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英)查尔斯·狄更斯著;赵炎秋译2026-07-31 15:136,527

|在这一章中,读者可以看到并非罕见的婚前婚后的巨大差异|

班布尔先生坐在济贫院的一间房子里,眼睛忧郁地盯着了无生气的壁炉。时令正值夏季,壁炉里没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只有它那光滑、冰冷的炉面反射出的几丝暗淡日光。天花板上晃荡着一只纸糊的捕蝇笼,他在忧思中偶尔抬头看看,看到没头没脑的苍蝇在花花绿绿的罗网周围乱飞,班布尔先生也就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脸上的阴影也就变得更加深重。他陷入苦思,也许是那些苍蝇使他回想起自己生活中的这段最不堪回首的经历。

不光是班布尔先生的忧郁表情能在旁观者心中引起一种惬意的伤感,还有一些与他个人身份密切相连的表征也消失了,这表明他的境遇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件镶边的外套和三角帽到哪儿去了?他仍然穿着齐膝马裤和深色长统纱袜,但是这马裤已不是过去的那条马裤了。外套还是宽下摆的,在这方面还是与过去的那件相似,可是,啊,又是多么的不同!那威风凛凛的三角帽也被一顶不起眼的圆顶礼帽所取代。班布尔先生已经不是牧师助理了。

生活中有些高位,除了它们所带来的实际利益之外,其特殊的价值和尊严还来自与其密不可分的服饰如外套和背心。陆军元帅有他的制服,主教有他的绸法衣,律师有他的绸长袍,而牧师助理则有他的三角帽。如果剥去主教的法衣,拿走牧师助理的三角帽和饰带,他们是什么呢?人,普通一般的人而已。有些时候,尊严甚至神圣,完全有别于某些人的想象,不过系于一件外套或一件背心。

班布尔先生已经与曼恩太太结婚,当上了济贫院的院长,牧师助理的职位由另外一人接任。三角帽、镶金边的外套和手杖,三大件统统移交给了别人。

“到明天,这件事就两个月了!”班布尔先生叹了口气说,“可就好像过了一辈子。”

班布尔先生的意思可能是,他把他一生的幸福都浓缩在这短短的八个星期之中了。但是那声叹息——那声叹息的含义实在是太丰富了。

“我把自己卖了,”班布尔先生循着原来的思路自言自语道,“只换了半打汤匙、一把方糖夹子、一只牛奶罐、一点旧家具和二十英镑的现金。我真划算啊!便宜,比垃圾还便宜!”

“便宜!”一个尖利的声音在班布尔先生的耳朵边嚷道,“以任何价钱买你都嫌贵了。我为你付出的代价够高的了。上帝可以作证!”

班布尔先生回过头来,看到他那位有趣的配偶的脸。她从自己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中并没有完全弄清班布尔抱怨的意思,就劈头盖脸给了他一顿臭骂。

“班布尔太太,太太!”班布尔先生说,态度严厉中带点伤感。

“怎么!”太太嚷道。

“请你看着我。”班布尔先生说。他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心想:“如果她顶得住这样的眼光,那她就什么都顶得住了。我这眼光在贫民那里从未失灵过,如果对她不起作用,我的权威也就完了。”

他的眼睛微微一瞪,就能镇住那些贫民,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食不果腹,身体状况也不大好,而前曼恩太太不怕他瞪眼,是不是因为她对于严厉目光的抵抗力特别强,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但事实则是,女总管一点也没被班布尔先生的怒容慑服,反而对之嗤之以鼻,并且似乎毫无做作地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笑声,班布尔先生的表情先是不敢相信,继而是惊愕。于是他重新陷入沉思,直到他配偶的声音再次唤起他的注意,他才惊醒过来。

“你准备坐在这里打一整天呼噜?”班布尔太太说。

“我想在这儿坐多久就坐多久,太太。”班布尔先生回答说,“虽然我并没有打呼噜,但是只要我高兴,我就可以打呼噜、打哈欠、打喷嚏,可以笑,可以哭,这是我的特权。”

“你的特权!”班布尔太太带着难以形容的轻蔑冷笑道。

“我是这么说的,太太。”班布尔先生说,“男人的特权就是发号施令。”

“那么,女人的特权是什么?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告诉我!”已故的科妮先生的遗孀吼道。

“服从,太太。”班布尔先生怒喝道,“你那倒霉的死鬼丈夫应该把这告诉你。如果这样的话,他也许现在还活着。我真希望他没有死,这个可怜的家伙。”

班布尔太太一眼就看出,决定性的时刻到了。为夺取控制权,无论哪一方,都必须进行最后的、毕其功力于一役的战斗。因此,她一听到提起已故的亡灵,就立刻倒在椅子上,尖声叫骂班布尔先生是个心肠歹毒的畜生,同时眼泪如倾盆大雨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但是眼泪这种东西是渗透不进班布尔先生的灵魂的,他的心是防水的。就像可洗的海狸皮帽子经雨淋后反而更好一样,他的神经经过眼泪的洗礼反而变得更加坚实,更有弹性。因为眼泪既是软弱的象征,也是对他权威的默认,使得他既高兴又得意。他非常满意地看着他的好太太,并以鼓励的语气要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因为根据专家的意见,这种运动对于身体大有裨益。

“它既能扩大肺活量,清洗面容,又能锻炼眼睛,平息火气,”班布尔先生说,“所以,尽情地哭吧。”

说完了这番俏皮话后,班布尔先生从木钉上取下帽子,洋洋自得地歪戴在头上,像一个意识到自己得体地确立了优势地位的人一样,将双手往裤袋里一插,悠悠然地向门口走去,整个神态既潇洒又诙谐。

然而,前曼恩太太之所以先用泪水试探,无非是因为它比动手更加省事。但她早已做好了运用后一种办法的充分准备,这一点班布尔先生很快就领教了。

他体验到这一事实的第一个证据是一记闷响,紧接着,他的帽子飞到了房间的另一头。精于此道的太太通过这道准备工序让他的脑袋裸露出来,然后她用一只手紧紧地锁住他的喉咙,同时用罕见的劲道与敏捷挥动着另一只手,使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他的头上。然后,她变化了一点花样,用手抓他的脸,扯他的头发。在她觉得已给冒犯者必要的惩罚之后,她便将他推倒在一把正好等在那里的椅子上,然后问他还敢不敢再谈他的特权。

“起来!”班布尔太太命令地说,“给我从这里滚出去,不然,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班布尔先生哭丧着脸站起来,揣测着她究竟会做出什么来。他捡起自己的帽子,朝门的方向看过去。

“你滚不滚?”班布尔太太喝道。

“就走,亲爱的,就走。”班布尔先生回答说,更快地向门口走出,“我刚才并没打算——我这就走,亲爱的!你这么大的火气,说真的,我——”

这时,班布尔太太飞快地向前走来,其实只是想整理一下打斗时踢歪了的地毯。可班布尔先生却吓得连忙跑出了房门,顾不得考虑自己没有说完的话。前曼恩太太于是完全占领了战场。

班布尔先生这一惊非同小可,而且这顿揍也挨得不轻。他确实有恃强凌弱的嗜好,而且从这种卑劣残忍的实践中获得了不少的乐趣。因此不言而喻,他也是一个胆小鬼。这绝不是对他的毁谤,许多深受尊敬与钦佩的官方人士往往也有类似的毛病。作者这样说对他其实是有利无弊,因为这有助于读者对他的办事能力有一个正确的了解。

不过他的出丑还没达到顶点。在围绕着济贫院转了一圈之后,他第一次觉得济贫法对于贫民是太严厉了一点。那些从老婆身边逃跑,把她们扔给教区照管的男人,按理不仅不应受到什么惩罚,还应作为劳苦功高的受害者获得奖励。班布尔先生来到一个房间,那里通常有几个贫妇在洗教区所发的衣服,此刻房间里正有一些谈话的声音传出来。

“哼!”班布尔先生说,聚集起他全部固有的威风,“至少这些娘们该继续尊重我的特权。喂!喂,听着!你们这班贱货,在这里吵吵嚷嚷什么?”

说着,班布尔先生推开门,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不过这副神态立刻就变成了最卑顺、最怯懦的样子,因为他的眼光意外地落到了他的夫人太太的身上。

“亲爱的,”班布尔先生说,“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不知道我在这里!”班布尔太太重复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觉得她们说得太多了,会影响干活的,亲爱的。”班布尔先生回答说,同时忐忑不安地看了看洗衣盆旁的两个老太婆,她们看到济贫院院长卑躬屈膝的样子,正在诧异地窃窃私语。

“你觉得她们说得太多了?”班布尔太太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嗯,亲爱的……”班布尔先生谦恭地应答道。

“与你有什么关系?”班布尔太太再一次问道。

“说得对,你是这儿的主管,亲爱的。”班布尔先生低三下四地说,“不过我以为你这时不在这里。”

“我告诉你,班布尔先生,”他的太太说道,“我们不要你来多管闲事。一个狗鼻子到处嗅来嗅去,归不归你管的事情都要插一杆子。弄得你一转身,济贫院的人就在背后嘲笑你。出去,滚!”

班布尔先生看到两个老贫妇非常开心地在一旁窃笑,心里十分难受,迟疑了一会儿。但班布尔太太的耐心却容不得半点拖延,她舀了一碗满是泡沫的肥皂水,指着门,命令他马上滚出去,否则那碗肥皂水就会泼在他那臃肿的身上。

班布尔先生还能怎么办?他沮丧地四下看了看,偷偷地溜走了。走到门口时,那两个老贫妇的窃笑突然变成一种乐不可支的刺耳的咯咯声。事情竟然落到这步田地,他在她们眼里出乖露丑,当着贫民的面尊严尽失,威信扫地。他从牧师助理的高位掉落到最为人所不齿的怕老婆男人的无底深渊。

“总共才两个月的时间!”班布尔先生无限感伤地说,“才两个月!两个月之前,我不仅是自己的主人,也是教区济贫院中其他每一个人的主人。可是现在……”

这太过分了。班布尔先生一路沉思地走到济贫院大门前,他给了为他开门的男孩一记耳光,心烦意乱地来到大街上。

他走过一条街,又拐上另一条,直走到满怀愁绪得到缓解,情绪有了一定的好转,这时他感到了口渴。他经过了许多酒店,最后在一个背街的小酒店前停住了脚步。他从窗帘的上方匆匆向里瞥了一眼,发现雅座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客人。这时天又下起了大雨,这帮助他拿定了主意。班布尔先生走了进去,经过吧台时要了一点饮料,然后来到在大街上看过的那个单间。

先坐在屋里的那个男人个子较高,皮肤黝黑,披着一件大斗篷。他不像本地人,而且从他那有点疲惫的神色和衣服上的尘土来看,像是走了不少的路。班布尔先生进来时,那人斜着眼看了他一下,对于班布尔先生的招呼,也只是爱理不理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中,班布尔先生更为傲慢,即使那个陌生人更和气一些,他也不会放下架子。因此他默默地喝自己的掺水杜松子酒,派头十足地看着报纸。

然而,正如人们在这种场合碰在一起时常常发生的那样,班布尔先生时时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强烈诱惑,想偷偷地看那陌生人一眼。可是,每当他那样做的时候,他都发现那陌生人也在偷偷地看他,他只好尴尬地将目光缩回来。陌生人的眼光敏锐又明亮,但是蒙着一层戒备与怀疑的阴影,与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眼光都不相同,看着令人很不舒服。也正是陌生人眼中的这种特别的表情,增加了班布尔先生的困窘。

当他们的目光以这种方式多次相遇之后,陌生人以粗硬、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刚才你在窗外向里面张望的时候,”他说,“你是在找我吗?”

“我想应该不是,除非你的名字是……”班布尔先生说到这里停住了。他很想知道陌生人的名字,并且焦急地认为陌生人会主动提供出来。

“我知道你不是在找我。”陌生人说,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嘲笑。“否则你应该知道我的姓名。可你并不知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听的为好。”

“我并不想冒犯你,年轻人。”班布尔先生庄严地说。

“你也没有冒犯我。”陌生人说。

这段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人又不再说话,又是陌生人打破了这一沉默。

“我以前好像看到过你。”他说,“那时你穿的衣服与现在不同。我只在大街上碰到过你一次,不过我还是认得你出来。你曾经是这里的牧师助理,是吧?”

“是呀,”班布尔先生有点惊奇地说,“教区牧师助理。”

“这就对了。”陌生人点点头说,“我见到你时,你正是这个身份。你现在什么职务呢?”

“济贫院院长。”班布尔先生慢而有力地说,以防范陌生人不恰当地来套近乎,“济贫院院长,年轻人!”

“我相信,你对自己的利益像当年一样重视吧?”陌生人继续说,锐利的目光盯着班布尔先生的眼睛,后者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正惊讶地抬起这双眼睛看着他。“有什么说什么吧,不必顾虑,老兄。你看,我对你了解得很清楚呢。”

“我觉得,”班布尔先生回答说,他用手罩在眼上,从上到下地打量着那个陌生人,显得十分困惑,“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和一个单身汉一样,并不反对在有机会的时候赚几个清白的零钱。教区职员的收入有限,无法拒绝任何捞点外快的机会,只要来得体面、妥当。”

陌生人笑了,再次点点头,似乎在说他没有看错人。然后,他打了下铃。

“再来一杯。”他说,将班布尔先生空了的杯子递给店主,“要又热、劲儿又足的,你应该喜欢这样的吧?”

“劲儿别太足了。”班布尔先生回答说,矜持地咳了一声。

“你知道我的意思吧,老板?”陌生人不动声色地说。

店主笑着离开了,不一会儿,拿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酒,班布尔先生喝了一口,立刻冒出了眼泪。

“现在听我说,”陌生人关上门窗后说,“我今天到这里,就是来找你的。也不知怎么这么凑巧,就在我满心想着你的时候,你竟然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我坐的这个房间。我想向你打听一点事情。我不会白要你提供消息,尽管酬劳不是很多。这点小意思你先收下。”

说着,他把两个金镑从桌面推到对方跟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不想让外面的人听到钱币的叮当声似的。班布尔先生仔仔细细地把金币检查了一遍,确认是真的后,满意地放进背心口袋。陌生人这才继续说道:

“请你回忆一下——我想一想——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很久以前了,”班布尔先生说,“好的,我想起来了。”

“地点是济贫院。”

“好!”

“时间是夜里。”

“嗯。”

“场景是一间破烂不堪的房子,具体地址不详。在那里,一些不要脸的贱货尽管自己被剥夺了健康和生命,却把一些哭哭啼啼的小家伙生下来,扔给教区抚养。自己则躲进坟墓,让身子和那些丑事一起腐烂!”

“我想你说的是产房吧?”班布尔先生问,没能完全跟上陌生人这番感情激动的描述。

“是的。”陌生人说,“一个男孩生在那里。”

“生在那里的男孩太多了。”班布尔先生说,为难地摇摇头。

“让那些小魔鬼都得瘟疫死掉!”陌生人叫道,“我只讲一个,他是一个样子可怜巴巴,脸色苍白的男孩,曾在这里的一个棺材匠那里做过学徒——我倒希望棺材匠给他做了个棺材,然后把他钉在里面——后来据说他逃到伦敦去了。”

“啊,你讲的是奥利弗!小特威斯特!”班布尔先生说,“我当然记得他。再没有比他更顽固的小恶棍了——”

“我要打听的不是他,关于他的事情我听得够多了。”陌生人说,止住了班布尔先生,以免他长篇大论地数落可怜的奥利弗的各种劣迹。“我想问的是一个女的,当年护理过他母亲的那个丑八怪。她现在哪里?”

“她现在哪里?”班布尔先生说,掺水杜松子酒使他变得诙谐起来了,“这就很难说了。反正她去的那个地方,不管哪里都是不需要接生婆的。所以我想她大概是失业了。”

“你什么意思?”陌生人厉声问道。

“她去年冬天死啦。”班布尔先生回答说。

听到这个消息,陌生人的双眼死死盯住了他,半晌没有移开。不过,他的目光却逐渐变得空虚、迷离,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有一段时间,他似乎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后是该感到宽慰还是失望,但是他终于舒了一口气,表示说这没有多大的关系。然后他站起身,似乎是准备走了。

但班布尔先生毕竟十分精明,他立刻看出这是一个好的机会,可以利用他的贤内助所掌握的秘密捞上一大把。他清楚地记得老莎莉死的那个晚上。他有充分的理由把那天的事情回忆起来,因为正好在那天他向曼恩太太求婚。尽管那位太太没有把那些只有她一人知道的秘密向他吐露丝毫,但他已经多次听闻,这个秘密与那个老婆子作为济贫院看护,护理奥利弗·特威斯特的年轻妈妈时发生的一件事有关。他匆匆地回想起这个情节,神秘兮兮地告诉陌生人,就在那个恶老婆子死前不久,她曾和一个女人在房间里密谈。他有理由相信,那个女人应该可以为他打听的事情提供一些线索。

“我怎么找到她?”陌生人问,竟然忘记了戒备,这充分说明他所有的恐惧(且不管这些恐惧究竟是什么)又被这一消息重新唤起来了。

“只有通过我。”班布尔先生回答说。

“什么时候?”陌生人急忙问道。

“明天。”班布尔先生回答。

“晚上九点。”陌生人说,取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了一个靠河边的荒僻地址,从字迹上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激动。“晚上九点,带她到那里来见我。至于保密,我就不必提了。这也牵涉到你的利益。”

说完,他便带头走到门口,中间停下来付了一下酒钱。出门之后,他简短地说了句他们不同路,然后就自管自走了。除了再一次强调第二天会面的时间,什么客套话都没有。

那位教区官员看了一下地址,发现那上面没有姓名。陌生人还没走远,于是他追上去问。

“你想干什么?”当班布尔碰到他的胳膊时,那人飞快地转过头来,质问道,“跟踪我吗?”

“只是想问一个问题,”另一位指着那张纸条说,“到那里我该找谁?”

“蒙克斯!”那人回答道,然后迈开步子,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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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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