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我认得,不是常家的女儿嘛,太谷县有名的俊闺女。怎么,她是四朝奉的相好?”金虎忍了半天,终于问出了口。
古平原快步走在前头,回头瞪了他一眼,“什么相好的,说得这样难听!待会儿到了佛寺中,可不许说打嘴的话,否则佛祖怪罪起来了,当心烂嘴烂舌!”他要对付金虎,那是轻而易举,只一句话就把话题拉开了。
果然,金虎大张眼睛:“咱们去佛寺干吗,总不成四朝奉你说的好法子就是求神拜佛吧?”
古平原不答反问:“你说,一个人要是被逼到绝境,无法可想,那该怎么办呢?”
“嗯……”金虎皱眉想了一会儿,“要么拼了,要么就等死呗。”
古平原微微一笑:“对,一般人都会这样想,但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那是什么?”
“找个能帮你的人,把他也逼到绝境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起破釜沉舟想办法!”
古平原一路来到无边寺,寺内正在大做佛事,文殊菩萨的生日兼之这位菩萨的道场又正在燕门省境之内,此时正是满寺香火正盛之时,就见大殿内外青烟袅袅,直冲霄汉。诵经念佛之声、钟鼓木鱼之音还有信徒喃喃祷告的声音不绝于耳。
“四朝奉,你说那个能帮你的人是谁啊?”金虎抻着脖子看来看去,满院子的信徒信众,却看不出谁是古平原口中的贵人。
古平原叫住一个小沙弥,问道:“本寺的大方丈弘净法师在哪里做佛事?”
小沙弥摇摇头:“方丈是不做佛事的,只在后院禅房参禅。”
“果然是个不理俗事的老和尚。”古平原一笑。
“你不必跟来了,就在前殿等我!”向金虎吩咐完,古平原自己往后院走去。
金虎左右闲着无事,便也随着人流上了一炷香。他的父母都在邻县,身子骨一向不太好,他默祷祈求佛祖保佑,自己一旦满师成为正式的伙计,第一个月的工钱都拿到寺院里来供奉,只望父母能够身子平安。
等他围着大殿转了三圈,古平原还不见出来。他是少年人心性,不免有些心焦,刚想着也到后院去看看,抬眼往那边一看,就见古平原正往前殿走来。
“四朝奉,你可……”金虎叫了半声,忽然觉得不对,古平原的样子怎么如同凶神恶煞一样?就见他眉毛挑得高高的,圆睁双目,咬牙切齿,对金虎不理不睬,推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就进了大殿。
金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站在地中央才发了一下愣,忽然就听殿里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声,人群喊着往外拥。方才是唯恐挤不进大殿上不了香,现如今却好似殿里有吃人的猛兽、现形的夜叉,避之唯恐不及。虽然是人挤人,人推人,幸好大殿的门宽大,却也没人受伤,眨眼间殿里的人都避了出来,站在外面的广场上呆若木鸡地瞅着里面。
金虎吓了一跳,趋前近身一看,只见惹了乱子的果然是方才进去的古平原。他气势汹汹地一进大殿,相了相殿中陈设,几步走到供桌侧面,二话不说就推倒了一口用来佛前供奉的大莲花缸,那里面满满的都是灯油,大缸破碎,油顿时泼了一地。几个知客僧见势不妙,连忙要过来阻拦,古平原不等他们近前,抬脚又蹬倒一口大缸,登时满殿里地上桌上全是油。古平原趁众人一乱之际,抢了供桌上的一根儿臂粗的高香,作势就要点火,这才把一干僧众都吓了出来。
“四朝奉,你要干什么?就算事情不顺,也犯不着这样啊,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金虎吓得带了哭腔,心想你一路上不许我到寺里胡说八道,怎么此刻自己倒放起火来了。
“不关你事,也不关其他人的事,叫弘净老和尚出来见我!”古平原一反常态,脸上半点斯文的样子也找不出,反倒像个打家劫舍的强盗一般,连声怒吼道。
弘净方丈早就得报,他人虽然老,可是依然健步如飞,带着两个小沙弥来到大殿之外,一看这情形也是惊得一怔。
“古檀越,你这又是何苦?”他双掌合十,“老衲方才说得明白,人生譬如朝露,如梦如电,你又何苦执着。”
“是,你大和尚四大皆空,所以我求你的事,你一个不肯,百个不肯,明明是对彼此都有好处,你却说什么也不答应!那好,既然你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修行在心,那要这大殿佛像有什么用?我索性替你一把火焚了,岂不干净!”
“这……”弘净倒吸一口冷气,俗话说“事不关心,关心者乱”,他虽然道德高深,深明佛理,可是眼看古平原手中的香扑扑往下落灰,万一带了一点火星,那这从唐朝便流传下来的千年古刹再加上这一尊全省上下除了云冈石窟之外便数它最为古老的木佛造像就要付之一炬!这无边寺历经朝代更迭、战祸频繁都能保存完好,难道要毁在自己手里?
一想到这儿,这有道高僧也不免有惊心动魄之感,打了一个冷战,“古檀越,无边寺与你无冤无仇,你可不能造此恶业!”
“这我不管!”古平原冷笑一声,“佛家有云,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屠,你老和尚见死不救,就是心中没有如来,既然这样,古某陪你到十殿阎罗那里走上一遭!”
古平原的口才本就不差,此时把生死豁出去了,词锋更是利如刀剑。弘净此刻哪里有心情与他辩禅,又见他手中高香随着话语一抬一放,生怕这二愣子手一松,他倒是不管地狱还是轮回自去了,无边寺可就立时陷入一片火海。无边寺虽然取的是佛法无边之意,但是寺如其名,斗角飞檐彼此相连,做的是个“钩心斗角”的样式,远远望去连成一大片,不愧是“无边”之名。要真是泼油引火着起来,瞬间就是烈焰飞腾,难以施救。
“且慢!”弘净不敢多耽搁,看了看周围一片慌乱的信众和僧徒,立时抬手示意,“好吧。古檀越,你且将手中香火放下,一切都好商量。”
“真的一切好商量?”古平原眨了眨眼睛,跟上一句。
“出家人不打诳语!”
“好,我信得过老和尚。反正这大殿在这儿跑不了,你若说了不算,我便再来烧过!”此时情形与当初在瀚海斡难河上不同,那时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统领和狼心狗肺的巴图,眼下这老和尚倒是个信得及不会说假话的人。古平原把燃着的高香往殿外一抛,吓得众人纷纷闪避。
古平原走出大殿,来到众人面前,对着弘净深深一揖:“古某也是无奈出此下策,还望老方丈恕罪则个。”
弘净心想不恕又如何,反正也答应他了,不如做得大方些,“施主大智大勇,做的又是光大佛门之事,老衲佩服之至。”
两个人这几句对话,把周围的人都听傻了。古平原明明是要烧寺毁佛,怎么到了弘净嘴里却变成了光大佛门?
古平原听了只一笑,走到弘净身边压低声音道:“老方丈,我知道您心中是千肯万肯的,只是顾着寺里僧众冥顽不通而已,如今我这场戏不也趁了您的心思?不然只怕还要与那些愚头愚脑之辈大费口舌。”
弘净瞟了古平原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向着后院伸了伸手:“古檀越真是个妙人,老衲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方才那杯橄榄茶如今请檀越再回去品品滋味,尝尝是否橄榄虽苦回味甜?”
古平原随之大笑,也把手一伸:“请!”
“四朝奉,您方才可把我吓死了,您怎么、怎么真的就像……”金虎一路没敢说话,等到回了城这才咽了一口唾沫,偷眼瞧了瞧古平原的脸色。
“像个疯子?”古平原没生气,反倒长出一口气,嘴角绽开笑意,“我问你,都说神鬼怕恶人,那恶人又怕什么?”
“我不知道。”金虎经过方才一吓,依旧是心摇目眩,也不敢再卖嘴,老老实实答道。
“恶人怕疯子!我倒不是说方才那老方丈是恶人,他是个通情达理的师父。只是我如今被恶人逼入绝境,要是依旧老老实实束手束脚,岂不被人欺负死了。只有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想出来、用出来的招数才让那些恶人接不住,受不了!”
“不说这些了。”古平原见金虎听得呆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饿了吧。前面那家馆子看上去还不错,吃点东西再回去。”
少顷金虎吃饱喝足了,有个疑问他却不得不问,否则憋在心里非出病来不可。
“四朝奉,我真是想不明白,您到无边寺里逛了一圈,放了把没烧着的火,就能把城门当的事儿破了?我怎么觉得这件事透着玄乎呢。”
古平原一直在出神地想事情,金虎这一问,他猛然惊醒,“这个现在可不能对你说,好在几天之后,不用说你也明白了。”
“啊!还要几天啊?”金虎性子急,急得抓耳挠腮,可是他也知道,古平原连大朝奉都不告诉,自己一个小伙计何德何能去参与机密。他忽然灵机一动,起身离座,作势就要一跪,“四朝奉,我认你当个师父吧!别人不告诉,这徒弟总该说了吧。”他觉得跟着古平原做事很过瘾,古平原又救过他,所以这拜师倒是真心诚意,毫不掺假。
大庭广众之下古平原哪能让他真跪,一把拉住他,假意斥道:“别胡闹,我不收徒弟的。”
“那记名弟子也行啊。您先把我的名字记上,以后想收徒了,我就是您老人家的开山大弟子。”金虎真能顺杆爬,古平原听了也拿他没辙。
“好吧,反正事情也做成了,就告诉你。不过法不传六耳,你可要小心,别图一时嘴快,到头来误人误己。”古平原被他缠不过,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这本便是他方才在当铺里翻找的《南史》,翻到其中一篇“甄法崇传”,指着里面的文字,“你来看。”
金虎看了半晌,摸了摸脑袋,“这长生库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最早的当铺,建于南北朝时期的佛寺,又称佛寺质库。”古平原缓缓道,“当年南朝梁武帝佞佛,曾经三次把自己当到同泰寺中,作为抵押,而让满朝文武耗资数亿钱来赎,这件事便被记入时人记载中。我早上听那位常姑娘说起僧民信众当当供佛,便觉得仿佛似曾相识,果然是当初关在大库时,在书上看过此事。”
金虎吐了吐舌头,“皇帝把自己当了?我的妈呀,这样的昏君可真是闻所未闻。”
“其实梁武帝早年倒是个好皇帝,只是后来沉湎于礼佛,无心国政,结果被侯景饿死在台城。他一生供养僧人无数,最后却落得饥馑而死,也算是上苍给他开的一场大玩笑。”古平原感慨地说,“不过从中你也能看出,当时佛寺收当是如何盛行,日后日渐演变,时至今日终于成了如今商人执业的当铺,而作为当铺鼻祖的佛寺却再也与当当无缘了。”
“那四朝奉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要在无边寺重开长生库!”古平原毅然决然地说。
金虎骇然:“这、这未免异想天开了吧?再说重开长生库,我们能得什么好处?”
“你说异想天开,我方才却已经与那位老方丈将此事谈成了。若说好处,那真是太多了,佛寺有好处,信众有好处,当然最为得利的还是我们万源当,这一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古平原极有把握地说,随即又拧起眉头,“目前我最怕的是哄不起来场面,若是一开始打不开局面,事情要做下去就很难。老方丈虽然眼下支持我做这件事,可是一旦寺里僧人反对,他也要顾忌悠悠众口。所以一定要先声夺人,一开始就让老百姓趋之若鹜地到寺里去当东西,一下子就把场面撑开。这和打仗是一个道理,只要冲锋突破打开局面,接下来的仗就好打了。”
“四朝奉,我有个主意。”金虎脱口而出,“您知道票号开业时的同业堆花吗?”
古平原摇摇头。
“这是票号公会的一种规矩。就是同行票号给新开业的票号捧场,把雪白的银子送去当作临时存款,码放在新票号的柜台上,这样老百姓一看这家票号有那么多人来存钱,一定有实力信誉好,于是生意一下子就做开了。我在想咱们是不是也能效仿一下,请几家当铺的朝奉来当东西……”
“慢着。”金虎一边说,古平原一边想,眼珠不停转动已然有了主意。
“金虎,你这主意出得好哇,不过要稍微改动一下,不能找当铺朝奉。一来他们如今视我为眼中钉,二来毕竟同行是冤家,这件事不能让他们预先与闻。”
“那咱们找谁啊?”
古平原用指头轻轻敲打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一拍桌子,“找当官的!老百姓还是最听大官的话,若是有个当官的鸣锣开道去捧场,那场面立时便不一样了。”
[1] 卓异是朝廷对清朝官员考核的一个结论,同时也是对官员的一种高度认可。
[2] 晚清时期咖啡被称为黑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