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社交圈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离婚的消息也没有向外公布,倒是不知道哪个多嘴的人传达的。
“是”
又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解释。
可是,我为什么要向一个外人解释我的婚姻,况且,当年,就算是我自己的事情,不也没有解释吗?
这些年,戚鸣的包容让我的脾气早就不如当初那么温顺了。
我回避了他的眼神,问道:“先生到访,可是有什么事情。”
当年所有的房产珠宝我都尽数变卖,所有依靠他拿到的业务也全都转手,起码在此刻,我认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牵连。
他像是喝了一点酒,眼神没有当初没有那样,看似温和,但是带着不怀好意地打量。
眉心深深地蹙起来,我望着他眉间的那道褶皱,忍不住想,高官厚禄、金玉堆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我,四目相对时我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想要逃开,不过或许是出于畏惧,我没有动作。
他想要拉我的手,我的理智在那一刻清醒了,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离婚了”
他还是盯着我,和当年我们在一个房间工作时,他抽空盯着我的眼神一般无二,像看着一只属于他的猎物。
我很清楚,这样的眼神代表着他在等我的答案,但是哪怕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三年,早该习惯了,我如今,倒是很不适应,或者说,非常排斥。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拒绝的余地,可我的安静,明明白白地表示了拒绝。
当年或许可以一往无前,但是,现在,我早已丧失了这一生最大的资本——岁月。
他笑了。
有些人真是从一出生就被老天爷眷顾啊,家世、外貌、智力还不够的话,还有时间。
岁月这把杀猪刀在他的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笑起来时的虎牙让我觉得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叶先生。
可惜,多年官场沉浮,大浪淘沙后留下来的人,我要是还相信他有真心实意地笑,那我也真是白活了这些年。
我忘记他说了句什么,他也不在意我是否听到,将我倒的水一口气喝光后,走了。
已经快要年过半百,我深知,我的眼神不再如当初一样有着流光溢彩的晶莹。
他的深夜到访,究竟是因为曾经的那一点情分,还是因为,我没有在分手后为他黯然伤神,反而立马转投他人怀抱的介意。
我不敢,也没那个闲心揣测。
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我早就没有那么大的欲望,也不愿意拿着我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声名去陪他玩这场游戏。
为了女儿的通勤方便,我和戚鸣从一开始就把家安在了学区,交通便利、设施齐全。但是绝对算不上清净。
我没想到在回家的路上能碰到叶廷琋,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小脑也有点萎缩了。
到了一定位置,隐私已经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私人空间了,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入住,图的难道是皇宫要搬迁到小区对面了吗?
我和女儿饭后散步的时候总是会碰到他,朋友介绍的相亲对象送我回家时会碰到他,从超市购物回来后,手里的塑料袋被接走得过于自然。
以至于我以为买的不是蔬菜,而是从哪里开采出来的翡翠成了精。
见得多了,初儿对他也不再是最开始的抵触,有些时候,在收了他的礼物后还会留他在家里吃饭。
我从没说什么,也不认为,他的彬彬有礼代表着我有资格拒绝。
反正也不需要我做什么,家里的阿姨会准备好一切。
初儿虽然还小,但是察言观色这一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叶廷琋也不再像最开始的那么礼貌,得寸进尺后往往再进一丈,在我还不在家的时候就随意进出我的书房。翻我的书籍,在我的批注边上留下他的墨宝,做起这件事的熟练程度就像做过了无数次。
他似乎以为我默认了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初儿一向是个很恋家的孩子,每次放学后,十分钟不到就到家了,只是这次,书包倒是在沙发上,人却不见了踪影。
不过青春吗,总要有点鲜衣怒马,风花雪月的,我也不想剥夺她的年少欢喜,并且,我始终认为,我的女儿,再上头,也有分寸。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条头糕,我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用碗装好,让我尝尝,我吃了两块,等着她问我好不好吃。
她不是仅仅像我呀。
“妈妈,你不问我这条头糕是哪里来的吗?”
小女孩,倒是憋不住心事。
“哦,哪里来的呀?”
“你猜猜吗。”
“怎么,你男朋友送的呀?”
“什么呀,妈妈,我哪里来的男朋友?”
“之前篮球场上穿黑色球衣那个,不是吗,人家都送你奶茶啦。”
“送个奶茶就成男朋友了?再说了,我可没接他奶茶。”
小姑娘终究还是心眼浅,三言两语就被绕得忘了初衷。
我的眼神太过直白,笑容也逐渐明显。
初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妈妈!”倒是少见我家早熟的姑娘这么气急败坏,逗一逗她,才总算找到一点做母亲的成就感。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是爸爸带过来的?”
“嗯。”
“那你还这么不正经。”
我没有正面回答女儿的“算账”,只是问她,“你觉得条头糕和奶茶有什么区别?”
初儿倒是被我问住了,过了许久,似乎明白了,才支支吾吾道,“可是,这是爸爸呀。”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
我原本以为我的初儿真的懂事到可以心无芥蒂地接受我和她爸爸失败的婚姻。
少女的心思很难摸透,和青春期的孩子交流更是要慎之又慎。
我尽量发出平缓但是不失理智的声音,“所以,东西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人有区别。”
她仿佛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
“初儿,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家里的冰淇凌一直都有抹茶味和葡萄味,一年四季都有当季的水果。你或许一直以为,是阿姨准备的吧。”
看着初儿疑惑又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在等她反应。
“所以,一直都是爸爸准备的。”
“不然,你以为,你妈这个记性能记着冰箱里缺什么东西吗。”
“离婚后也是?”
“嗯。”
“他怎么送进来的?难道他回来了,不和我说吗?”
“他定好后,王婶收拾的。王婶的工资一直是他在发。”
初儿是彻底被我们这对父母搞无语了,想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那你们还离婚?”
“妈妈说过,这些和奶茶没什么区别,况且,也不是妈妈要离婚。”
大人的事情太过复杂,看样子初儿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况且我也不需要她回答,于是继续说道。
“你或许很好奇,既然爸爸还扮演着丈夫和父亲的角色,为什么还要离婚,是吗?”
“因为这是爸爸的习惯,爸爸只是将做父亲和做丈夫当成了习惯,但其实,爸爸想要的并不是你的父亲,我的丈夫。”
“爸爸想要的,是妈妈的爱人。”初儿以为自己看得很明白。
“你爸爸想要的,是23岁的陆玎,23岁的陆玎,很热情,很自由,没有什么害怕的,活得无拘无束,但是,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23岁的陆玎了。”
“23岁的感情,还是很拿得出手的,但是现在的陆玎,千帆过尽,早就不把爱情当成一回事了。”
“妈妈知道和你说这些很残忍,但是如果要让妈妈摸着良心说,妈妈选择和你爸爸复合,寻求的就只是安稳,只有家庭安稳,妈妈才能心无旁骛地追求事业上的更进一步。”
“妈妈,你真自私。”这辈子怕是只有初儿才能在我面前无所顾忌地这么说了,不过有一个能对我直言无讳的人,老天终究还是对我宽厚的。
“是啊,妈妈很自私,但是初儿,那你看妈妈又过得如何。”
“妈妈过的很好,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家庭幸福,功成名就,妈妈都有了,其他的,妈妈也不抱奢望。”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初儿,能让我愿意揭开自己的伤疤。如果这些在黑夜不断舔舐的伤口注定要成为我的噩梦,那我希望,起码在初儿这里,可以成为终身不会忘记的戒语。
“妈妈在读研的时候,你外公的公司出现了点问题,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有点疯魔了,家里的房产都抵押了,还逼着外婆去信用贷款,你外婆考虑到妈妈未来可能要考公,怎么也不愿意贷,你外公就告诉外婆,如果她不跟着去贷的话,他就去借高利贷。”
将伤疤重新撕开确实是需要勇气的,“那个时候的法治环境还不如现在这么完善,你外婆问你外公,他去借了高利贷的话,还不上,把我和你舅舅的腿打断怎么办?”
“他说,打断就打断。”
我原本以为,我早已不会因为未知的恐惧害怕了,但是25岁时的害怕还是切切实实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初儿给我递了一张纸,我也没注意,我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脸上还有点黏腻。
“初儿,妈妈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有同样的感受,那种希望破碎的感觉很残忍,妈妈曾经以为,你外公会成为我一辈子的依靠,无论我犯了什么错,他都会为我兜底,妈妈也曾经以为,这辈子,我是他最大的骄傲,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舍得伤害我。”
“你以为妈妈最大的情绪是伤心难过吗?压根不是,妈妈真心觉得讽刺,在你外公面前,妈妈一直循规蹈矩,哪怕他要求我学习的技能,接触的人,都不是我真心喜欢的,我也会去学,会去做,妈妈想让你的外公以我为骄傲,想告诉别人,你外公的每一分耕耘都有收获,在此之前,妈妈从来没有感觉累过。你外公一直教我要正直、要严谨,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但是,轮到他自己,倒是宽于律己,严以律人。”
从那时起,我是真的倦怠了,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倦怠,这种倦怠迅速蔓延至全身,让人连根手指也不想动,我没有告诉初儿,那个时候在巨大的不可置信下还有一丝庆幸,庆幸我终于可以摆脱自己内心长期以来唤做内疚的枷锁,庆幸我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妈妈那个时候还和你爸爸在一起,以为没有你外公,好歹还有你爸爸,可惜,我们两个那时都太年轻气盛了,一点点小事都会放到无限大,一点点委屈都不愿意为了对方受。”
“当初我和你爸爸反反复复吵架的内容,在现在看来,压根都不是事儿,妈妈和你爸爸当时异地后,本以为距离不会成为什么阻碍,可惜,那时的妈妈还不能忍受眼泪要自己擦的无奈。”
平心而论,哪里有那么简单,但是也可以概括得很简单,目标不同,各奔东西。
“和你爸爸分手后,妈妈再也没有指望过任何一个人,也不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捧出一颗真心只希望得到同等的心心相依。”
“后来,你爸爸想复合,妈妈答应了,妈妈知道你爸爸极力想弥补从前缺失的时光,但是妈妈很自私,妈妈知道他想要什么,明知自己给不了他,还是贪恋平静安定的日子,所以答应了你爸爸。”
“妈妈给不了他想要的,但是这十多年的陪伴,妈妈不是不感动的,所以,妈妈放他走,他那么好,总有人能够给他想要的一切。既然妈妈最爱的是自己,总要允许,有人爱他吧。”
“那,叶伯伯呢?”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着初儿问我,初儿看似毫不在意,但其实对叶廷琋,从来没有打开过心门,她所有的善意,我心知肚明,是因为我。
“叶廷琋,是我很感激的人。”
“你们在一起过,是吗?”
“是的,我跟过他。但是,仅此而已。”
在女儿面前,展露自己不堪的过去,放在十年前,我一定会感觉到羞耻,如果叶廷琋没出现,这完美母亲的角色,我应该可以演到初儿成年,不过,过错已经发生了,我不建议,用这个过错重新谋篇布局。
初儿在想了很久后,突然让我不知所措了。
“妈妈,你是爱爸爸的,或许现在的爱和你23岁时的不一样,但你是爱爸爸的。否则,你不会放爸爸走,你心疼爸爸的不甘,所以你放爸爸走。”
我真幸运,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在生理学意义上,永远属于我。
我没有回答,把手里最后一口条头糕吃完。
但是初儿明显不想放过我。
“妈妈,如果我把这一切都告诉爸爸,帮爸爸做个弊,你会怪我吗?”
“你是我的女儿,我永远不会怪你。”
我没有得到的,无所顾忌的爱,总要让初儿得到吧。
而且,初儿或许不明白,戚鸣不是不懂这些,他也不需要作弊,我和他的这张答卷,从来只有一道题,而这道题,没有确切的答案。他想要的,我给过他,但是从和他分手后,我没有也不会给任何人。我早就将我的青春无知随着那些旧物一起丢掉了。我的理性,不会允许我一直等着戚鸣想清楚。
“我会给你爸爸三年的时间,这三年,我等他想明白,但是三年后,我就不会回头了。”
“我的初儿,或许如你所说,妈妈是爱你爸爸的,但是妈妈,最爱的始终是自己,妈妈希望你也是。”
10、
初儿睡下后,我还在沙发上等,这是最后一次了。
叶廷琋从书房里出来了,难为他了,金尊玉贵的,要在一个于他而言巴掌大的地方待那么久。
“也给我三年吧?”
“听闻先生即将步月登云,在此,陆玎恭祝先生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再见。”
我总算得到了一句亲口而说的道别。
三年后,或许会是别人,或许没有任何人,但是,唯独不会是叶廷琋,鱼与山鸟终究不同路。我,赌不起,也不想赌了。
11、
韶华尽褪带来的不仅有容颜的衰老,还有的就是不断地将告别这堂课反反复复地回顾。
和故友因为繁杂琐事的彻底断联,以及,和父母的阴阳两隔。
爸爸住进ICU的时候,我彻底慌了,扪心自问,除了那一次,他没有任何亏欠我的。
将我如明珠一般捧在手心里20多年,给了我他能给我的一切,或许正是因为他给我的太多,太好,所以那一次的心怀算计,就让我将过往的一切全部否定。
我不再接受他和别人谈起我,因为那像是在谈论一件完美的物品。
我不再听从他的意见,因为觉得别有所图。
二十多年内心被强按下去的叛逆借着他的一次错误甚嚣尘上,我做了别人的情人,攀附权贵,蝇营狗苟。
或许是自此以后,我没法面对他了,从前的无话不谈变成了点到即止,他什么也没说,也从来没变过。
每次回家都会来接我,经过我小学时会给我买门口的桂花糕,每次坐车都会塞给我晕车药,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但我没法接受这份爱掺杂着别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我都无法接受。
他对初儿真的很好,比当年对我还好,他从来不会逼着初儿看不喜欢看的书,不会在初儿练琴的时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着初儿的眼神比当年看着我时温和多了。
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的时候,我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为了一句话,怨了他那么多年。
但是再来一次,我不会变。
他苦心浇灌出来的幼苗,哪里会那么容易改变啊。
戚鸣陪在我的身边,什么也没说。
从他倒下起,我再没了任何分辨事物的能力,所有的一切都是初儿和戚鸣在做。
陆辉和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出院后,一直在我家住,戚鸣也搬了回来,我陪着他,走过了最后一年,我像小时候一样,等着他叫我吃饭,和他拌嘴,陪着他散步,骑自行车带他吹冷风。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人到中年,幼年读过的诗句反复咀嚼后才明白此中意味。
最后两天,他精神一直很好,还给我买了桂花糕,帮我剪了手指甲,在晚上,我催他去睡觉时,他拉着我的手,和我说,爸爸很抱歉。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没关系。
当天晚上,他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走了。
或许是早已被打过了预防针,第二天早上,我很平静。
很平静地看着初儿趴在床边哭,很平静地看着戚鸣安排一切。
葬礼结束后,我睡了很长的一觉。
醒来后的生活没什么变化,我还有学生要带,论文要写。
他当初帮我选了法学这个专业,这个时候看,倒是非常正确,永远都需要不断学习,严谨细致地没有悲伤难过的时间。
因为不停地埋首书桌,倒是帮我度过了很多想不开的事,过不去的坎。
过不去的事,就放在那里,反正,总有一天会过去的。
只是在无数次端起水杯喝水的那一刹那,我都会想起些别的,可是放下水杯后,我的大脑不会停止思考。
12、
这是离婚后的第三年,戚鸣回来后,就没有再搬走。
我们像之前一样生活,家里桂花糕的味道变了,并且多添了一些条头糕。
我们默契地谁也没提复婚的事,就任由日子一日日地流过。
静水深流,不外乎如此。
至于其他的,有则锦上添花,无则顺其自然。
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番外:
叶廷琋
1、
听到助理告诉我,她父亲去世的消息,我连夜将三天的事务一次性处理完了,等脑子清醒过来时,已经到了殡仪馆。
助理安排人送了很多花圈,我没有那个幸运,以老人家女婿的身份立于灵堂之上,只能看着那个极为普通的身影拖着她,站在门口招呼来往的宾客。
她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和当初在我身边时,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大为不同。
这是她离婚后的第三年,那个男人陪在她身边,想来她已经回头了。
以前我确实不甘心,不知道我输在了哪里,不知道这个普通的男人到底凭什么在拥有了陆玎毫无保留的爱意后还能拥有陆玎数十年的陪伴。
但是那一刻,我明白了,陆玎在我的身边,从来不这样,永远身姿婷婷,就是穿浴袍的时候,姿态都极为优雅,握着我臂膀的手,像是随时可以抽身一样。
陆玎,从来没有将身子的全部重心放在我身上。
陆玎,从来没有觉得我可以依靠。
这种场景,陆玎没有心情应酬我,也不适合叙旧,我在车里点起了一根烟,淡淡的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这种味道让我回忆起在她家书房的那个夜晚,月亮很亮,但是我却感受到如溺水一般的窒息。
哪怕我早就可以掌控我想要的一切,我也挡不住这十多年留下的残缺。
陆玎说她很感激我。
陆玎将我和她的关系形容成“跟”。
陆玎没有否认,她爱另一个人。
我和陆玎还是有默契的,所以我心里有数,那些话,陆玎是说给我听的,她不想回头,我一开始就清楚。
本以为可以照葫芦画瓢,用别人已经写好的答卷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陆玎早在一开始就没有准备我的答卷。
可我知道,陆玎是爱过我的,她和我的关系,你情我愿,可是她也曾在深夜里靠着我的身体获取温度,她也在清晨盯着我的眼睛,然后在我睁眼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也曾在高朋满座时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她的胆子其实没有我最初以为的那么大,不过她很会装,狡黠得像一只小狐狸般,总是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除却一颗真心,通身富贵,全都不属于己身,而属于我这个历史悠久的姓氏。
所以,男女之间,我给不了任何的承诺。
我希冀着可以用别的弥补,起码,能让陆玎在分开后,念着我一点好。
或许是我的分心对于堆金砌玉的家族而言太过另类,也或者是白笙的归国将心知肚明的婚约提前了,我没想到,母亲可以急切到这个地步。
在陆玎商场遇到白笙的第二天,母亲将我叫了回去,吃完饭,将我叫去她的房间。
没想到,她只是问我,她的耳环好不好看。
“很灵巧”
“这是一个年轻设计师的新作品,我也觉得不错。”
母亲看了我一眼,几乎是明示了。
“我很喜欢新鲜的东西,这会让我觉得生活值得期待,但是,我要是出门,肯定不会带着这副小巧的耳环了。”
“毕竟,什么东西配什么人。”母亲顿了顿,看似在问我,“廷琋,是吧?”
“是的,母亲。”
这个问题,从来只有一个答案。
“不过,我也喜欢这些灵巧的东西,也会买很多,在家里带着玩,所以,你要是喜欢一些小东西,我也不介意,想来,就算你成婚了,小笙也会尊重你的喜好,她一向识大体。”
看来白笙已经找过母亲了,倒也难怪。
“母亲,我明白。”
我只能明白,无论如何,也该有个态度,否则,后果如何,我承受不起。
2、
那天之后,我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找陆玎,起码在我想好该怎么安排陆玎之前,我不能去找她。
我没想到,会在飞机上碰到陆玎。
哪怕只是一瞬间,我看到了陆玎脸上的恍惚,以及别人手中,陆玎的箱子。
陆玎,是美丽的,我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并且她的美丽就像热带的花朵一般,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我当然不会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有眼睛。
想来,在陆玎的倩影上,追逐的目光,只多不少。
莫名的,内心涌出一股烦躁感,不过,我向来善于控制情绪。
只是很多事情,必须要提上进程了。
陆玎回来后,想起在陆玎身上温和的目光,我还是没忍住,见了陆玎。
陆玎的回答,意料之中,但是,陆玎的态度,让我很不满意。
她好像早有预料,像是已经做好了离开我的准备。
这种想法让我很失落,我明知道陆玎的性子,但是,在她哪里知道,她也不在乎我们能否继续相处后,我反而不想让她那么如意了。
我能欺负的也只有她了。
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回家,继续享受陆玎的体贴,享受陆玎夜晚的相伴,起码,此时此刻,陆玎,还是属于我的。
只是不知道,我的一时侥幸,得到的是永远失去陆玎。
或许是我的“维持现状”让母亲以为我阳奉阴违吧,又或者白笙没有想象得那么大度,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白笙去找了陆玎,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一张支票,对于陆玎来说,可能不会觉得是结束吧。
她只会觉得羞辱,并且是由我带给她的羞辱。
三年的枕边人将她当作可以随意打发的玩意,就算从前还有一些依恋,以后,也什么都不会有了吧。她没有再联系我,衣帽间里的东西也全都没有带走,她只在餐桌上留下了钥匙,哪怕那户住宅早就是她名下的了。
我很想再见她最后一面,起码好好告一个别,但是,如果我注定不能给她安稳的幸福,那么,恨比留恋要合适。
陆玎结婚时,我将自己喝进了医院,我没有资格盛装出席,但总得举杯祝她新婚快乐吧。
3、
我在门口看着,等着,看着宾客离开,看着陆玎离开,走进去,对着老人家鞠了一躬,年少的时候,我给不了陆玎名正言顺,如今,就算我把一切的盛大再捧到陆玎面前,她也不会再看一眼了。
这一鞠躬抵不了我心中的意难平,但是若是真有神明的话,期望他能怜悯我,让我下辈子只属于我自己。
让我下辈子还能再遇到陆玎。
回去后,我将陆玎的那个综艺节目又看了一遍,夜幕降临,不会再有人打开灯后和我相视一笑,但是无边夜色中,我还能借着节目再回忆一下陆玎的笑容。
我还得继续将局面维持下去,如陆玎期待的那般步步高升,只有这样,才能护着她,和她的女儿,一辈子。我知道,这是陆玎所期待的,否则,她不会放任她的女儿向我表达善意。
我这一生,也就这点作用了。
她对我说过两次前程似锦,回首半身,我才明白,她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好在,我还有可以怀念的,相伴入眠的三年,柴米油盐的三个月,足够我了却余生。
错了一子,便是一生。
戚鸣:
1、
陆玎是个残忍的女人,从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她习惯拿捏人心,不把他人的心意当成一回事,那些堆在她寝室楼栋下的礼物,她看也没看一眼,甚至它们的结局也不曾交代一句。
但,陆玎也是个心软的女人,她会在千里到访后,因为我去和朋友聚会连续一周不搭理我。
但是会在我带着一簇白玉兰,帮她通了马桶后,轻而易举地原谅我。
年轻气盛时,最大的自卑莫过于,给不了陆玎她想要的生活,却忘了陆玎,本身就不是害怕漂泊的人。
分开后的六年,陆玎变了很多,她遭遇了什么,我很好奇,但是,陆玎不说,我也没必要问。
只是,看着陆玎用一身西装将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我倒是勇敢起来。
陆玎敲起键盘的手,很漂亮,它曾经敲击鼓面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纤细修长。
我想看着陆玎重新敲鼓。
我想要看着陆玎重新快乐。
但是,曾经能让她抱着我哭的音符,她不再在乎。
桌子上的玉兰花,她不会只是看着就露出笑容。
其实现在的玉兰花开得更漂亮,一尘不染中透出美丽和高贵,晶莹剔透、玉骨冰心,如削玉万片,总在不经意间散发出阵阵香意,沉静又清晰,让人不去看着阳光就感觉到了温暖。
我愿意等,我愿意等她重新欣赏玉兰花的那一天。
单纯的等待有些时候是会让人失望,好在,有了初儿,笑起来和陆玎一模一样的初儿。
我本以为有了初儿后,我内心的不平也该过去了。
陆玎或许也是因为工作忙碌,才没空注意盛开的玉兰花。
类似的理由我找了很多个,直到我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在收拾陆玎文件的时候,我发现了陆玎一本经常翻出来的专业书,在我熟悉的字迹旁边,有三四排潇洒流落的标注,不是针对书的内容,而是针对陆玎的批注。
我翻过后,就收起来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是却在陆玎每一次拿起它时都会注意到。
那应该是个和陆玎特别相配的人。
和陆玎一样,理智,果敢,自信,善于审时度势,纵横捭阖。
过去可能是假的,但记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猜想也是。
陪着陆玎一起去拜访她的老师时,我偶然听到他的名字。
就是我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的一个人。
我总算知道陆玎为什么不喜欢玉兰花了。
见过国色天香的牡丹,还会喜欢路边的玉兰花吗?
要我,也不会喜欢吧。
好在,还有初儿。
这或许是我唯一拥有的资本吧。
我该知足的。
可是,在陆玎慢慢从工作抽离后,我再没有了欺骗自己的理由,也越来越不满足,我想要陆玎忘记那本书,我想要陆玎重新拿起那束玉兰花。
被嫉妒这条毒蛇吞噬了十年,如果,再不分开,我怕留给陆玎的印象里,我不再具有任何魅力。
我怕陆玎闲暇时,会将我和他对比。
我怕陆玎会忘记我的23岁。
我要离开时,陆玎没有挽留,她怕是也厌倦了这样的日子,只是因为初儿,才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陆玎想要的快乐,我给不了,那我能做的,只有放陆玎自由。
起码,还有初儿,我还可以以父亲的身份继续关心陆玎,陆玎,或许也会更自在。
后来,陆玎的爸爸,我的岳父过世了,陪在陆玎身边的还是我。
那个人从头到尾,一面都没有露,我不相信他连十分钟都抽不出来。
我才知道,我无数次在内心祝祷着,希望平安幸福的姑娘,其实,从来求而不得。
至此,从前种种,陆玎不提,我也不会再当一回事了。
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是陆玎幸福,或许我给的,不是陆玎想要的。
但是,只要陆玎还允许我在她的身边一天,我就会永远陪着她。
只要陆玎回头,我一定会看着她。
哪怕是一片废墟中开出的玉兰花,照样也是玉兰花。
2、
葬礼那天,我才识得庐山真面目。
驾驶座上透出的烟雾,想让人不注意到也难。
陆玎也看到了,但是她似乎只是瞥了一眼。
我心爱的女孩没有变过,还是那么的狠心。
我新发的专辑,在编曲时,眼前全是陆玎的一颦一笑,既有年少时的潇洒恣意,又有看淡世事后不改初心的淡然,一首曲子,记录不下陆玎的20年,但是总么会只有一首歌呢。
这首歌,和整个专辑的格调截然不同。
又有什么关系,和我的余生分毫不差。
将这首歌传到社交媒体后,我只留了一句话,“感谢我的妻子”。
陆玎点了赞。
陆今初:
我一直知道,我有全天下最酷的妈妈。
陆今初的陆是陆玎的陆,这是我在青春时期最值得炫耀的事了。
可惜我太过平庸了,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没有如朗月清风一般的笑容,不像陆玎的女儿。
所以,我一直不太喜欢自己,我总是觉得,妈妈是因为我,才和爸爸在一起的,所以,对妈妈,我更觉愧疚。
如果没有我,妈妈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不圆满吧。
所以,爸爸的离开,我虽然难过,但是,我替妈妈高兴,妈妈可以修正自己的错误,事事完美。
不过,也觉得对不起爸爸。
后来,叶伯伯的到来,更让我觉得对不起爸爸,妈妈以后会有叶伯伯,爸爸,是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就算妈妈没有承认,我内心的愧疚还是让我重新庆幸,妈妈是爱爸爸的。
爸爸的日复一日,终究还是水滴石穿了。
那一天过后,我再没有见过叶伯伯。
外公过世时,也没有见过。爸爸重新回到了家中。
我最后的一丝内疚也消失了。
叶伯伯再好,如果他没有那么珍惜妈妈的话,他也不配。
直到我18岁成年礼那天,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叔叔送来了一个盒子,盒子打开,是一个墨玉镯子,看着不像是送给女生的成人礼物。
妈妈看着那个镯子,沉凝了很久,最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代表着,可以收下。
我又看着爸爸,爸爸一直看着妈妈,压根没注意我求助的眼神。不过,妈妈点头的,爸爸也不会有什么反对。
于是,我收下了。
直到我结婚时,通晓文玩的丈夫看到这个镯子,我才知道这个镯子的价值。
据说,是旧时富贵人家偏好传给儿媳的宝物。
在我之前,不知道经手了几代。
在我之后,怕是再不会传下去了。
我才知道,这个礼物的主人是谁。
我没有帮爸爸作弊,自然也不会帮他。
我将它收了起来,这份宝物再也不会有面世的一天了。
我还是像我妈妈的,最爱的,始终是我自己。
作者: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