病残可不就跑到镇上来了嘛。”

“那古家村现在如何了?”古平原从老汉处得知潜口镇周遭几个村子都没能逃过此劫,心里一阵发慌。

“古家村?唉,就数那儿最惨哪,几伙子军队在村里迎头撞上,打了败仗的还放了把火,听说整个村子都变了瓦砾,”

老汉话音方落还在叹息,一抬眼,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走得不知去向。

古平原上马后扬鞭就赶,恨不得早一刻赶回到家看个究竟,一路上他不敢想古家村遭灾后的情形,只望自己的母亲和弟妹安好便是万幸。

古家村建在一处山窝里,藏风聚气,村前一条长流水,两侧高山如凤凰展翅,实在是好风好水。然而再好的风水这一次却没能保佑古家村的平安,夜幕掩盖下的村庄已被烧成一片残砖碎瓦。在村头看,全村别说人,连狗都看不到一条。

古平原离乡近六年,本就一肚子的离愁别绪,哪里再见得这般的惨景,双目一胀,在马上已是流下泪来。房子虽然毁了,石板铺成的道路还在,古平原不费力就找到了家,他家原本是一处三进大宅,如今大路前面那早已卖出的两进宅院已经烧得片瓦无存,古平原的家里因为与正路隔开,只被火燎了一侧厢房,四水归堂的另外三边还都完好。

古平原急急进到家中,张口大呼:“娘!二弟!小妹!”如此喊到喉咙嘶哑,却无人应答。

古平原颓然坐到屋内的一张椅子上,心下琢磨:“娘会带着弟、妹避到哪里去呢?”要么是到了镇上避难,要么就是被军队掠走,又或者……古平原晃晃头不敢想下去,站起身决定再回镇上寻找。

他牵着马刚走出家门,就见长长石板路的尽头有一条黑影往这边走过来,一见到他便迟迟疑疑地站住了。

“你是……”古平原开口叫道。

那黑影竟转身就跑,古平原想也没想上马便追,没一会儿便从后面撵了上来,那人回头一瞧,心里慌张一脚踩到了路边的水沟里,咕咚一声栽在地上。

古平原再次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就听那人害怕得岔了音:“别,别杀我!”

古平原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官兵或逆匪,再走前两步刚要安慰,忽然睁大双眼,失声道:“平文!”

倒在地上的这人听对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抖着声问:“你、你是……”

“我是大哥呀。”弟弟古平文与自己相差五岁,现在正是自己当初离家时那般年纪,从前的稚气还依稀可辨。见古平文还是傻傻地望着自己,古平原索性一把将他拽了起来,“看看,我是你大哥不是?”

“大哥、大哥!”古平文一认清楚眼前这人正是被远戍关外,让一家人朝思暮想的大哥,高兴地抱着古平原便不撒手,嘴上在笑,眼里却有止不住的泪水。

古平原也落了泪,问道:“娘和小妹呢?”

“她们都在山上的茶棚里,我们村里大部分人都躲在那儿。我这是偷偷下山回家看能不能给娘和妹妹找点吃的。”

看茶人的茶棚僻静而且目标不大,的确是个躲祸事的好去处。古平原随着弟弟来到不远处的山坡上,这一片是古平原家的茶田,一向是包给邻人栽种。

古平文还没到竹棚前就兴奋地喊道:“娘,你看谁回来了!”说着一头钻进去。

古平原日思夜想的就是这一天,如今真的回来了,只觉得双腿有千斤重。听得里面母亲熟悉的声音问了一句“是谁啊”,登时心头就像钱塘江的大潮打过来,咕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呜咽着答了一句,“娘,儿子不孝通天,儿子回来看您老人家了。”

里面一时没有半点声息,就听古平文催促着:“娘,你快出去看看啊,大哥真回来了。”

“扶着我……”古平原的母亲胡氏声音颤抖,两条腿也是软得站不起来。

等古平文搀着母亲出来,一看见跪在地上双泪交流的古平原,胡氏踉跄几步到近前,身子一歪坐在地上,伸出颤巍巍的手抚着古平原的脸,“儿啊,儿啊……”就这样也不知叫了多少声,她叫一声,古平原答应一声,再叫一声,再应一声,这娘儿俩哭得是肝肠寸断。

古平原怕娘哭伤了身子,先止住悲伤,强作笑颜道:“娘,别哭了,儿子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今后又能承欢膝下侍奉您老人家了。”

古平文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猛劝,胡氏这才勉强收了眼泪,一家三口进到窝棚里。胡氏拉着儿子的手问东问西,问他这些年在外面遭了多少罪,怎么流放之期未满就回到了家乡。古平原不愿让母亲难过,半真半假挑着好的说。古母嘴里一连串的“佛天保佑,菩萨保佑”,一家三口流泪眼对流眼泪,哭过了便笑,笑过了还哭。

古平原不敢说自己是私逃入关,只说大赦释放,他有个疑问一直放在心头,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要问:“小妹呢?”

小妹古雨婷比平文小一岁,自小乖巧可爱,古平原记得当初离家赴京文试,妹妹还拉着他的手要他从京城带好吃的果子,现如今定是也长成大姑娘了。

奇怪的是,古平原一语问出,古母和平文都默不作声。就在古平原等得有些发急了,古母才说了一句:“你妹妹在那边的山崖边照料白老师。”

这白老师正是古平原的授业恩师,古平原视师如父,立时急问道:“老师怎么了?”

“唉,真是一言难尽,眼见几天前还好好的,怎么无缘无故就遭了这么一场祸事。”古母刚刚还喜笑颜开的脸随着古平原的问话而郁郁了下来。

“大哥,我来跟你说吧。”古平文先让娘在一旁坐下,然后将大致的经过对古平原讲述了一遍。

古家村遭兵灾是在十天前,李成空和苗盛雨各自的匪兵,再加上朝廷的团练兵勇,这三股军队原本都只是打此路过,没留神却都在村子里撞上了,立时就拼得血肉横飞。古家村的村民都跑往山上避难,偏古平原的老师为人正直,见官军也如土匪般烧屋掠货,觉着自己做过两年县丞,心里存了个为民请命的念头,竟然走到战场上,要寻官军的头领说话。

战场之上人人杀红了眼睛,哪个会理这糟老头子,心地好些的便自作不见,但毕竟也有凶恶成性之辈,一刀便把老人家砍翻在地。白老师的女儿白依梅从后面赶上来要救爹爹,还没等靠近,就被不知是哪伙子的人马劫走了。

白老师被砍中后背,血流了不少,伤势颇重。那帮打仗的军队撤走之后,他被几个村人救了上山,就在山崖那边的一个木架子里将养,缺医少药,几日下来已是奄奄一息。

“孩子,你去看白老师,千万不要说依梅被人劫走一事。自从你师母过世,依梅这孩子是他的命根子,这要知道了,一条命就保不住了。”

古平原听了之后心如刀绞,匆匆点头,留下弟弟陪着娘,往山崖边快步走去。

离着山崖不远,古平原已是听见了老师有气无力的咳嗽与低沉的喘息之音,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几年前在村前小河旁,老师送了自己一程又一程,眼里满是眷眷期盼的目光,却只叮咛路上万万小心,末了才提到考试的事,说的却是“场中莫论文。金榜题名最好,万一不得意,还回来读书便是,哪里也没有家乡的水养人”。

想到这里,古平原喉头哽咽,只不敢放声,悄悄拭了泪,这才走到木架子搭的茅草棚前。

此时恰从棚里出来一名穿着荆衣布裙的女子,姣好的面容上却是愁眉不展,乍一见古平原吓了一跳,随即皱起了眉,又慢慢舒展开,一张小嘴却慢慢张大,声音发颤:“大哥?”

是女大十八变,古平原能认出弟弟,却无论如何也认不出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就是当年缠着自己要糖吃的妹妹。

“小妹,是我,我回来了。”古平原见妹妹要哭,连忙止住,轻声说,“老师在里面?”

“嗯,伤口疼,怎么也睡不宁,我去叫平文来给老师换药。”小妹会意,也放低了声音。

“不必,我来就好。”古平原让妹妹先回去,自己一低身进了木棚。一进来他便鼻子一酸,心里想着怕惊动老师,可是眼泪一滴滴滚下来哪里止得住。

木棚里只铺着一尾芦席,自己的老师形销骨立,面冲里侧卧在席上,背后用布条包起来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不时咳嗽两声,牵动了伤口,立时便难受地呻吟着。古平原轻轻蹲下身,慢慢地扶着老师的肩头,低声呼唤:“老师,我是平原啊,我回来了,来看您了。”

白老师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地将眼张了张,又闭上,喉头咕噜几声,像是说话,又像是喘息。

“老师,您别劳神且歇着,等好了再说话。”古平原见状只得先给老师换药,等拿过放在一旁的药碗,古平原更是难受。这哪里是药,不过是将茶田里的新叶捣碎而已。茶叶虽然也有平热凉血的功效,但药效毕竟有限,只是眼下无药可用只得将就。他抖着手将“药”敷在老师背上的伤口上,又用方巾蘸着水给老师擦了脸,伺候着喝了几口水。见老师好不容易沉沉睡去,古平原不忍再看,定了定神,走出木棚转回到自家。

一家人团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弟弟已经辍学归农,家里这块茶田就是他在打理,妹妹则帮着娘亲做些针线活计来贴补家用,一家人过得甚是清苦。

“儿啊,你回来就好了,不管怎么说,一家人总算又在一起,就是再苦,为娘也闭得上眼睛了。”古母原本以为此生再难见大儿子一面,此刻眼里面上都挂着笑意。

古平原道:“娘说哪里话,不孝儿在外没有一天不惦念母亲,这几年多亏弟弟妹妹尽孝,现如今是我的事了。娘只管放心,我们家的好日子在后面呢,您就等着享福吧。”

一句话说得全家都高兴起来,小妹雨婷是个爽快人儿,张口就道:“大哥回来我们家总算不再怕人欺负了,哪像二哥,比没过门的小媳妇还怕事。”

“我哪有……”古平文红着脸争辩了半句就被妹妹打断。

“没有才怪。我呀就是个女子,不然早就出来替家里出头了,隔着门听二哥跟那些人说得吞吞吐吐几句话,险些没把我气死急死。”

“怎么,有人欺负我们家?是族里的人吗?”古平原一怔。

“不是不是,族里一向照应我们家。你呀,别听你妹妹的,巴掌大的事她说得比天大。”古母一片息事宁人的心,根本不愿意大儿子刚回来就为了家里的事操心。

古平原皱皱眉头,道:“娘,既是有事,儿子迟早要知道,咱们虽不惹事,但有事情也不能怕事。”

古母想想,叹息一声:“既是如此,告诉你也无妨,其实也没多大的事。”

正如古母所言,事情不算大,但对古家而言却带来了不小的烦恼。

继续阅读:第123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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