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是清晨出发的，他骑着一匹菊花骢，扭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城门，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誓，自己在太谷栽了一个大跟头，前途虽然艰险，但一定有扭转局势的机会在等着自己，等再来时必定要让王天贵尝尝天道好还的滋味！
王天贵派下来的这桩差事，是古平原没有想到的。他经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日在无边寺的斋房，王天贵把对曲管账说的那番话又讲一遍，他就知道既要在日升昌、蔚字五联号这样的大买卖面前虎口夺食，又要希图去占康家的便宜，真是难如登天。
王天贵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话跟得很紧：“生意场上此消彼长不进则退，你要是办不好这件事，让雷家或者毛家得了手，就是和我王某人过不去，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不过你要是漂漂亮亮地把事儿办下来，我不仅赏你银子，还让你到泰裕丰来当个掌柜，甚至……”他拖了长声，“把常四放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古平原面上做出一副热衷的样子，心中却不断冷笑。救常四老爹以至于救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把王天贵彻底打垮，让他永远也翻不了身。
“古大爷。”马车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唤，打断了古平原的思绪，他向身侧的一辆马车看去，如意正掀开车厢帘儿，满面含笑问道，“这一趟，要多久才能到得了西都？”
要说此行还有什么让古平原烦心的，那就是如意也跟了来，而且还把常玉儿作为唯一的贴身丫鬟带在身边。他与车厢里的常玉儿匆匆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答了一句：“这是千里之遥，虽然是轻车简从，大概也要走上七八天，若是赶路也许五天便能到。”
“为什么要赶路？多煞风景，慢着些走才有意思！”如意的话是对着跨辕的那个伙计说的，想不到她话音刚落，那伙计竟然一鞭子甩在马臀上，不仅不慢反倒加快了速度。
“你！”如意没想到他竟敢不听自己的，还反过来作对，脸色登时变了。
“王大掌柜临行时吩咐，平遥与祁县都比我们离西都近，所以要快马加鞭，四姨太若不信，请下车回城去问。”那伙计头也没回，声音更是生硬。
如意气得脸都白了，想一想毕竟不敢坏了王天贵的正经事，只得气呼呼一甩帘子，坐回车中去了。
古平原好奇地看了看这伙计，启程前王天贵将这个名叫王孔的伙计介绍给古平原。古平原见他身量不高，模样黑瘦，劲气内敛，是个利落的小伙子，初看上去很有好感，但既是指派他与自己一同前往西都，必定是王天贵的亲信，所以不敢深交，而这王孔也对自己爱搭不理。今日一看，他竟连王天贵的宠妾如意都不放在眼里，不知是个什么来路。
一路无事，古平原一行在第五天深夜来到了自古以来便是通州大邑的西都城脚下。西都城墙的高大雄伟不亚于京城和南都，城楼上刁斗森严，灯光晃动下，看去宛如一座横亘高山。
车马在城门外停住，古平原正抬头仰面打量这座著名的古城，忽听夜色中马蹄声响，敢情是后面又来了几匹健马，还有一辆双拉马车。这车装饰得异常华美，车厢镂刻浮雕，车窗上嵌七彩琉璃，就连马缰绳的护手都是用豹皮所制而非寻常的牛皮，拉车的枣红马也是神骏，四蹄踏雪，昂首长嘶。
“公子，到地儿了。”车厢门开处，先是跳下一个俏书童，然后又回首招呼着，将肩膀靠在车门旁，供里面的人借力而下。
古平原一愣，别看天黑，可那辆马车的四角上有气死风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从马车里出来的正是那位美如冠玉的苏公子，他们怎么也到了西都？
苏紫轩也看见了古平原，略略点头致意，看了看路旁那简陋的客栈，微微皱了皱眉。
“这里怎么能住？”李钦跳下马，看着客栈厌恶地说，“想不到西都名气大，比起京师真不是差了一丁半点，要不绕到南门去看看？”他讨好地问苏紫轩。
“何必费那工夫，你们去住这间客栈吧。”苏紫轩摇摇手。
李钦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心地问：“那你住在哪儿？”
苏紫轩笑笑不语，这时四喜已经指挥着几个下人，拿出一件硕大的牛皮帐篷搭了起来。
好一顶金顶大帐，比瀚海王公所用之物也差不到哪儿去。如意本就心情不畅，再看苏紫轩的气势，更是悻悻然。
这时李钦已经看见古平原了，他们出发时，已经派出人手把几大票号的动向都打听清楚了，所以见古平原在此毫不意外。只不过见他旁边还有个美娇娘，李钦倒是一愣，他很快回过神来，大踏步走到近前，扬了扬下巴。
“你是来收康家的产业吧？”他毫不客气，张口就问。
古平原可不像他那样张扬，眼下也没心思与他纠缠，避开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并没言语。
“这不是李东家嘛，大老远也能遇到，真是缘分。”如意倒开了口，她认得李钦，祥云当新东家专找古平原的麻烦，这是街知巷闻的事情。她好奇之下特意去祥云当转了一圈，后来又从花月楼旧日姐妹的口中知道这是个年少多金的风流公子。如意最会对付这样的人，媚眼如丝，笑意嫣然地柔声一问，李钦的气焰顿时就消了一半。
他还弄不清这女人与古平原的关系，但好色本性不改，微笑着一双眼在如意身上盯住了。直到苏紫轩走过来轻咳一声，他才有些讪讪然地收回目光。
“我也问一声，古掌柜可是替泰裕丰来收买康家的产业？”苏紫轩看都没看如意，只瞅着古平原问道。
苏紫轩虽然与李钦在一起，但是敌是友还未分明，古平原也犯不着得罪他。“不错。”他简简单单答道，“苏公子又来此何事？”
“帮你。”苏紫轩也简简单单回了句。可就这一句话，在场的几个人无不瞪大了双眼。
“帮他？！”李钦脸上的表情像活见了鬼，一口就喊出来。
苏紫轩不动声色，说：“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听说城里同盛祥饭庄是百年老字号，明天中午，我在那儿摆酒，请古掌柜好好谈谈，不知能否劳动大驾。”
人家礼数周到，古平原自然要给面子，而且也真想知道这苏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
西都这一个夏天出奇地热，古平原一路劳顿，先是困倦而眠，但很快就被夜里的暑气逼醒了，这一醒就再也难以入眠，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一趟的买卖。
苏紫轩与李钦来了，那京商是必定要插上一脚，原本要对付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就已经大大不易，现在再加上势力庞大的京商，古平原心头难免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
让他烦恼的还不止这一样——就算是自己真有本事把这桩买卖做成了，王天贵的势力必定要膨胀数倍，助纣为虐且不说，自己大仇岂非更加难报？
天气炎热，古平原越想越是心烦，一骨碌身爬起来，这才发现与自己同屋的王孔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嗯？”古平原皱皱眉头，这个王孔到底是什么人？一路上古平原冷眼旁观，见这个王孔沉默寡言，却勤恳任劳，每一笔支出无不记在册上，以备报销之用，可是连一个小钱都舍不得多花。不买如意的账，又深得王天贵的信任，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古平原正想着，窗外梆梆打起更，已然是四更天了，王孔还没有回来。古平原披上衣服，悄悄走出客栈门口。
明月高挂，清辉弄影，不远处传来噼啪的声音，是苏紫轩的牛皮大帐外两支硕大的火把发出的声响。看这样子，这豪奢的苏公子是与李家搭伙做买卖，难道说他也是京商的人？不过连李家的公子都要看他的眼色，京商里李家是头一号，谁又能大过李家？古平原困惑地摇了摇头。
“古掌柜。”他想得入了神，身边忽然有人说话，正是刚回来的王孔。
“是你啊，方才去哪儿了？”
“我到城门附近打听打听城里的消息。”这倒真是个实心任事的人，古平原暗中点点头。
消息有好有坏。好消息是虽然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的财东已经早一天到了西都，但康家并没有和他们接洽，看样子是准备等三大票号到齐才来个货卖识家。
坏消息是，眼下西都城里陈兵十五万，都是僧格林沁的部下。这些兵大爷每日在城中横冲直撞，衙门的人根本就不敢管，以至于市面坏极了。之所以兵不出城去剿捻，是因为不久前出了一场绝大的变故。
西都城西有一片荒地，传说是秦皇阿房宫的遗址，被采办此次军需粮草的商人用来当作仓库所在。谁知上个月一个闷热的午夜，忽然起了冲天大火，火势如流云飞瀑，据说当时西都全城都被映红了。所有的军粮和马草都被这场火烧了个精光，一同遭殃的还有放在一个大场里的马车、被服、火药、伤药等辎重物品，光拉车用的骡马就烧死了一千多头。
“是意外，还是……”古平原对当地的事情也知晓不少，知道僧格林沁是来剿捻，那么粮草被烧，莫不是西征军动的手。
“不知道，没逮到人。不过这下子，秦西负责为大军采办粮草的几十个大小商人可倒了大霉了。粮草加上辎重，总共价值不下百万两银子，所以逼得秦西首富康家不得不卖产业来赔偿全部的损失。”王孔说到这里拉回正题。
“不是说几十个商人吗，怎么是康家包赔呢？”
王孔沉默了一下，脸上忽然有了敬重的神色，缓缓说道：“康家大爷真是个角色！这一次的粮草采买，他本来能凭借和官府的关系独自拿下来，可是他没有，而是分给了几十家商人一同来做。现在出了事，他又一肩扛下，准备独自承担责任。”
“这是……真的？”古平原动容地问。
“千真万确。”别看王孔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事涉商情，他却叙述甚详，“眼下僧格林沁逼得很紧，康家已经把所有的房契铺契都准备好了，只等有能力买下这笔偌大产业的几大商家一到，康家就要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原来是这样。急于出手，这倒是个压价的好机会。”古平原喃喃自语。
王孔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由得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古平原的脸。
古平原察觉到他的目光，笑容中带着些残酷的意味，“怎么，我说得不对？咱们泰裕丰不是一向这样做生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