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朕最重视的好儿子?朕宠爱了十几年的妃子吗?今日朕可算是开了眼里了!”建安帝竟然从床上起来了,凌厉的眼神死死盯着脸色瞬间惨白的张贵妃和襄王,一看两人不可置信的眼神,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高德胜默默拿着圣旨和玉玺站在了建安帝身旁,恭敬不语。
襄王不可置信道:“你不是中毒了吗?”
“你这个逆子自然希望朕就这样死了,可朕是天子,上天眷顾!”建安帝冷笑一声,“无恙早就暗中找了一位神医把朕的毒解了,之前他说要趁此机会引一条大鱼出来,朕想着闲来无事便也答应了,没想到最后弑君的却是你们二人!”
张贵妃身子顿时一软,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脸面这般做了,只是痛苦地捂住脸庞,无声痛哭起来。
“父皇果然是老谋森森之人,竟然联合这么多人做了一出戏给儿臣看,不过这也没有关系,索性如今儿子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父皇也就没有了用处,即使你醒了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易主,而儿子将登上大宝,顶替父皇你的位置,做一个明君。”襄王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也没想着求饶,反而一不做二不休,继续执行计划便是。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天下,夺一夺便知道是谁的。
建安帝面色一阵狰狞,气得猛地咳嗽不止,一旁的高德胜忙放下玉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递上一杯茶水。
建安帝轻轻抿了一口,摆了摆手,咬牙切齿道:“果真是朕的好儿子,竟然这般胆大,你既然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就别怪朕不留情面了!”
“父皇,这一切都是你逼儿子的,若不是你一直抓着皇权不放,儿子至于走到这个份上吗?都是你逼我的!”襄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归于冷漠,“来人,把他们给我杀了!”
“你!”建安帝瞳孔紧缩,怒吼道:“逆子!”
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一旁的高德胜胆战心惊地扶着建安帝,生怕他气出个好来。
一看好长时间没有动静,襄王不耐烦怒道:“人呢!”
“王爷是在找他吗?”霍景琛凉凉的声音响起。
襄王身子一僵,僵硬地转身一看,竟然看到霍景琛和霍国公等人漫步走了进来,一旁被押着的俨然便是禁军副统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皇宫不是已经封锁了吗?”襄王不可置信道。
霍景琛淡淡道:“王爷难道没有听说过棋高一着这个道理吗?今日之事原本就是我们故意这般做的,为的就是引出王爷。”
赵相接过话来,怒气冲冲道:“襄王,枉费你为一国王爷,竟然想着弑君,陛下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竟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赵老头,我外祖父呢?”襄王死死盯着他,心中却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还是不甘心问了一句。
闻言,赵相脸色越发难看,黑着一张脸死死咬住牙关,生怕自己忍不住破口大骂。
“襄王,张相早就被生擒了,如今张家人都被关押大牢,而那些叛军,皆已经被我们的扣押住了。”霍国公面无表情解释道。
襄王身子顿时软了下去,悲切地哈哈大笑起来。
霍景琛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但一瞬间的迟疑便已经晚了。
只见襄王突然抢过一旁侍卫的大刀,猛然割向自己的脖子。
殷红的血迹顿时染红了整张地毯。
“皇儿!”张贵妃凄厉的声音响彻云霄,抱着血流不止的襄王嚎啕大哭,哭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建安帝也是瞳孔紧缩,拳头下意识握紧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母妃,不必了,孩儿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是孩儿对不起你,若有来生,希望我们做一对平凡的母子,不必再生活在这般冷漠的皇家……”
说完,襄王摸着张贵妃脸庞的手便软了下去,了无生息。
张贵妃撕心裂肺地哭喊不止。
众人皆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切。
建安帝哆嗦着双手走上前去,刚想查看一下襄王,却被张贵妃毫不留情地挡住了。
“陛下,皇儿已经去了,你就不要再折辱他了。”张贵妃面色悲凉,神志不清地抱着襄王,活活把他当做一个脆弱的孩子一般对待,不让旁人靠近你。
“皇儿别怕,母妃在这,我们不要那个位子了,你在母妃心里永远是最好的。”张贵妃轻轻吻了襄王满是血迹的脸庞,面上是前所未有的慈爱,可那过于惨白的脸色却看得人心里发毛。
建安帝后退几步,眼底闪过一丝悲痛,喃喃低语道:“朕不想要他的性命的,朕不想的,朕只是吓吓他而已。”
“皇儿,我的皇儿。”张贵妃罔若未闻,竟然抱着襄王唱起曲子来,好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一般。
众人一阵头皮发麻,惊悚地看着这一切。
一看张贵妃渐渐平静的脸庞,霍景琛顿感不妙,立马就要走过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张贵妃直接摘下鬓发出的簪子,一把刺向自己莹白如玉的脖子。
艳红的血瞬间流了一地。
张贵妃紧紧抱住襄王死去的身体,慈爱地看着他,“皇儿,母妃来陪你了,我们一起走,走这个黄泉路……”
“敏儿!”建安帝瞳孔紧缩,下意识就要走上前去,却被张贵妃冷漠的眼神震慑住了。
“若有来生,我不愿再嫁给你,明明是你贪恋我父亲的权势,到头来却变成了我的过错,呵呵。”张贵妃用尽所有力气,讽刺一笑,身子却再也无力支撑了,疲软了下去,没了生息。
建安帝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归于平静,狠狠地闭了闭眼,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霍太后和黎皇后一走进来看到的便是如下场景。
张贵妃和襄王浑身是血,了无生息地抱着一起。
一旁的建安帝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屋子内的其他人皆是复杂又震惊的神色。
黎皇后惊呼一声,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来人,把他们母子二人抬下去,好好安葬在一起。”霍太后闭了闭眼,轻轻叹息,默默转动手腕处的佛珠,念了几句经文。
虽然张贵妃和襄王有许多过错,但如今人已经没了,逝者为大,倒不必执着于从前。
“是。”
“皇帝,如今逆贼已经浮诛,你打算如何处置其他人。”霍太后平静地看向仍回不过神来的建安帝,一看他这般模样,心里说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建安帝艰难地转过眼神来,深吸一口气,那个威严的君主再次回来。
“张家及其主要党羽诛九族,殷美人赐白绫一条,清虚道长凌迟处死,襄王妃……”建安帝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此生不得出襄王府。”
霍太后微微颔首,嘱咐人去办事了。
“皇帝,你身子不好,这些事情便暂时由哀家处理,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好好歇息,养好身子。”
“朕知道了,劳烦母后了。”建安帝开口道:“此事诸位爱卿辛苦了,霍国公,你去平定张府余孽,一个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
“是!”霍国公恭敬应下。
“老师,赵爱卿,近日的政事由你们代为处理,若有难以定夺之事,再来禀告朕。”
“臣领命。”
建安帝一一吩咐下去,直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疲倦地按了按眉心。
一旁的高德胜知道他这是快撑不住了,忙扶住他。
建安帝犹豫片刻,迟疑道:“无恙,你留下来,朕有话与你说。”
闻言,霍景点握紧了拳头,垂眸道:“是。”
霍太后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带着人离开了。
霍国公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一看他安抚地朝自己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轻松离开了。
而看到这一幕的建安帝心里颇不是滋味,抿住了唇,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高德胜带着人打扫起地上的血来。
而建安帝和霍景琛走到了另一个屋子。
“无恙,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提早发现襄王的狼子野心,朕如今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霍景琛半低着头,直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帮着宋太师等人出了一份力罢了,不值当什么。”
“朕知道你谦虚,可是此事你确实居功至伟,朕……很欣慰。”建安帝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优秀的孩子,心里又酸又涨,如今他已经没了一个儿子,而另外一个儿子估计心里也恨不得他早些去了。
这个孩子却一直都很尊敬他,但却是臣子对一国之君的敬重。
建安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定睛看着霍景琛,有些紧张道:“无恙,你可愿喊我一声父皇。”
“陛下,臣惶恐。”霍景琛半弯着腰,声音平静无波:“臣不过是一个臣子,如何能冒犯陛下,臣的父亲乃是霍国公,臣永远只是霍国公府的大公子,是师父的徒弟,怎能高攀皇家。”
闻言,建安帝沉默许久,幽幽地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眼睛越发酸涩,“罢了罢了,你既然不愿,朕也不愿意逼你。”
“如今……襄王已经没了,信王狼子野心不输于他,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撑不了多久了。”建安帝眼底闪过一丝悲痛,他如今倒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陛下。”霍景琛眉心微动,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安慰几句,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建安帝却欣慰一笑,慈爱地看着他,“无恙,朕知道你不愿认朕,既然你不愿,朕也不想逼你,这龙椅当真是寂寞得很,每日都要防备有人想要夺权,坐得久了,人也魔怔了,那些父子亲情都不值一提,反倒是没了从前的性情。”
“朕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为何兰馨从前那般厌恶入宫,哪怕朕许诺她皇后之位,她也不愿。”想起那个倔强的女子,建安帝面色柔和下来,慈爱地看向霍景琛,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你的眉眼生得最想兰馨,朕每次见到你时,都总觉得兰馨好像还活在世上一般。”
闻言,霍景琛半垂着眼眸,以免建安帝看到他满是嘲讽的眼睛。
建安帝却什么也不知道,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他自以为和霍兰馨甜蜜的过往,只把霍景琛听得脸色越发面无表情,甚至握起了拳头。
“如今你也长大了,也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朕也可以欣慰了,日后到了黄泉之下,看到兰馨时,朕也对她有个交代。”建安帝眼里泛着泪花,擦了擦眼角,柔声道:“朕不是一个好父亲,既然你对这个位子没有兴趣,朕也不想逼你。”
“信王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不能坐上这个位子,若不然你们日后都没有好下场。”想起自己这个阴鸷却又隐忍的儿子,建安帝面色复杂,其实有些时候他也明白信王是最像他的儿子,但他最是讨厌回忆自己从前那些不堪的过往,每每信王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时,他都能想到年轻时他也是这般带着面具在众人面前行走。
他们都是一类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即使是亲情血脉,都丝毫不重要。
所有,比起与自己性子十分相似的信王,他反倒更喜欢脾气耿直的襄王,如今,这个他颇为喜爱的儿子,反倒是也没了。
建安帝面上闪过一丝悲痛,按了按眉心,“三儿自幼便依赖你,只是他如今年纪还小,还需要你好好教导扶持,朕打算封他为太子,你日后便是摄政王,辅佐幼帝登基,若是他不适合当皇帝,无恙,你尽可取代。”
“陛下说笑了,臣定然不负所托,辅佐三皇子登基。”霍景琛行了一礼,正色道:“三皇子聪慧过人,且秉性纯良,日后若是登基为皇,定然是一位明君。”
“罢了,朕不多说了。”建安帝还没说完,便一阵剧烈咳嗽,接过高德胜急急忙忙递过来的帕子以后,竟然咳出了一口血。
霍景琛和高德胜虎躯一震,皆跪了下来。
“不必担忧,朕早就明白了。”建安帝面色平静地收起了帕子,开口道:“朕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明日早朝朕便会宣布立下储君之事。”
“无恙,你先回去吧,好好歇息。”建安帝微微一笑,“高德胜,你去请太医过来。”
“是。”霍景琛知道他是不想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心中又酸又涩,艰难地退下了。
走出正德殿以后,霍景琛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自幼便来过无数次的宫殿,面上不悲不喜,只是有些怅然。
有些事情,果然还是不一样了,从前他只是把建安帝当做一个慈爱的长辈,如今倒是掺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直搅乱了他的心绪。
这时霍景琛突然很想看到江禾曦,甚至有一股冲动想要里面出城见她,但一想到如今迫在眉睫的大事,以及夜色渐深的天空,强行忍住了。
一走出皇宫大门,霍景琛竟然遇上了进宫的信王。
“无恙,这么晚了你才出宫啊。”信王笑吟吟开口道。
霍景琛神色淡淡地看着他,捉拿张相时他便发现有些不对劲,只是事态紧急,没有过多的时间考虑,如今想想,这事还有第三个人的手笔。
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信王殿下。
“殿下这么晚了也进宫?”霍景琛行了一礼,故作不解道。
信王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大哥逝去,父皇定然十分悲痛,身为儿子,本王自然不能冷漠,毕竟是兄弟一场,本王也想去送送大哥。”
“殿下有心了,臣还有事情,就先行告退了。”霍景琛半垂着眸子,怕自己忍不住眼底的讽刺。
信王好脾气地点了点头,直到看不见霍景琛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闻的笑容,好心情地转身进了宫。
但走到正德殿时,却被高德胜拦住了。
“殿下,陛下已经睡了,不便见你,还请殿下明日再来吧。”
“父皇睡下了?”信王挑了挑眉,知道建安帝这是不想见自己,也不勉强,“既然父皇已经睡下了,那本王也不打扰了,劳烦高公公好好照顾父皇。”
“大哥不幸身亡,本王心里难受,想去见大哥最后一面,不知大哥如今的尸体在何处,本王想去为大哥上柱香。”信王一脸虔诚,眼里竟然泛着泪花。
高德胜是什么人,如何不知道眼前的信王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不由得有些鄙夷信王,襄王死了,还有三皇子呢,就算三皇子年纪小,那还有威远侯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信王这只狐狸。
他是建安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了,自然能猜出一星半点,早就知道这位信王殿下是没有半分机会的,不过他面上却不会透露半分就是了。
“在贵妃娘娘的寝宫。”
听到他的称呼,信王眸光微闪,笑盈盈地点了点头,漫步离去了。
高德胜则直接走进宫殿,复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