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莲娜摇摇晃晃地坐下,可就在此时侍卫领着个中年女人和小女孩缓缓行至人群当中。“官大人,我…女儿卡丽麦…是被…德米舍梅…选中的…的孩子,不知怎么,昨天却回了家,我赶紧给送过…过来了!”
达娜看到小女孩顿时恍然大悟,冷酷的脸上充斥着火一般的怒意,“大家都在这里,你却跑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苏丹陛下亲自下的征募令!”
“小的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妇人和那女孩听到这话立即躬下身子,鼻尖似乎都要躬到了脚下,“能被选中成为苏丹的忠仆,是多么荣耀的幸事啊,我们怎么敢耽误呢!”
“真耽误了我们的差事,你们负得起这责任吗!”侍卫也怒不可遏了。
“官大人饶命,求您让我女儿回来吧,她一向很听话,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回来了。”两人只能不停地鞠躬道歉。
“你是怎么走掉的,门口的侍卫没看好?!”达娜突然想到了什么,狐疑的眼神直逼向女孩。
“你快说呀!”那妇人用力一捏女孩的大腿,“快跟官大人说!”
卡丽麦倚靠在母亲身旁止不住地瑟瑟缩缩,“是,是…有人…叫我走的……!”
“是谁!?”热娜转头望向人群。卡丽麦慢慢仰起头,随后用袖子擦了下泪眼模糊的眸子,她在人群中寻找了一会便指向依莲娜。
“你!出来!”又是这个惹事精,达娜脸色狰狞胸口剧烈地起伏。依莲娜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心脏疯狂乱跳,再次被众人恶狠狠的目光凌迟,她行尸走肉般迈了几步至人群前。
卡丽麦又仔细看了眼依莲娜,“就是她!是她让我走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依莲娜顿时咬牙切齿,“明明是你说想回家的!”她可以接受惩罚却不能被污蔑被冤枉!
卡丽麦目光一闪,“是你,就是你…告诉我…后院有水沟…可以…可以出去……”
依莲娜人生第一次有了火冒三丈的感觉,她向前一步逼近对方,“你胡说!是你想回家,我才告诉你怎么出去的!”她攥紧的右手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是你才对,我女儿一直都很乖巧的!”那妇人挡住了咄咄逼人的依莲娜,畏畏缩缩的卡丽麦突然间来了胆子直指向她,“是你!是你!就是你!”
单打独斗的依莲娜顿时没了气势,她转而看向周围的人,“是她要走的,真的!你们都不相信我吗?!”她在人群中寻找,可得到的只有冷漠嘲讽,而熟悉的面孔也只是逃避。眼泪顿时一滴滴滑落,依莲娜羞在原地不知所措。
妇人见状得逞般嚷了起来,“你们看,她没话说了,承认了!”她眼中满是鄙夷和嘲讽,“我女儿那么乖,就是被你给骗了!”
依莲娜将头垂至胸口,泪水控制不住地流淌,那妇人却仍不停地咒骂着。“都闭嘴!”达娜脸色铁青,“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妇人虽有惊慌可目的达到的她满意地退下了,“啪!”娜达随即甩出一个巴掌,卡丽麦身躯顿时往后倾,等到站稳后她立即躬下身哀求,“我知道错了,您就让我回来吧,让我回来吧!”
达娜对其完全视若不见,“啪!”又一巴掌甩出,霎那间依莲娜脸上便烙下鲜红的掌印,她却强忍住疼痛流着眼泪继续呐喊,“我没有让她走,她冤枉我!是她冤枉我!”
“还撒谎,我都看见你了!”达娜扫了她一眼,身上的怒气令人不寒而栗,“拿刑具来。”话毕一旁的宫人便转身退下,对待刚进来不听话的孩子,他们有的是办法将其驯服!
依莲娜却仍倔强地抬着头面向达娜,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这么可怕的事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是她要走的!你可以打死我,但别冤枉我!”娘亲从小就教导依莲娜要做一个至诚至善之人,她稚嫩的身躯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小小的心脏却仍坚守自己的信念
没一会宫人便拿来了马鞭,木棍,匕首和镣铐。“你们看好了,这些只是最基础的刑具!将来你们要是进了皇宫,服侍苏丹服侍各王族成员,稍有差池便是更严厉的惩罚!”底下的孩子们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达娜正好用这事来杀鸡儆猴,让即将成为苏丹奴隶的孩子明白自己真正的处境。
众目睽睽之下,达娜首先拿起了粗重的马鞭,面前的两个女孩,一个诚惶诚恐地求饶,另一个尽管站直身体面向她,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出。
“你…打我们…打死我们……”哭泣中的依莲娜撑起最后一丝力气说,“谁…谁先否认…就是…就是说谎……”她可以被打,却绝不能被冤枉!
达娜根本不予理会,她一咬牙用尽全力举起鞭子,面前的依莲娜则死死撑开了眼皮……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麦娜尔的声音响起,在场之人皆向其鞠了一躬。达娜也赶紧收起了怒气,“麦娜尔可墩,出了些状况,我还没来得及向您禀告!”
麦娜尔行至人群跟前,“都下去准备考试吧!”话落大家纷纷散去,最后整个后院只剩下两个孩子。“哇哇哇……”依莲娜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呜哇哇呜……”她怕,真的好怕,那鞭子要是真挥向自己了,那得多疼啊!
达娜勾起唇角对这个孩子尽显嫌弃厌恶,“哭哭哭,哭什么哭!?”“她是哈纳维家族的小姐,是要给公主当伴读的人。”麦娜尔解释道。
娜达顿时吃了一惊,可对方给自己惹了那么多麻烦,她终究是有怒意的,“我就是教育警告一下她们,你们也下去准备考试吧。”
“是,是,是!”卡丽麦又鞠躬了两次才肯离开。依莲娜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她目光空洞,如傀儡般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刚到楼梯门口,路人遇到她便开始议论纷纷,依莲娜加快脚步往前走,可但凡她出现的地方便如瘟神降临,每个同伴都避之不及!
夜晚寝室内大家都在谈论着今天的考试,当依莲娜出现在门框里,议论声便跟着戛然而止。
“你也认为是我让她走的吗?”沉闷了半响的依莲娜行至热娜面前质问,她受不了被冤枉,哪怕只有一个人说相信她也好!哪怕只有一个人!
“……”热娜愣了一下随即便转身离开,“我,我尿急!”依莲娜眼前再次变得模糊了起来,她不甘心地又走到塞娜尔面前。“真的是她说想回家,我才帮她的,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吗?”说到后面她明显带着哭腔,加夹着卑微的哀求。
塞娜尔一下子拨开了她,“我不知道!我又没在场!”她回自己的床铺睡下,随手拉过毯子将身躯都包了进去。
依莲娜只好回自己的位置躺好,黑夜很快降临,她却仍呆呆望着上空,眼眸像是被沙尘沾染,硕大的泪珠源源不断涌出,良久良久……
“呜…啊…呜…”喉咙控制不住地发出声响,周围的人早已进入了梦乡,依莲娜的啼哭微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却漫长得比出世以来的还要久远。
昏睡了一整天的巴布尔勉强睁开眼皮,她沿着呜咽声探去,微弱的光线下,只见依莲娜捂住嘴唇抽噎——倔犟的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听到自己的哭泣声,而那保暖的毯子仍整齐地叠放在床尾。
“姐姐,怎么了?”巴布尔扯了扯她的手肘,依莲娜断断续续地啜泣着,“你…你…信信…我…”她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听不懂了!
巴布尔一脸茫然并不懂发生了什么,“我离开家的时候,阿娘说要是想她们难受了,就把头抬高,那样眼泪便不能流出来!”她举起小手抹了抹对方的眼角,依莲娜随即紧紧合上眼皮。
终于,她不再掉泪,仍晕晕沉沉的巴布尔便回床铺睡下休息。依莲娜思绪万千,即使闭上双目也根本无法入眠,躯体不由得站起来往阳台走去。
今天她被这个骂了,又被那个嘲笑了,热娜师傅也彻底厌恶了她,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依莲娜蓦地爬上围栏,挺直身躯站立在那道墙上,底下宛若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
耳畔隐约传来一声声的召唤……依莲娜右脚抬起,欲要往前一步!这样就能证明她没说谎了,她合上眼皮双足一起用力……爹爹,娘亲,我来了——
“真要这样做!?”冰冷的声音打破了依莲娜的幻想。她瞬间睁开眼一看,这高度若摔下去必定血肉模糊,“我…我…真的是她…她说要走的……”善良却换来了伤害,小脑袋一想起来仍郁结于心愤愤不平!
拜拉图站在原地丝毫不打算上前阻止对方,“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
依莲娜的眼眸再次涌出泪水,不重要吗?!可对她却是非常重要,她真的受不了被冤枉,这比用皮鞭打她更痛,而且其他人也都因此而排挤自己!
拜拉图直望向她,没有任何怜悯和着急的情绪,“如果有人冤枉你偷吃了她的东西,你是选择把肚子切开给她看,还是把她的眼睛吃进肚子里让她去看呢?”
依莲娜开始思索,还想再开口时,拜拉图却转过身彻底离开了。最终,她从围栏跳了下来,双足不由得颤抖地后退,再后退,刚才真的差点就要掉下去了!那么高的距离!
不!她在心中呐喊,依莲娜怕黑,怕高,更怕痛……
德米舍梅的选拔从来都是百里挑一,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将根据她们的成绩,分成两波进行培训。热娜有信心自己能被选入宫廷,她们部落的一位长老,便是通过德米舍梅成为一名耶尼切里士兵,甚至还进入了皇宫近身保卫苏丹,退役后的他受到所有人的敬仰和尊重。
临行前,父母破天荒地为热娜添置新衣,乡里有名望的人也上门道贺被选中。她突然想到什么,便翻找起父母为她准备的行囊,“我这里有一些椰枣,大家一起过来吃吧!”
塞玛尔第一个去拿椰枣,裹满糖浆的椰枣还撒上了白芝麻,“真好吃!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拿东西给我们吃啊?!”
“第一场考试结果出来,热娜姐姐得了第一名!”巴布尔满脸兴奋说道,周围人也纷纷过来吃椰枣。大家说说笑笑,巴布尔这才发现只有依莲娜还没到!
“我可以拿一个给依莲娜姐姐吗?”巴布尔凑到热娜旁边问,她和别人聊得正起劲头,只是微微一点头。
巴布尔拿来纸将椰枣包好,找了一阵子才见到蹲在墙角的依莲娜,她正用棍子在黄沙上写着什么。“我有好东西给你!”她伸出拳头故作神秘道,“猜猜是什么?你一定会喜欢的!”
依莲娜根本毫无兴趣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巴布尔笑嘻嘻地张开手掌——里面却空空如也,她随即又往口袋一掏,拿出了那个宝贝。“是椰枣,我第一次吃到那么香甜的椰枣,给你!”
“谢谢!”依莲娜略带微笑地接过,这种椰枣她平时早吃腻了,“来到这里你很开心吗?”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总是一副微笑模样。
“开心啊,来这以后就不用挨饿了!你饿过肚子吗?我饿过整整四天,连树叶都没得吃,那可是比死还要难受呢!”巴布尔说起曾经的可怕回忆,却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你不开心吗?可是既然都来了,那就快快乐乐地接受。我偷偷告诉你,待会有羊肉吃哦!”她笑得咧起嘴来。那甜甜的笑脸如阳光般灿烂,依莲娜的愁容也渐渐被她抚平了。“走!我们回去吧!”巴布尔拉起她的手奔向人群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