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的那一刻,孟凌霄才知道什么叫锥心之痛。
天牢的石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她脸上。冰凉的,带着铁锈的腥气。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水还是血。
三天了。没有人送过饭,没有人来看过她。铁链磨穿了腕骨上的皮肉,锈迹和血痂混在一起,黏腻腥甜。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压着千斤巨石。
她靠在潮湿的石墙上,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变慢。
石门开了。
火光刺进来,亮得像刀子。她眯起眼,看见一个身影逆着光走进来——明黄色的龙袍,袍角绣着五爪金龙。
那身衣裳她认得。
是她亲手选的料子。那年妹妹十岁,她说等及笄那日,要给她裁一身最华贵的礼服。她跑遍了京城最好的绸缎庄,亲手描了花样,一针一线看着绣娘绣成。
孟婉宁没等到及笄。
却已经穿上了。
“皇姐。”
十五岁的少女蹲下来,火光映着她的脸。还是那张孟凌霄看了十五年的脸,杏眼桃腮,楚楚可怜。她端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中微微发亮,漂亮得像一块蜜蜡。
“朝中说,皇姐权柄太重,功高震主。”她的语气温柔得像从前每一个依偎在孟凌霄膝头的夜晚,“婉宁也觉得,皇姐该歇歇了。”
孟凌霄盯着那杯酒,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笑声。
铁链哗啦作响。她想抬手,手腕却只抬起一寸,又无力地垂落。腕骨上磨破的伤口撞在石壁上,痛得她浑身一颤。
“马具是你让人换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密旨是你让人烧的。顾行云——也是你的人?”
孟婉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酒杯往前推了推,杯沿贴上孟凌霄干裂的嘴唇。
“皇姐,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孟凌霄感到五脏六腑像被一把火烧穿。那种痛不是钝痛,不是刺痛,而是从内向外焚烧的灼痛。她的身体猛烈抽搐,铁链哗啦作响,一下一下撞在石壁上。
视线模糊之际,她看见孟婉宁站起身。
龙袍下摆从她指缝间拂过,明黄色的缎子,绣着金线。那上面每一根线,都是她亲手挑的。
“皇姐权柄太重,本就该死。”
那根钉子,钉进她意识溃散前最后的缝隙里。
然后是坠落。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下坠。耳边有风声,有铁链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再然后——
阳光。
孟凌霄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像溺水之人被拖出水面。
鼻腔里涌入的是龙涎香的味道,不是天牢的霉腐。身下是锦缎被褥,不是潮湿的石板。她抬起手——
腕上没有铁链的勒痕。皮肤白皙完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枕边,一方玄铁匣子静静搁着。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匣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凤印。
通体墨玉,印纽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羽翼根根分明。底部四个篆字——“奉天承运”。先帝临终那夜,亲手将这方印交到她掌中,说:“凌霄,朕把江山托付给你了。”
她握紧凤印。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天牢里那把火。
殿门外传来宫女的请安声:“长公主殿下,今日早朝,时辰快到了。”
早朝。
她记得这一天。三年前的今天,沈太傅第一次在朝上提出“还政于帝”。那一次,她当场驳斥,拍案而起——从此百官议论她跋扈专权,一切的噩梦由此开始。
孟凌霄慢慢收拢五指,将凤印攥在手心。
墨玉硌得掌心生疼,但她没有松手。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