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那边的桌子摆好了,那边的花盆也给我摆正些。”
“你们几个,手脚利索些,待会儿客人马上就要到了,要是宴会因为你们给耽搁了,我饶不了你们。”
两个妙龄女子静静站立在屋子前的走廊处,笑看着大管家与其他仆人手忙脚乱的身影。
梁冉笑盈盈道:“曦儿,今日青州城的名门望族都会来赴宴,你准备好了吗?”
“我自然准备好了,不就是在旁人面前装装贤淑样子嘛,这种事情我最拿手了。”江禾曦斜看了一眼梁冉,傲然地挺了挺胸口。
“也是,你向来胆子大,我也是白担心了。”梁冉笑着摇了摇头,拉着江禾曦的手走到大管家身旁。
“梁叔,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闻言,梁管事忙朝二人恭敬行礼,“见过大姑娘,表姑娘,回姑娘的话,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姑娘放心便是。”
“那就好,这里就劳烦梁叔了,我与曦儿去别处看看。”
江禾曦朝梁管事礼貌颔首,随着梁冉走到了花园里的一座亭子处。
“曦儿,我有些事情得先交代你一下,青州知府的嫡长女金雪妍向来与我不对付,今日她若是趁机刁难你,你不必给她面子,就算是她娘亲在此,你也尽管骂回去,出了什么事情我给你兜着。”
闻言,江禾曦有些好奇,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梁冉谈起旁人时露出如此厌烦的表情,“表姐与这位金姑娘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金雪妍性子高傲,又惯会装模作样,表面上一副清高孤傲的才女模样,实际上为人最是尖酸刻薄,两年前我不过是说了她一句假正经,她就记恨我好几年,每次我在的场合她几乎都会暗自嘲讽我一番。”
“可恨我还抓不到她的把柄,话语之间滴水不漏,每每总要让我下不来台才罢休!”
一看梁冉气鼓鼓的样子,江禾曦忍不住笑了笑,“我就不信表姐能输给这位金姑娘,以表姐的伶牙俐齿,这位金姑娘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
“那当然了!”梁冉抛了一个赞赏的眼神给她,嘿嘿一笑,“金雪妍不是爱装腔作势嘛,我偏要在众人面前揭穿她,好几次以后,这金雪妍不敢当面惹我了,但暗地里总是为难我罢了。”
“这次举办宴会,爹爹娘亲主要是想为你和阿昀阿暄正名,也算是让你们更好的在青州立足,金雪妍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你可要小心一些,她要是欺负你了,不必忍着,我们一起打回去!”
一见梁冉那摩拳擦掌,竟然有些恨不得金雪妍快些招惹她,好让她出一口恶气的样子,江禾曦扶额叹气,她可算是明白了,这只不过是小姑娘之间的打闹罢了,不算什么大事。
但她表面上自然不会拆梁冉的台,反而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她答应了,梁冉这才满意一笑,拉着她走去找余氏去了。
等到两个姑娘走到会客厅时,发现已经有些许夫人姑娘坐在那边了。
一看见携手走过来的二人,余氏眼前一亮,招手道:“曦儿,快过来。”
“这位就是我的外甥女曦儿。”
“曦儿,这都是青州城的夫人姑娘们,你与她们见见礼。”
江禾曦朝众人笑着福了福身子。
坐在余氏身旁的华服贵妇眸光一闪,想起方才镇南侯居然亲自在门口接待客人,想来这江禾曦当真是极其受镇南侯府重视,于是面上便带了和蔼的笑容。
“这位就是纯熹县主吧,当真是个妙人,夫人当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我们曦儿最是乖巧伶俐,我啊,当真是命好,有多了一个女儿,侯爷盼望了许久,几个孩子终于回来了,嫣妹妹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一看余氏这幅眼含热泪,拉着江禾曦一脸慈爱的模样,众人皆是心中有数这位纯熹县主到底在镇南侯府有何等地位,有些有心思之人甚至已经暗暗打算起来了。
“来,曦儿,坐我旁边来。”余氏拉着江禾曦做到自己身旁,与她一一介绍在座的贵客们。
坐在不远处的几个妙龄女子冷眼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蓝衣姑娘往身旁一靠身,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盈盈一笑的江禾曦,酸溜溜道:“雪妍,你看看那江禾曦,不过是一个农女,竟然还特意为她设一个宴会,当真是好大的排场。”
“人家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纯熹县主,哪里是我们这些普通官宦人家的姑娘能比的,就连是金姑娘在县主面前也得低一头,金姑娘,你说是吧?”一个紫衣姑娘掩嘴一笑,眸光流转间闪过一丝精光。
闻言,金雪妍面色一僵,纤白的玉手死死拽住了手中的帕子,面上却依然保留着得体的笑容,“凌姑娘说笑了,今日镇南侯府一家团聚,我只会替她们高兴。”
凌姑娘挑了挑眉,思忖这金雪妍今日竟然这般沉得住气,当真是令她有些刮目相看了,余光瞟到不远处时不时看着她们这边的金夫人,心中了然,顿觉无趣极了,“金姑娘好气度。”
金雪妍僵硬一笑,索性说出来的话也不是自己内心真实所想的,干脆也就不说话了,心中却实在是恼怒得紧,原本依照她的性子,今日必定是要嘲讽一番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江禾曦的,但一想到之前在家中她父亲特意嘱咐的话,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一看金雪妍竟然难得沉默了下来,凌姑娘越发好奇了,虽然这纯熹县主看上去十分得镇南侯府喜爱,但也不至于让她一个向来清高冷傲的贵小姐这般顾忌,难不成这江禾曦还有其他身份……
凌姑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与一众贵夫人谈笑风生的江禾曦,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曦儿,与这些夫人打交道是不是很累,你快喝口茶吧,我瞧你笑得脸都僵硬了。”梁冉一看江禾曦终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忙帮她倒了一盏茶,有些同情地看着她。
江禾曦忍不住捏了捏有些发僵的脸蛋,疲倦道:“我如今终于明白你在京城时为何那般不愿意去参加那些所谓的赏花宴了,这活当真是累人得紧。”
“可不是嘛,娘亲还老说我太散漫了,她就该过来瞧瞧,连你也这般认为,那就说明我可丁点没有说错。”梁冉一听终于有人能共鸣她的苦楚,忍不住眼含热泪地握住了江禾曦的手掌,这是她难得的同道啊!
“曦儿,既然你这般累了,不如回去歇息一下吧,待会儿再过来也不迟。”梁冉有些心疼江禾曦要应付这一大群心眼贼多的贵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江禾曦刚想说些什么,这时余氏身边的大丫鬟走了过来,朝二人福了福身子,压低声音道:“二位姑娘,夫人说你们如今也有些累了,这里有她便可,大姑娘不如带着表姑娘和其他姑娘去莲花池那边走走,聊聊天也好。”
两人下意识同时往余氏那边看去,果然看到她含笑地点了点头。
梁冉松了一口气,笑道:“好。”
说完,梁冉干脆站了起来,朝诸位夫人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脆生生道:“诸位夫人姑娘们,今日府上的莲花池处摆了许多名贵花种,各位姑娘们不如随我去看看,也好让夫人们松快松快。”
“冉儿想的周到,我家卿儿就拜托你了。”向来与余氏交好的章将军之妻章夫人抿嘴一笑,率先应和道。
余氏佯怒地指了指梁冉,故作嫌弃道:“你这个丫头果真是贪玩,去吧去吧,免得我这个老人在这里碍着你的眼了。”
“娘亲,我哪有你说的那般贪玩,我只不过是为着姑娘们着想罢了。”梁冉小女儿姿态地跺了跺脚,小脸上娇俏一笑。
“冉姐姐说的没错,夫人就不要怪罪她了,其实卿儿也十分意动,听闻镇南侯府的菊花开得极好,今日好不容易有此良机能够欣赏一番,夫人就成全卿儿吧。”一个粉衣女子站了起来,走到梁冉身边亲昵地拉起她的手,朝余氏撒娇一笑。
江禾曦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想来这就是之前表姐与她说过的她在青州唯一一个玩得好的姑娘,章将军之女章眉卿了。
察觉到江禾曦瞟过来的眼神,章眉卿弯了弯唇,朝她颇为灵动地眨了眨眼。
一看这章姑娘古灵精怪的样子,江禾曦忍不住抿嘴一笑,果然与表姐玩的好的姑娘定然不是扭捏的性子,这般落落大方的模样当真是与表姐有些相似。
“罢了,既然梁姑娘有这份心思,夫人你就成全她们吧,也好让我家姑娘看看眼。”
“是啊,夫人也就别拘着孩子们了,让她们去吧。”
余氏一见时机已到,故作嫌弃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多谢阿娘!”梁冉笑嘻嘻应下了,拉着几个相熟的姑娘步履轻快地走到了莲花池处。
姹紫嫣红的莲花池旁,一众妙龄女子站在一旁谈笑风生。
“这位便是纯熹县主吧,早就听闻县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凌姑娘朝江禾曦嫣然一笑,眉眼盈盈处皆是温和。
江禾曦礼貌一笑,“姑娘谬赞了。”
“那边的菊花不错,我先过去看看,县主自便。”凌姑娘哪里看不出江禾曦淡淡的疏离,也不在意,对着几人莞尔一笑,步步生莲地走到了那边的花丛中。
章眉卿看得出来姐妹二人有话要说,也不打扰她们,找了一个借口走到一旁赏花去了。
梁冉自然看出了江禾曦的好奇,压低声音道:“她叫凌涵贞,是青州凌通判之女,为人最是八面玲珑,我娘总是让我好好学学她的为人处世,但我总觉得她过于面面俱到,我实在是不喜欢。”
原来如此,江禾曦心中了然,梁冉性子不羁,自然不喜欢性子过于圆滑之人,以她直来直去的性子,让她跟凌涵贞这样心思细腻这人相处,估计还真是有些为难她的。
“舅母也是为了你好,来年表姐你就要嫁到黎国公府了,黎国公府可是皇后娘娘的母家,最是重视规矩,表姐要是不好好学学如何管家迎客,日后恐怕会十分辛苦。”
“如今表姐尚在闺阁中,舅母还有机会教导表姐一番,等来日去了京城,表姐孤身一人嫁到京城,舅母必定十分担忧,表姐如今还是沉下心来好好听听舅母的话吧。”
梁冉撇了撇嘴,不在意道:“我哪里一个人了,不是还有你嘛,来年你肯定会与我一同去京城,我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你不就好了。”
“再说了,黎国公府再高不可攀又如何又不是我上赶着要嫁到他们府上的,我巴不得他们看不上我来退婚呢,我半点也不想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看着梁冉有些落寞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原本还想劝她的江禾曦也于心不忍了,终究忍不住开口道:“既然表姐不喜欢嫁到京城,那你当日为何要应下这门亲事,倘若你不愿意,舅舅舅母定然不会逼迫你的。”
闻言,梁冉沉默了片刻,幽幽叹了一口气,目光悠远地望向天边的云彩,声音有些虚无:“曦儿,你也知道,祖父向来不喜欢爹爹,爹爹在青州威慑极大,几乎是说一不二的权力,青州其他派系的官员自然看不惯爹爹,他们的亲属,朝中许多官员总是时不时上折子弹劾爹爹不孝,但都被陛下驳回去罢了。”
“平敬侯府不但不帮着爹爹解释一番,反而总是默不作声,在外人看来,这几乎是认定了爹爹的不是,当真是讽刺。”
梁冉冷冷一笑,“世人总是如此,那些所谓的高洁之士素来以孝道仁义标榜自己,但他们却不知愚孝就是愚笨!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不过是借着孝道来攻击我爹爹罢了。”
“大盛如今虽然不至于如同前朝那般重文轻武,但武官向来比文官矮了一截,更何况爹爹远在青州,陛下虽然有些庇护,但时日一长,多日的谗言说不定当真会成为攻击利器。”
“哥哥不愿爹爹在朝中过于孤立无援,于是放弃了习武一路,反而去考科举,哥哥自幼聪慧,来年会试必定高中,但我担心他孤身一人留在京城会被其他官员门派欺压。”
“爹爹与哥哥从来不与我说这些,但其实我都明白,我不愿爹爹与哥哥过于辛劳,如今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自然要好好把握。”
“虽然我不知道黎国公府为何看上了我,但黎国公府根基巨大,乃是京城顶级的簪缨世族,要是日后有黎国公府在旁人恶意诽谤爹爹时帮镇南侯府说一两句话,这样也就足够了。”
听了这一席肺腑之言,江禾曦久久回不过神来,原来梁冉并不是表面上那般大大咧咧,好似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相反她什么都明白,明白自己身为贵女的责任,家族盛大的责任。
良久后,江禾曦凝望着眉眼含笑的梁冉,轻声道:“那,你喜欢黎国公世子吗?”
“我没有喜欢的人,但我也不讨厌那位黎国公世子。”梁冉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脸色怪异的江禾曦,哼哼地点了点她的鼻子,没好气道:“你以为每个人都能像你一般嫁给心仪之人吗?我们这些闺阁女子,一辈子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谁向来不是我们说了算。”
“曦儿,其实我是极其羡慕你的,你有机会外出做生意,虽然那样很辛苦,但也很自在,无需看他人脸色过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天下之大,皆是我的立身之处。”梁冉漫步走到莲花池旁的栏杆处,缓缓摊开双手,半眯着眼睛,长长的裙摆飞扬悠悠。
看着眼前赫然而立的女子,江禾曦久久不能平复心情,原来她们是这般想的吗。
虽然莫名其妙来到另外一个时空,但她其实并没有感到什么不自在的,她在这里的生活可谓是一帆风顺,就算是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人或事,但最后总是迎刃而解了。
而且,并没有人能够束缚她,她其实一直都是自由的。
以前她总是同情古代女子的婚姻不自主,还总是思想麻木,但其实都是她狭隘了,她们其实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没有不甘愿做这些听上去仿佛十分不公平的事情。
但你若是享受了一个家族的庇护,又怎能丝毫不付出一些东西呢。
“表姐,我看那位黎国公世子待你不一般,他必定是心中有你,这才会上门提亲的,你不要想太多了,你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极其幸福美满的。”
梁冉回眸一笑,弯了弯眉,语气里皆是属于镇南侯府姑娘的骄傲,“曦儿说的没错,我可是爹爹娘亲亲自教养长大的,待人接物还是不在话下的,京城也是我的第二个故乡,我自然会过得极好。”
“嗯,我们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