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李钦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汗水打湿了被子和枕巾。俗话说,人怕丢脸,树怕剥皮,他受了这样一场奇耻大辱,生意也就此倒铺,自从含恨而归,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日闭门不出。起初夜夜无眠,后来又整日大睡,但是无眠时眼前晃动着无数嘲笑自己的人影,睡着时却又跑到了梦中,其中还夹着一个苏紫轩,脸上却都是一个表情——讥讽!
“败军之将!”
“真是把京商的脸丢到大街上了。”
“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不过是银样镴枪头,废物!”
不多时,这些原本面目模糊的人影忽然又变化成了几张清晰的脸,那是他爹李万堂。
“你是我的儿子?哼,老鼠生的儿子还会打洞呢,真是狗肉当不得酒席!”
李钦气急败坏地刚要反驳,李万堂早已不管不顾地转过身去,他伸手想扳过李万堂的肩,可是那肩膀硬如铁石怎么也动弹不得。正在他筋疲力尽想要放弃之时,李万堂的头忽然转了半圈,一张脸冲向背后瞪着他,却变成了古平原的面孔。
“钦少爷,你输了!”
“啊!”李钦大叫一声坐起身子,耳边正听得俗名断魂的四更梆响。
“李少爷!”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唤。李钦惊魂未定:“谁?”
“小的是张掌柜的长随,掌柜吩咐我等在少爷门外,听你醒了便请过去议事。”
“告诉他,我不去。”李钦也不是呵斥,他早就没了这份精神,语气中懒懒的。
“张掌柜说,请少爷到西跨院去,是西跨院。”那长随把后面几个字咬得紧紧的。
“西跨院?”西跨院是这大平号最深的院落,自从张广发来到大平号,先是将这跨院封起来,随后再打开时却又命人拿着钢刀守在门前。除张广发亲自安排的几个伙计外,还有些人进去就没再出来,只是从每日送进去的食盒能看出,院中人数非少。
李钦对这神秘的西跨院早就好奇万分,但是张广发万事好商量,唯有说到这件事,就如铁面包公一般,把口封得死死的,别说让李钦进去看看,就连里面有什么,至今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今天他忽然叫人把李钦请到西跨院,李钦虽然心境灰恶,但毕竟是少年人心境,这份诱惑却也难挡,犹豫了半天还是穿衣起身,也不洗漱就这样推开房门。
李钦住的本就是内院,沿着抄手游廊走过二门,他心神恍惚,路上险些被“泰山石敢当”绊了一跤。西跨院前依旧是不分昼夜有两个伙计提着钢刀看守,李钦看他们骨节粗大,一脸横肉,很疑是张广发特意请来的护院。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那二人挡在门前纹丝不动。
“李少爷来了,放他进去吧。”那长随递上一个牌子,李钦这才知道原来进西跨院就像进皇宫一样,要递腰牌。他不禁好奇心更盛,忽然又有些害怕,他一下子想到,难道说、难道说自己的爹爹李万堂一直藏身于此,在暗中布置对付晋商的计略。他大败之余最怕见的人就是李万堂,一念及此几乎要拔脚而逃。
“哗啦……”刀环声响,那二人往左右一分,让开通路。李钦迟疑半晌,还是迈步进了西跨院。他一步迈进去,身后大门随即又紧紧关上。
一路上都有挂在墙上的灯笼照亮,唯有这个院落里无火无烛,偏这夜乌云遮月,漆黑一片。李钦目难视物,也不知黑暗中究竟有些什么,唯有紧张地背靠着门,瞪着眼睛四处看。
忽然一人悄无声息地碰了碰他,李钦几乎失声叫出来。
“钦少爷,是我。”是张广发的声音,李钦这才松下一口气。
“来,这边坐。”原来檐下有几把竹椅,张广发拉着李钦的手,让他摸索着坐下,自己也坐着相陪。
“你、你找我干什么?”
张广发没答李钦的问话,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被人剥掉裤子的事儿,我也有过一回。”
“嗯?”本来一直低着头的李钦转过头去看向张广发,他的侧影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极了一只作势欲扑的豹子。
“十几年前,我还没脱奴籍,还是府上的一个仆人。有次到街上去给夫人的小厨房买食材,要选的是上好的芝麻酱。”
这李钦知道,母亲夏天胃气弱,最爱吃芝麻酱面。
“这种酱虽然满大街都是,却不好买,因为夫人只爱吃产自东北沃野的黑芝麻制的酱料,可市面上卖得多的,大部分是用热河一带的芝麻滥竽充数的。”李夫人是出了名的嘴刁,好不好不必尝,闻一闻就知道。那一次张广发就一时大意买错了。
“我受了夫人的责骂后气不过,于是端着面碗来到那家芝麻铺,一定要掌柜的给个说法,他却哪里肯认账,反说我无理取闹。我也是年轻气盛,堵着大门口骂,结果把人家惹恼了。我势单力孤,终归是逞强逞错了地方,人家几个伙计一拥而上,扒了我的裤子,还用面汤浇了我一身,整个市集上的人都围过来看,里面还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我的脸啊,那一次可算是丢到家了。”
要放在从前,李钦早就笑出声了,可现在却笑不出来,怔怔地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有人劝我借李府的势力去报复,说什么打狗也要看主人,只要我在老爷夫人面前说那芝麻铺掌柜对李家如何不敬,老爷弹弹小指头,就能叫他喝上一大壶。不过我没这么办!”
打从那天起,张广发把自己每个月的月钱都攒下来做一件事——卖芝麻酱。他每日利用闲暇时机到那家芝麻铺前摆摊做买卖,卖的是真正不掺假的上好东北芝麻酱,价格又公道,比那铺子里卖的还便宜几分。他虽然本钱薄,可是刮风下雨不误摆摊,口碑立了起来之后主顾渐多,他也不涨价,就像把货真价实这四个字刻在额头上一样。货量虽少,可是人们宁肯等上一两日,也要来他这儿买芝麻酱。到了这个地步,芝麻铺的掌柜告饶了,托人来说情,宁可将铺上的利润分些给张广发,请他挪挪地方,不要毁了自家的生意。
“你答应了?”
“没有。”张广发的声音冷硬无情,“我一直做了三年,眼睁睁看着那家掌柜当了衣物还债,抹着眼泪关门倒铺,这才收了摊不干。等到我回到府上,老爷早等在门前,原来他已看了我三年,此时一把火烧了我的卖身奴契,说从今天开始,走进这个门的,是京商掌柜张广发。”说到这儿,张广发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
李钦也不禁为之动容,想了半晌说:“张大叔,你是要告诉我,做生意只要有股子韧劲儿,迟早能打败对手。”
“对!我还要对你说,银钱既然是凉的,你的心就不能是热的!老爷之所以看中了我,让我做京商大掌柜,不是因为我赢了芝麻铺,而是因为我始终没有心软,把这个对手彻底打垮了。做生意就要冷血无情,不仅不能同情对手,而且不要可怜自己,受一次打击便一蹶不振,那是成不了大生意人的。”
李钦听到这儿,这才明白张广发叫自己来的用意,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张大叔,你的话我听懂了。”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说着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张广发伸出一只手,像小时候带李钦玩儿那样,抚了抚他的头顶,虽然没有说话,却尽在不言中。
李钦擦去眼泪,把目光转向院子中,这时天光已经蒙蒙亮,他猛然瞧见一物,骇然起身,目瞪口呆地盯着它看,过了好半晌才慢慢扭回头看向张广发,用手指着院中的东西,异常震惊地问:“这、这是……”
张广发的身体依旧隐在黑暗中,声音里带着秋风扫落叶般的寒意,“这是法宝!专门用来对付晋商票号。有了它,那些票号的下场不会好过我方才说的那家芝麻铺。”
李钦再转过头,仔仔细细盯了那东西几眼,眼中渐渐流露出一股报复的快意。
“古平原,这次我让你也输得脱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