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英)查尔斯·狄更斯著;赵炎秋译2026-07-31 15:134,355

|奥利弗继续反抗|

诺亚·克莱坡尔以他最快的速度沿着大街奔跑,没有停下来喘一口气,直到来到济贫院的大门口。在那里他休息了一分钟左右,以便表演一场动人的抽泣,呈现眼泪与恐惧的大观。然后,他重重地敲起边门来。他那哭丧脸是如此的哭丧,使前来开门的一个老贫民见了不禁吓得倒退了一步,尽管这位老贫民在他一生最好的时光看见的也都是些哭丧的面孔。

“哎,这孩子怎么啦!”老贫民说。

“班布尔先生!班布尔先生!”诺亚高声叫道,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的声音又高又激动,不仅被正好就在附近的班布尔先生听到,而且将他吓了一跳,三角帽都没戴就匆匆跑到了院子里。这一非常醒目的奇事表明,在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动下,即使是牧师助理,也可能会一时失去自持,忘记了个人的尊严。

“噢,班布尔先生,阁下!”诺亚说,“奥利弗,先生,奥利弗他——”

“他怎么啦?怎么啦?”班布尔插进来说,金属色的眼睛因高兴而闪闪发亮,“跑了吗?他是不是逃跑了,诺亚?”

“没有,先生,真的没有。没有逃跑,先生,但他变得穷凶极恶了。”诺亚回答说,“他想杀我,先生;然后他想杀夏洛特;再然后是太太。哦!疼死我了!疼到心里去了,先生!”说到这里,诺亚鳗鱼似的翻滚、扭曲着身子,做出各种形状,以让班布尔先生明白,由于奥利弗·特威斯特凶猛、残暴的攻击,他受到了多么重的内伤,此刻正忍受着多么剧烈的痛苦。

诺亚看到他报告的消息将班布尔先生完全吓呆了,便以高出先前十倍的嗓音哀嚎自己受到的严重伤害,以进一步加强效果。当一位穿白马甲的先生从院子经过时,他哭得更悲惨了,因为他知道这会引起那位先生的注意,激起他的义愤。

那位先生的注意力果然很快就被吸引过来了,他在院子里还没走上三步,便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询问这个小坏蛋在那里干嚎什么,班布尔先生为什么不给他点厉害,将他的干嚎变成真正的哭嚎。

“这个可怜的孩子原是免费学校的学生,先生。”班布尔先生回答,“他差点就被小奥利弗谋杀了——不,就快杀死了,先生。”

“天哪!”白马甲先生叫道,猛地停住脚步,“我早就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野人总有一天会上绞架!”

“他还想要杀死那个女佣人,先生。”班布尔先生说,脸色变得灰白。

“还有他的女主人。”克莱坡尔先生插嘴说。

“还有他的主人。我想你刚才是这么说的,诺亚?”班布尔先生说。

“不。主人出去了,不然他早把他杀了,”诺亚回答说,“他说他要杀他。”

“哦!他说他要杀他,是吧,孩子?”白马甲先生问。

“是的,先生。”诺亚回答说,“对不起,先生,女主人想知道,班布尔先生能否抽空马上到那儿去,收拾他一顿,因为主人不在家。”

“当然可以,孩子,当然可以,”白马甲先生说,带着慈祥的微笑拍了拍诺亚的比他高了三个英寸的脑袋,“你是个好孩子——一个非常好的孩子。这一便士给你。班布尔,带着你的手杖,去索厄伯里家走一趟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决不能手软,班布尔。”

“好的,我决不手软。”牧师助理回答说,同时整了整缠绕在手杖末端的涂蜡麻绳,教区用这麻绳鞭打受惩罚的人。

“告诉索厄伯里也别手软。不把他打得遍体青淤、到处鞭痕,他是不会老实的。”白马甲先生说。

“我会收拾好他的。”牧师助理说。这时,三角帽和手杖都已各就各位,班布尔先生觉得满意了,便和诺亚·克莱坡尔全速朝着殡葬承办人的店铺赶去。

店铺里的情形一点也没改善。索厄伯里还没回来,奥利弗依旧用力踢着煤窖的门。索厄伯里太太和夏洛特将奥利弗的凶猛劲儿讲得十分可怕,以至于班布尔先生觉得,开门之前还是先谈判一下较为谨慎。因此,他先用脚在门外踢了一下,作为开场白,然后将嘴巴凑近钥匙孔,以深沉、威严的声音说:

“奥利弗!”

“你开门,放我出去!”奥利弗在门内应道。

“你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吗?奥利弗。”班布尔先生说。

“知道。”奥利弗回答。

“听到我的声音你不怕吗,阁下?我和你讲话你不发抖,阁下?”班布尔先生说。

“不!”奥利弗勇敢地回答。

这一回答与他希望得到和惯常听到的回答是如此不同,班布尔先生不禁大吃一惊。他从钥匙孔前往后退了几步,伸直身子,愕然无语,将在场的三个人一个个地看过来,又一个个地看过去。

“噢,班布尔先生,他一定是疯了。”索厄伯里太太说,“任何一个有点理智的孩子,都不敢这样对你说话的。”

“这不是疯,太太。”班布尔先生沉思片刻后回答,“这是肉在作怪。”

“什么?”索厄伯里太太惊叫道。

“肉,太太,是肉在作怪。”班布尔先生严肃地强调说,“你们将他喂得太饱了,太太。你们在他身上唤起了一种非自然的灵魂与精神,太太,那是与他的身份不相称的。教区委员会的委员们都是些讲究实际的哲学家,索厄伯里太太,他们会告诉你这些的。贫民们要灵魂和精神干什么?我们让他们的身体活着就足够了。如果你们只让那孩子喝稀粥,这种事情就永远也不会发生。”

“天哪,天哪!”索厄伯里太太惊呼道,虔诚地向上翻起眼睛,望着厨房的天花板,“这就是好心得到的报答!”

索厄伯里太太的好心,就是慷慨地向奥利弗提供谁也不吃的残羹剩饭,因此,对于班布尔先生的严厉谴责,她自愿地表现出了完全的顺从和自我牺牲。其实,如果为她说句公道话,无论在思想、言语还是行动上,她都不应受到这样的谴责。

“哦!”当这位太太的眼睛重新看到地上时,班布尔先生说,“我知道,现在唯一可行的事,就是把他在煤窖里关上一两天,饿得他差不多了,再将他放出来,整个学徒期间,只给他喝稀粥。他的出身不好,天生易激动,索厄伯里太太!医生和护士都说,他母亲来这儿的路上受尽了艰难和痛苦的折磨,换作好人家的女儿,几个星期前就死了。”

班布尔先生的话讲到这里,奥利弗凭着已听到的,知道他们又要嘲骂他的母亲了,于是又死命地踢起门来,其他的声音都被盖住了。正在这节骨眼儿上,索厄伯里回来了。女士们向他诉说了奥利弗的罪状,并添油加醋地大肆夸张,以便最大地激起他的怒火。他立刻用钥匙打开门,抓住反叛学徒的衣领,将他拖了出来。

奥利弗挨打时,衣服已被撕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到处都是抓痕,头发披在额头上。但是尽管如此,他脸上红色的怒容并未消退。从禁闭室被拖出来时,他毫不畏惧地瞪着诺亚,没有丝毫丧气的样子。

“嘿,你小子厉害嘛,是吧?”索厄伯里说,抓住奥利弗摇了一阵,又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骂我的母亲。”奥利弗回答说。

“怎么,他骂了又怎么样?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坏种。”索厄伯里太太说,“他说得没错,她比他说的还要坏。”

“她不是那样的。”奥利弗说。

“她是的。”索厄伯里太太说。

“撒谎!”奥利弗说。

索厄伯里太太突然大哭起来,涕泪交流。

这阵泪雨使索厄伯里先生失去了选择的余地。如果他略有迟疑,不马上对奥利弗施以最严厉的惩罚,相信每位有经验的读者都会明白,按照夫妻相争的惯例,他必将成为一头畜生、一位不合情理的丈夫、一个侮慢妻子的坏家伙、一个假冒的男子汉,以及在本章的篇幅之内无法容纳的不胜枚举的其他各种各样合适的骂名。公道地说,虽然范围并不很大,但在他权力的范围内,索厄伯里对这孩子还是友好的,也许这是他的利益所在,也许是因为他的妻子不喜欢他。但是这场泪雨将他逼入了绝境,他只好马上将奥利弗痛打了一顿。这顿打是如此惨烈,竟然连索厄伯里太太都满意了,使班布尔先生也无需再用教区的手杖。在这天剩下的时间,奥利弗被关在厨房后间,与一只水泵和一片面包为伴。到了晚上,索厄伯里太太在门外讲了一大堆绝对不是赞美他的母亲的话,然后伸头往房间里看看,在诺亚和夏洛特的指点和嘲笑声中,命令他回到楼上那张凄凉的床上。

直到他独自一人待在殡葬承办人的凄清店铺里,四围完全安静与枯寂之后,奥利弗才让自己的情感表露出来。这一天的遭遇在这个孩子身上激起了些情感。他带着蔑视的神情听完了他们的嘲骂,他忍受了鞭打不露一声哭喊,因为他感到他的心中澎湃着一种尊严,这种尊严支撑着他,即使他们把他架在火上烧烤,他也不会发出一声叫喊。但是现在,在无人看到或听到的情况下,他跪到了地上,双手掩面,泪如泉涌——虽然上帝赋予了我们哭泣的天性,但在这样小的年纪,又有几人能像他这样有理由在上帝面前飙泪呢!

很长一段时间,奥利弗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种姿势。当他站起来时,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得只剩下一小截了。他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仔细地听了听,然后轻轻地解开门链与插销,往外看了看。

这是一个寒冷、漆黑的夜晚。在这孩子的眼里,星星与地球的距离比以前看到的更加高远。外面没有风,树木投在地上的影子,一动不动,鬼气森森。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借着蜡烛熄灭前的余光,将他不多的几件衣物用手帕包起,然后坐在一张长凳上等待天明。

当第一线曙光刚刚透过窗板的缝隙,奥利弗就站了起来,再次轻轻地把门打开。他胆怯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稍微犹豫了一下,便随手关上门,来到了大街上。

他左右张望,不知该往哪边走。他记起曾经看见运货马车出去时,走的都是上坡的路,他也选择了上坡的方向。他走到一条穿过田野的小道面前,他知道小道不久又会通到大路,于是便折入这条小道,快步前行。

奥利弗记得很清楚,当班布尔第一次将他从寄养所带往济贫院的时候,他就是在牧师助理身边小跑着经过这条小道的。这条小道恰好在寄养所门前经过。想到这点,他的心跳加剧了,他有点想折回去。但是他已经走了很长的路,折回去要浪费不少时间。而且这时天色尚早,不必担心被人看见,于是他继续往前走。

他来到了寄养所。这样早的时候,所内还看不到有人活动的踪影。他停下来,向菜园窥望,一个小男孩正在其中的一块小菜地上除草。当他停下来时,那个小男孩也抬起了他苍白的脸,原来是奥利弗先前的一个同伴。奥利弗非常高兴能在走之前见到他,虽然他比他还小,但一直是他的朋友和玩伴。曾经许多许多次,他们一起被打,一起挨饿,一起被关起来。

“嘘,迪克!”奥利弗说。那小男孩跑到门边,从木栅中伸出瘦弱的胳膊,向他表示欢迎。“有人起来了吗?”

“除了我,还没有别人。”那孩子回答。

“你千万不要说看见我来着,迪克,”奥利弗说,“我是跑出来的。他们打我,对我很不好,迪克。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找条生路。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你怎么这样苍白啊!”

“我听见大夫告诉他们,我快要死了。”孩子说,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见到你我很高兴,亲爱的。可是你别耽搁,快走吧。”

“不,不,我要和你告别了再走。”奥利弗说,“我会再见到你的,迪克。我知道我们会再见!你会好起来,健康幸福的。”

“但愿如此。”孩子回答说,“在我死了之后吧,生前不可能了。我知道大夫是对的,奥利弗,因为我常常梦到天堂、天使,梦到那些我醒来时从未见过的慈祥面孔。吻吻我吧。”那孩子说着,爬上那扇矮门,张开他的两只小胳膊,搂住奥利弗的脖子,“再见,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

这一祝福虽然出自一个幼童之口,但却是奥利弗生平第一次听到的来自他人的祝福。在他以后的生活里,尽管充满了挣扎、艰难、困苦和变化,他从未忘记过这一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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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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