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皆大欢喜,唯一灰头土脸的人成了祥云当里的李钦。他原本还认为虽然古平原想出了佛门当的招数,可是自己凭借城门当,至少也能与他分庭抗礼。没想到自己此前不过是釜底抽薪,如今古平原却连锅都端跑了,连口汤都没给他剩下。
“东家,四个城门当那么多的伙计无事可做还整日开饷,已经是一笔了不得的支出。最麻烦的是,之前那些当了东西的人居然有很多回来赎当,然后转手又把东西当到了长生库里,这下子我们损失惨重,实在是支持不下去了。”胡朝奉愁眉苦脸道。
“什么!难道万源当也在收我们的当票?”李钦竖起眉毛逼问道。
“不是这样,人家那些主顾是心甘情愿赎当,跟万源当没一点关系,谁让人家的佛门当比咱们的城门当高出一截呢。”胡朝奉只顾长吁短叹,没留神李钦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东家,城里的当铺可都到万源当去服了软,也都在长生库里分了一杯羹,要不然咱也去求求那古朝奉……”
啪的一声,李钦面色铁青,把从洋行买回来的黑酒壶摔得粉碎!
太谷县当铺的诸位朝奉后来才回过味来,古平原说双日由万源当收当也不是随口一说,佛教的节庆大都在双日,可以说万源当把这些典当的好日子都占了去。此时这些朝奉已然服了古平原的心思,见到他时都是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古平原没有一点倨傲的样子,见了谁都是和和气气,很快就在同业公会里博了个好人缘。
这天他正在无边寺的后门指挥伙计收当,忽然来了一个貌不惊人的细高个,绕过收当的朝奉和伙计,直奔古平原而来。
“请问是古朝奉吗?”这人说话的声音也与长相类似,又细又尖。
“正是,敢问您是?”古平原抱了抱拳。
“借一步说话。”那人神态诡秘,将古平原叫到僻静处,“古朝奉,我有九大箱金银珠宝想来当,但是送到这儿不方便,而且白天也不方便,想等晚上到城里本店去当。您派人把箱子挑到店里,这边只有我一个人,至于当铺方面,除了收当的朝奉之外,留一两个伙计也就够了,人多了不方便。”
他连说三个不方便,古平原不由得上下打量他几眼,就见这人衣着虽然整齐,但是眼里却露出些许奸诈之色,不像什么良善之辈。古平原心中有了提防,一指后面的僧舍,“那里就是长生库的库房,不分日夜有当铺伙计和寺里僧人看守。你有什么宝贝,尽可到这儿来当,一定安全。”
这人古里古怪地一笑,“不是怕不安全,而是这里人多眼杂,再说我要当的是君子之财,放在佛寺里总有点……嘿嘿。”
“君子之财?”古平原心念一转,便已了然,这君子自然指的是“梁上君子”。
原来是当贼赃!对此古平原很是厌恶。事涉贼赃,有人笑就有人哭,谁能保证这里面没有穷苦人的救命钱。
“对不住,不当!”古平原一口回绝。
“我这里面可有价值连城的宝物!”那人一下子急了。
“不当!”古平原想了想毕竟上门是主顾,自己也不能太冷口冷面,于是解释了一句,“若是被官府追查起来,我们吃罪不起。”
“你放心好了,上面没记号,都是好货。”
古平原根本就不考虑,摇了摇头拔腿离去。
那人看着古平原的背影,鼻子里哼地冷笑一声,低声道:“算你运气好!”
当天的买卖又到很晚,做完最后一笔生意时月影已经映了树梢。古平原回到店里洗漱已毕,天边已然晨星寥落,沾枕头就睡着了。等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大喊大叫时,一睁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一轱辘身爬起来,往外就走,迎面正撞上金虎。
“外面什么事?谁在喊?”古平原急急问道。
“是祥云当早起来上铺的伙计,见大门虚掩着,进去一看,发现铺子里出大事儿了。”
“我去看看。”古平原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街上,这时候祥云当的大门已经大敞开,耀眼的阳光照进去,瞧得是清清楚楚。就见李钦和胡朝奉以及两个伙计被剥得赤条条地如同捆光猪一般捆翻在柜台前的水磨青砖上,嘴里面还堵着几块脏抹布,正在呜呜直叫。
门外面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伙计,正在扯住一人叫着:“快、快点去县衙报捕快,铺子里遭贼了。”
这条街上本就热闹,这一嚷嚷开,一传十,十传百,眼见平素衣着光鲜、目中无人的当铺财东、朝奉眼下身无寸缕地被捆在自家铺子里,这个热闹谁不要看?祥云当前面顿时挤满了人,不多时已是人山人海。就有那好事的人问伙计:“这怎么回事儿啊,当铺是有名的防贼严,天黑上铁门闩,除非失火不开门,怎么就被贼进了去?再说铺子里值夜看库的伙计也不该只有这两个啊?”
那伙计手脚抖得不行,声音都发了颤:“我怎么知道啊。昨天李东家和胡朝奉接了一个细高个的主顾,然后就命我们从城外抬进了九口大箱子,之后留了两个伙计把我们都撵了出来,我看得清清楚楚,关门时铺子里就那细高个一人。”
古平原听得清清楚楚,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可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想必是白天那伙梁上君子,诱骗自己不成,可是贼不走空,就把主意打到了祥云当身上。至于李钦,这些日子生意赔得惨了,对那九口大箱子里的金银珠宝自然是垂涎,贪念一动,也不管什么贼赃不贼赃,便陷入了人家设好的圈套中。那九口大箱子里面必定个个装的都是一个手拿钢刀的强盗,李钦能保住一条命,也算是万幸了。
他见那伙计乱了章法,只顾与人解说昨日之事。又见李钦把眼珠子都要瞪得努出来,蹬手蹬脚在地上死命挣扎,那副狼狈相尽数落入众人眼中。古平原初看时也觉得称愿解气,可是后来听身边人嘻嘻哈哈,他虽然恨极了李钦,却不想让他丢了生意人的脸,于是上前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
“你该先把柜上人的绳索解开,就这么敞天晾着,难道说是唱大戏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伙计急忙又跑回来解绳子,只是手抖心颤,绳结又紧,忙乎半天也没解开,反倒是引来外面人一阵阵的哄笑。古平原见没人肯帮忙,摇了摇头,亲自走过去解开李钦手脚上的绳扣。
李钦挣扎着就要站起身,可是捆得久了手脚发麻,刚直起身膝盖一软,咕咚一声又栽倒在地,恰如同对着古平原跪下一般。古平原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一把,李钦用力把他的手一推,咬着牙站起身。
他躺着还好,这一起身更是惹来哗然大笑。李钦脸色阵青阵白,浑身颤抖着,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古平原心中暗叹一声,脱下身上长衫要递给他遮羞,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不必了!”
古平原回头一看,是张广发得信赶了来。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古平原,走过来伸手一拨,将古平原拿着衣服的手拨开,又将自己披着的大氅裹住李钦,看着这位从小带大的钦少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轻声说:“钦少爷,咱们回去吧。”
他扶着像霜打了茄子一样的李钦往外走,扫一眼门外围观的人群,神色不怒自威,人群不自觉地就闪开一条道路。
古平原看着李钦一败涂地的背影,耳边听着胡朝奉“这下全完了”的号哭声,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李钦的失败固然是因为他贪心,但也是因为自己把他逼到这个份儿上。现如今真的应了自己当初说的话,让李钦走投无路了,他是自己的仇人,但抛开个人恩怨,他也是一个生意人,古平原如今已经把做生意融入了自己的血脉之中,看着祥云当如此下场,不免有些悲天悯人。身边万源当的伙计见对头倒铺,个个笑逐颜开,只有他接连几日愀然不乐,想起当初李钦在典当行风头一时无两的样子,还隐隐有些戒盈戒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