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15年的表叔,回家还债(上)
远山黛2026-03-17 11:559,177

  1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像往常一样从镇上学校回到家,推开门,猛然见一个光头男子躺在我爷爷的床上。

  我并不认识这人,愣在门口。开门声也惊醒了对方,他掀开棉被披衣下床,打量我几秒后,报出我的乳名,问道:“放学回来啦?”见我惊恐,又忙补充:“莫怕、莫怕,我是你云鹏表叔喃,你姑婆的儿子,我早上过来的……你爷爷上街去了,奶奶在地里。”

  我进屋将书包搁到沙发上,想起了长辈们对我这位表叔的描述——从小到大,一提到“云鹏”二字,大人们的话总如出一辙——“云鹏打架遭抓了”、“又放出来了”、“当贼娃子,又关进去了”……在家人口中,这位表叔桀骜不驯,十几岁入社会,打架、抢劫、偷盗、诈骗等罪名包个圆儿,短则关一两周,长则关两三年,在看守所和大牢间来回腾挪,常年失联,已经快十年没回老家了。我爷爷每念起这个外甥,都痛心疾首:“他咋就屡教不改呢?自己把自己前程误了!”

  云鹏表叔说,我儿时他还抱过我,牵着我学走路,有次他还被我家的一只大鹅追着啄。他问我是否记得这些,我则印象全无。

  “以前住老院子时,你有一回要吃柿子,柿子还没熟,硬邦邦涩口,我摘下来给捂在稀泥里催熟,还记得不?”

  这事我倒是听大人讲过。

  生分缓解了一些。他拿起我的一本地理书,唰唰翻动着,关切起我的学习:“初中科目挺多哈?学起来吃力吗?”遂回忆自己:“我以前念书成绩好哦,最爱数学,还考过满分呢!”他瞟一眼我,很是得意。

  关于表叔早年的成绩,其实我早有耳闻,他从未考过一百分,我知道考满分的另有其人。

  于是我问:“那表叔后来咋不读书了?”

  “呃……这个嘛,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但你要好好读书哦!”

  出得门去,在池塘边,他摇晃着光秃秃的李子树,考我:

  “新疆有多大面积?”

  “我们这里,在地图上是哪个方位?”

  有的我答不出来,他就给我讲:“要记住,这些考试要考。”

  不大一会儿,爷爷赶集归来,手上拎着五花肉、白酒和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脸上荡漾着喜色,他站在院前呼喊奶奶,催她回家做饭——虽然远不到午饭饭点。

  爷爷忙着杀鱼,我帮着奶奶烧火,过节似的隆重。吃饭时,平时极少沾酒的爷爷,那天却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擎着小巧的玻璃杯,红光满面,须发抖动,像发表一场演讲似地说道:“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一去上海就是十年呀,十年没回家了呀,电话也打不通……你妈浑身是病,没有哪一天心情畅快;你爹也……”

  “哪那么多废话,让娃娃趁热吃点菜。”奶奶打断絮叨,把一块鱼夹进云鹏表叔碗里,“你舅就是话多,甭理他,快吃。”

  2

  饭后,爷爷奶奶搬出板凳,陪外甥在院子里拉家常。冬日暖阳薄纱似的覆盖着大地,对岸山坡升腾着袅袅炊烟,峡谷间流水潺潺。

  “我好多年没看过家乡的山山水水了,还是家乡好啊!”云鹏表叔感慨。

  “老家多好,你回来了就不要出去了。”我奶奶说。

  “我也想,但在家又能做啥?我可不想种地。”

  说着话,他揭掉帽子,偏着头,给我奶奶展示自己后脑勺上的一块醒目疤痕——应是他去上海的第二年,他和几个四川老乡被一帮河南佬堵在一条小破巷子里,对方手上拿着棒子,咄咄逼人。

  “巷子只有这么宽。”他比划出不到一米的宽度,“两头都是他们的人,根本没法逃。”

  他那时二十出头,又是“大哥”,得冲锋在前,抡起巷子里的自行车当武器,左右乱撞,没几下,自行车就散了架。他学过武,打架不虚谁,但对方人实在太多,顾此失彼,他把对方老大死死摁在地上,自己后脑勺也遭了一下,摸了一把,全是黏糊糊的液体,“还以为脑水(脑组织)出来了,是血就没事!”

  过路人报了警,警车呼啸而至。警察把他掀翻在地之前,他正拿车胎勒人脖子,其余的河南佬已作鸟兽散。他说,如果警察晚到,那人很有可能丧命,他也就成了杀人犯,“当时顾不了那么多,他的人打了我,就要你死我活”。

  他头上的血顺着脖子浸透了衣裳,被铐着去医院缝了十几针,钱是他大姐掏的。

  两伙人冲突的起因是一件小事,他说了一句对方的坏话,传进了人家耳朵。血气方刚的他被关了三个月,整个恢复期都是在看守所度过的。出来后,他却发现小混混们开始拿敬佩的眼神看他,那道蜈蚣似的伤疤反倒成了他的勋章,怪能唬人的。

  “舅妈,我给你讲,社会就是这样子,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我奶奶呲着嘴不可置信。

  云鹏表叔淡淡一笑。又讲到外面的“飞车党”——摩托车是偷来的,两人一组,昼伏夜出,在马路上狂飙,一晚上抢十几个手机和数千块现金是稀松平常。他说干这种事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要过硬,拳脚功夫得有两下子,若反被人制服,“那就很丢脸,没法混了”。

  他又找补说,他不坑普通人,“毕竟人家挣钱也不容易”。他说自己主要是帮一些老板们讨债,还有一把手枪,托人从边境买来的,能打中树上的麻雀,但一般不会随身携带。“持枪,那性质就变了,判刑至少十年起”。

  “那钱呢?”听他讲给老板讨债,做一单能拿几千块报酬时,我爷爷惊愕地问。那会儿,工厂流水线上老老实实干一个月活儿也才挣一千来块。

  “都花了,两三天就没了。”表叔答,“那都是快钱,花起没捞么(节制),就吃喝玩乐各种耍。”

  表叔对我家常年挂在墙上的火枪起了兴致。那柄长管猎枪,长约一米,枪托是檀木,背带还是用旧皮带做的,使用时要先填装火药粉,后装铁砂,拿泥巴封堵住。二三十年前,老家枪支弹药的管控还不严格,村民除了种地还打猎。一个村子五六十户人家,一小半都有枪支,夜里常听到山里传来枪声,甚至有村民打死过在荒草丛中方便的老太婆,事后辩称看到的是一头野猪,瞄准的分明是猪头,倒下后竟变成了人。

  云鹏表叔把火枪取下来,左右比划。他要求我爷爷装上弹药,说要进山去寻野鸡,“试试威力”。我爷爷当然没有满足他。

  云鹏表叔又讲到牢里的规则,他说好勇斗狠的刺头是重点监管对象,连鞋带都要给抽走,免得用来勒人脖子,牙刷也可能成为凶器,所以牢里的牙刷都是特制的,手柄只有一寸长,空心,需要套在手指上使用。狱友们吹牛,讲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但大多是夸大事实,想让人高看自己一眼。越狠的越受人尊重,譬如杀人犯,“人都敢杀,还有啥好怕的?”最抬不起头的是强奸犯,“太没用了”。

  讲完规则,表叔回忆起自己被“关小黑屋”的经历:在牢里犯了事或顶撞上级,关禁闭是常事,哐当一声把人推到一个“匣子”里,门一关,一片漆黑。空间逼仄得只能直立——无法蹲、无法坐,人就在黑暗中站着,不辨昼夜。有时塞进来两个馒头,摸黑吃了,有时一天啥也没有,水都不给喝一口。站上两三天,屎尿拉在裤裆里,臭气能把自己熏晕,双腿肿胀渐渐失去知觉。当然,会有人来检查体征,“反正就是让你生不如死”。他说,每次从“小黑屋”被放出来都不习惯外面的光线,刺眼,只能眯缝着眼。

  他说,从牢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搓一顿——当然,不久后又会走上老路。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几进宫”了,大罪不犯,小错不断。他又点起一个个老乡们的名字,说这些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他们初到上海时,人生地不熟,是他供他们吃住,帮着联络活儿干。在他无法佐证的讲述中,他好像是个侠客。

  见他滔滔不绝,看不出羞愧,反而有种枭雄般的悲壮气概,我奶奶劝他:“你莫要干这些事了,正经找个工作,再把家成了,还来得及。”

  我奶奶讲本地两个有过案底的青年,回乡照样娶到了模样俊俏的媳妇,大伙儿不会谈论他们蹲过牢房,只看婚后是否有担当。让云鹏表叔成家也一度是姑婆和表爷的心愿,我姑婆一直觉得,儿子成了家有了小孩自会改变。她也笃定,若儿子想找媳妇也能找到。但云鹏表叔好像对这条路没啥兴趣,只在口头上应付着。

  侃侃而谈的同时,云鹏表叔不时站起来活动身子。中等个头的他,肩宽背厚,背影有点像我学校的体育老师。他脱下黑色夹克衫,让我爷爷捏他臂膀上健硕的肌肉块,“练出来的”。他爱摩挲自己的光头,脸上也是无一根眉毛和胡茬,看起来有种滑稽感。

  我爷爷有肺疾,不时要咳嗽一阵子,云鹏表叔中断讲述,关心起我爷爷的病情,又蹲下身去查看我奶奶患风湿的腿。他给我一种割裂感,好似他只是我们的亲人,不是强盗和置人死地的恶人。

  那天下午,云鹏表叔很是兴奋,东转转西转转,看啥都觉得新鲜。他掏池塘边的盐荷,摘酸掉牙的无核橘来尝,瞥见屋后树上残留的拐枣,架起梯子就往树上爬。干完这些,他又在院坝里表演武术,哼哼哈哈,趴地上做俯卧撑,喊我为他报数,像电视里训练体能的士兵。我想,表叔若非窃贼而是士兵,说不定是一个会抓贼的好士兵。

  唯独提到自己母亲的病,云鹏表叔才收敛了喜色,把表情切换成悲悯。他说,这些年在外,最记挂的人就是他的母儿(妈妈),最对不住的就是爹爹跟母儿的期盼。

  3

  我的姑婆和表爷,本是表兄妹,属近亲结婚。出生于1973年的云鹏表叔是家中幺儿,上有两个出生在1965年前后的姐姐。表爷和姑婆想拼个儿子,但姑婆生二女儿时大出血,身子虚,此后四五年间怀孕三次均未能保住。最末一次胎死腹中,去医院取出成型的男胎时,我表爷仰天长叹:“我这是注定要绝后啊!”

  姑婆还想再尝试,表爷说算了,别再把身子弄得更坏了。姑婆表面答应着,内心对生儿子仍有执念,她吃中药调养身体,几年后再次怀孕,孕期大部分时间躺卧在床。她赌赢了,足月生下一名男婴,夫妻俩喜极而泣。

  表爷为儿子起名“云鹏”,是希望孩子能像翱翔高空的大鹏鸟一样,奋发有为。但娃生来奇特——无一根眉毛和头发,光秃秃的。家人都以为他的毛发会慢慢长出来,但直到七八岁念书时依旧如此。而他两个姐姐都挺正常。

  表爷曾是大队会计。据我奶奶讲,他跟姑婆在年轻时都相当讲究,家里专门腾出一个大通间用来当书房兼接待室,抽屉柜、书架、账本、茶具整洁有序。接待室后面拉个花布帘子,帘后设一张床,被子叠得棱角分明,盖着绣花巾,以备下乡干部留宿。自家卧房里,白底蓝面的被子会用一块长条毛巾隔着被头,避免脖子上的汗液沾染被套。

  分产到户后,村委班子重新组建,被裁撤了会计职务的表爷又成了村支书。此后,上到帮村里争取惠民补贴,下到调解邻里纠纷,他一生为公,确实落了个好名声。但这声名对小孩子不奏效。自小,云鹏表叔的秃头就备受小伙伴嘲弄,看过金庸武侠的高年级同学给他起绰号“光明顶”,这绰号越喊越响,越传越广,除了老师,没人再叫他“程云鹏”。我姑婆缝了一顶帽子,让他戴去学校,结果第一天就被人揭掉在地上踢来踢去。

  帽子没能为云鹏表叔挡住尴尬,反而为他招来更多的嘲弄。后来那顶帽子很少在他的头上,而是出现在教室房梁上、树杈上、电线杆上。他再不愿戴帽子,姑婆若把帽子往他头上按,他就一把扯下扔老远,喊着“哪个叫你们把我生成秃脑壳”。

  不论儿子怎么犟嘴,姑婆也不舍得责备,满心愧欠,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倒是表爷很刚直,对儿子吼:“不就是莫的头发么?你手脚齐全,哪个打你你也打回去,打赢了就没谁敢欺负你了!”姑婆忙制止表爷,说你还鼓励他打架呢,打伤人咋办?表爷说打伤就打伤,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考试分考低了,罚跪,挨打,云鹏表叔要是哭,表爷就斥责:“一点事就哭哭啼啼,像个男子汉吗?马上给我止住!”

  班里的第一名实际是云鹏表叔的堂哥,堂哥的父亲得了肺结核,常年咯血,家境贫寒,穿着破烂,表爷常拿两人做对比:“两兄弟同班,你哥学进去了你没学进去……没头发又不是没脑子,硬是处处不如人!”

  表叔本就为秃头自卑,表爷又老提这茬儿,让表叔认为连父亲也在羞辱他。表爷还撂下一句更狠的话:“村里堰塘没盖子,考差了自己跳进去吧。”

  姑婆对表爷的教育方式欣然接受,只觉得这是望子成龙,想激励儿子成才。每回挨了打骂,她还要一遍遍问儿子:“你记住了没?记住了没有?”直到云鹏表叔回答“记住了”,方才罢休。

  父母如此,云鹏表叔有时不敢回家,就让他堂哥往家里捎话,说要去舅舅(我爷爷)家。我爷爷只有我母亲一个独生女,格外宠爱这个外甥,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叫我奶奶煎成荷包蛋给他吃。

  有回,云鹏表叔把荷包蛋让给我母亲,说吃的东西他并不稀罕,全家都紧着他吃,家里杀了鸡总会把好的部位拣出来专供他吃。他伤心的是,他父母老拿他跟堂哥作对比:“我哥能考一百分,我只能考七八十分,他是他,我是我,打死我也成不了我哥。”

  其实云鹏表叔的成绩也不算差,但因为堂哥总考第一,表爷就把中等成绩的表叔视为差生。有次我爷爷把这话转述给我表爷,说人各有天赋。我表爷倒生了气,说:“这是我的家务事。”

  4

  那年月,农村孩子大都生得糙、长得糙,每家少则两三个,多则五六个,就那么拖拽着稀里糊涂地长大了。大部分家庭对孩子的教育也不会太上心,不论男娃女娃,边干活边上学,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更别提上下学接送、辅导作业这些。

  表爷算是文化人,但眼界狭隘,重男轻女,两个女儿早早辍学帮家里干活,我云鹏表叔不想念书,却天天被哄着往学校送。姑婆每天给他烙两个饼子装口袋里,拿背壶给灌上开水,让两个姐姐轮流送他到大路口。表爷忙于村里事务,晚上回家检查作业,一检查就大发雷霆,半夜鸡飞狗跳,全家人不得安宁。

  两个姐姐常抱怨父母偏心,看到弟弟受罚又幸灾乐祸,同样重男轻女的姑婆就数落两个女儿:“你们得意啥子?弟弟是儿娃子,将来是家里的门面。”我两个表姑听惯了这类话,也早早意识到自己终将是泼出去的水,并不争执。

  周遭的嘲弄和父母的过高期望,让云鹏表叔产生了厌学情绪。他小学没念完时就对我奶奶说,以后不想去念初中了,害怕考不好,“爹爹每次发火,像要吃人”。我奶奶说那就好好念,争取考好。表叔说,除非自己成绩超过堂哥,但那几乎不可能。

  云鹏表叔唯一有成就感的学科是体育,运动会上跳高跳远,只有高一届的学生才是他对手。绕操场赛跑,他能把对手们甩出一圈有余。体育老师喜欢他,当着表爷的面大加赞赏,说娃是个练体育的好苗子,这个年龄段是体能训练的黄金期,建议到市里去参加选拔,以后就读体校走体育路线,没准还能发展出一条路。结果我表爷脸一黑,说:“光会跑趟子有啥用?还能跑到外国去?”这话既否定了儿子,还得罪了体育老师。

  小学毕业后,表叔说啥也不肯继续读初中了。姑婆苦口婆心劝:“我们给你提供这么好的条件,你对得起谁?”表爷依旧粗暴,拿起棍棒就往儿子身上招呼,棍子打折了几根,儿子依然倔。最后,云鹏表叔索性不吃不喝,关起门扬言要把自己饿死。表爷晾着他,“让他饿吧,饿死就饿死!”姑婆终于不忍心,朝着表爷吼:“你要把娃弄傻呀,不念就不念,不念书照样吃饭……你要把娃饿死了,我也不活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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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鹏表叔并非真的不想念书了,体育老师的建议让他动心。但表爷坚持认为学体育是旁门左道,只会跑跑跳跳,上不了台面。僵持了一段时间,父子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无奈,表爷只得给儿子拟定了另一条路——当兵。表爷认为当兵比学体育正规,面上也光荣。

  云鹏表叔松了口,接受了。但当兵得年满十八岁,他还需等上几年。当时山区征兵要求放得较宽松,初中学历并非硬性条件,学历不达标的可参加文化考试,及格了就能入伍。唯一的担忧是相貌,表爷去打听了,说“无毛症”不影响验兵。

  也就在那个暑假,表叔那位得肺结核的伯伯吐血身亡。表叔的堂哥跪着守灵,眼睛肿若核桃,对他说,你有条件读书你不去,我是没条件读书了,准备一把火把书烧了,免得看着难受。表爷不忍,当下承诺由他来供侄子念书。

  葬礼结束后,表爷便把这位侄子以养子的名义过继到自家。不久,其母领着其余幼子改嫁到别村。此后,云鹏表叔和这位堂哥同吃同睡,像亲兄弟一般相处。旁人问:“你爹爹送你堂哥念书,你咋不去念?”表叔回:“哪个叫我不长进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后来姑婆聊起,说他们供侄子念书并非全无私心——他们想着侄子成绩好,将来或许能拉儿子一把。那时的工作还讲“统包统分”,读出来就是“铁饭碗”,谁不想家里出个知识分子呢?“我们供他念书,以后他总会记得嘛”。

  等待招兵是个漫长的过程,十三四岁的云鹏表叔在家待不住,去了一个私人酒坊学酿酒。酒坊距表爷家七八里地,建在公路旁的一处崖壁下,因有山泉清冽甘甜,长年不断,酿出的酒在本地颇受欢迎,供给公社商店和镇上村民。

  酿酒坊是个枯燥的所在,酒坊师傅是个武术爱好者,冬天也要跳进河里去游泳。坊外树上吊着的沙袋,是表叔和师傅最大的娱乐,没事就打上几拳。师傅教他一些三脚猫功夫,虽粗浅,但也给表叔埋下了武术种子。

  本以为脱离了学校,就不会再有比较。结果,兄弟俩都在家时,表爷还是会戏谑:“看哇,好学生继续念书,差学生只能当学徒,差距拉开啰!”

  表叔听来很不是滋味,反驳道:“念书为讨饭吃,当学徒也为讨饭吃。”

  “饭是一样的饭么,你哥将来是铁饭碗,你将来是要饭的。”表爷的笑瞬间凝固,语气充满批判。

  曾有一段时间,云鹏表叔感觉自己被背叛,一度对他堂哥充满敌意。他故意把他堂哥的书藏在床底下,堂哥急于去学校,少一两本书也就匆匆走了。他不知道堂哥会面临什么,内心只有窃喜。

  5

  在酒坊待了一年多,云鹏表叔渐渐感到烦腻。年轻人向往热闹与自由,他对家人说,酒坊太偏太封闭了,来来回回都是几个老面孔,老师傅们又爱说教,总把他呼来喝去的。

  年龄小,无处可去,表爷又动了让他继续上学的心思,这回不要求成绩了,混也要把初中混满。但表叔还是不去学校,说怕被继续起绰号。他堂哥说,中学里人人都有绰号,长得黑叫乌鸦,长得瘦叫麻秆,还有人叫粪球、蚱蜢子,他给你起,你也给他起,听惯了也就那么回事。表爷专门跑了趟学校,问好了插班的事,可以去旁听,但不发毕业证。表叔又说书都忘光了,年龄也比人家大,死活不愿去。

  不久,云鹏表叔又去县城学瓦工,听人说起市里一家冶铁厂改成了煤矿,在招工人。当时刚刚兴起“打工”的概念,一些年轻人在老家待不住,出去外面讨生活,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在外面混。云鹏表叔果断扔下瓦刀,去了矿场。去了才知道,煤矿招工有指标,有限的名额都给了“吃商品粮的”,外人基本无望。他不甘心,辗转多家煤矿,还是进去了,是临时工。

  煤矿周围热闹非凡,有时髦的电影院和歌舞厅,工友大多仗义,他跟着他们去唱卡拉OK,称兄道弟,没人再喊他“光明顶”,工钱也能按时拿到手。

  但临时工毕竟不稳定,隔三差五失业。后来有熟人介绍云鹏表叔去做砂石生意,拉他去签了个合同,他也没看合同上写了什么,后知后觉是替人顶了包,稀里糊涂背上两千块的债。他无处申辩,找借口把熟人骗进树林,像练沙袋一样举起拳头照人家脸上挥。

  在老家等待验兵的姑婆和表爷,没承想等来了一纸判决——十七岁的云鹏表叔因打断人家鼻梁,被判入狱两年。这道晴天霹雳,让姑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儿子当兵是彻底无望了,只得接受现实。

  期间,表爷去探过两三次监,每次回来都不敢对姑婆说实话。只编个谎说狱中大馒头和白米饭管饱,人反倒胖了,表现好还能吃上肉。姑婆信以为真,出门前叮嘱表爷“一定要喊他好好表现”。

  出狱后,云鹏表叔讲起那段经历,说,哪见过肉呢,饭都是臭的,连皮带泥的土豆片分到盘子里,油盐都无。天晴去农场干活,给果树挖坑埋粪、采摘果子,下雨天就上教育课、编藤椅。令他绝望的不是伙食和劳动,是再也不可能入伍了,但当时那股恶气又咽不下,受够了欺负,不想再忍了。

  姑婆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如果重选,“还是要教训他”。

  表爷仍是训:“你书不愿意念,走上社会又闯祸,人家养娃为家里争光,我们养娃倒给家里丢脸。”

  “是我不愿念吗?我想上体校你给供吗?我看出来了,我哥才是你亲儿子,怪不得你要送他念书。”表叔似乎有了些胆量,怼了回去。

  表爷气得发抖,骂:“你给我滚出去!”

  表叔头也不回:“滚就滚。”

  从那时起,云鹏表叔似乎就变了,两年的牢狱经历没让他生出对法律的敬畏,相反,他跟几个狱友很快聚集到一起,继续漂泊在外。他们游荡在各车站“割包儿”,入户偷盗——当然,表叔不会承认在外面干这些,只哄姑婆说又进了煤矿。只在偶尔被抓了后,被寄来的拘留通知告知才让大家知道真相。

  姑婆埋怨表爷:“你就这样放任他为非作歹吗?赶紧找回来啊!”

  表爷无奈:“他是个活人,又不是一棵树长那儿,我上哪儿找?”

  6

  云鹏表叔在外面混日子的时候,他的姐姐、我的大表姑已婚育。她就嫁在附近,一对儿女比我小不了多少,一半时间都在姑婆家玩耍,跟外公外婆比爷爷奶奶还亲。到了1994年前后,外出务工愈加普及,最早出外的一批人开始往老家寄钱,包括姑婆的大女婿和二女儿。

  大女婿在上海干工地,二女儿在江苏一家制衣厂。早前,姑婆和表爷也在附近给二女儿找了婆家,可我这个二表姑性子倔,死活不依,向姐姐借了路费,就偷偷跑去了江苏。后来她在江苏谈了个对象,自作主张结了婚,也没回老家来办酒,姑婆和表爷拿她毫无办法。

  那几年,家乡的年轻人陆续往江浙沪、广东、北京等地方跑,去上海的最多。你介绍我,我拉拔他,形成了一个熟人圈子。我母亲能出外打工,也是听了我姑婆的劝——在家日子难熬,成天受我爷爷奶奶的气,于是我母亲只身去了上海,经人介绍进了一家玩具厂。

  云鹏表叔一伙人也去了上海。他姐夫找到他,勒令他跟几个狐朋狗友划清界限,随自己上工地,可他不情愿,仍旧干着老本行。

  等我大表姑也要出外打工,离家时姑婆再三交代:“你去了,就要把你弟弟管束起来,可不能再惹事。”这是在给大表姑出难题,大表姑进了工厂才知道,每天大部分时间都交于流水线,两点一线,深夜才下班,哪有余力看管弟弟呢?

  大表姑知道弟弟在干些什么,提醒他:“你已经二十岁了,就打算这样混下去吗?”

  “那我还能做啥?”云鹏表叔反问。

  “你是在丢家里人的脸。”

  “我不从小就在丢脸么?让哥去给家里长脸吧!”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

  大表姑写信汇报情况,到头来还挨了姑婆的骂:“你们两口子在外头,还管不住你弟吗?”可上海地方这么大,人都碰不到一起,去哪去管他呢?大表姑委屈无处诉。

  “叫他就在外面混吧,不要再回这个家,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表爷在信里写。

  我大表姑父努力挽回,又帮小舅子找了餐馆墩子的活儿,希望他学点厨艺。可云鹏表叔干了两三天就不去了,嫌辛苦,工钱低,时间长。我大表姑父好说歹说再把人推过去,店里又不肯收了:“别处去吧,我们这不招少爷。”

  “打工吃不了苦,小时候又没干过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表姑说,云鹏表叔吃过的最大苦头,大概就是被关起来的那两年。

  除了偷盗,云鹏表叔也时常与人发生纠纷,包含与河南佬打架那次。大表姑掏了几次医药费后训弟弟,说自己是来挣钱养家的,不是替你擦屁股的。气头上,大表姑把表爷写来的信扔给他看。

  “看明白了,我是多余的,谁稀罕回去!”云鹏表叔把信一扔,摔门而去。

  过年要回老家时,大表姑四处寻不着弟弟,只好独自回去。正月里亲戚们问起情况,大表姑就愤愤地说:“死了!”姑婆拿勺子敲她脑袋:“你口里咋就没好话呢,你就盼着你弟不好!”

  再后来,大表姑在上海愈加难见到这个弟弟了。到处打听不到人时,就明白他十有八九就被抓起来了。

  儿子真的成了浪荡子,表爷又追悔莫及:“早晓得,还不如送他去念那个体育,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姑婆也说,早晓得就该把他关屋里,当啥学徒呢,手艺没学成,倒是偷蒙拐骗样样精通:“要是没案底,也能去当兵了。”

  两人左一个“早晓得”,右一个“早晓得”,悔不当初。镇上一个老干部说,即便没案底,云鹏表叔想顺利入伍也悬,那两年征兵严格了,非得初中学历不可,有人借别人的毕业证想走后门,被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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