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英)查尔斯·狄更斯著;赵炎秋译2026-07-31 15:136,083

|奥利弗得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的照顾。

故事将回述那位快活的老先生和他的年轻朋友们|

马车辚辚地驶着,它所走的路大致就是在逮不着的陪伴下,奥利弗第一次来伦敦时走过的路。到达艾斯林顿的安琪尔酒店时,它拐入了另一条道,最后在彭顿维尔附近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上一幢整洁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屋里,一张床已经准备好了,布朗劳先生亲自看着他照管的孩子被小心翼翼、舒舒服服地安置在床上,在这里,奥利弗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

但是,一连好几天,奥利弗对他的新朋友们的这些善行都一无所知。太阳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如此反复了多次,这孩子依然平躺在他不安稳的床上,在高烧的损耗下不停地萎缩。蛆虫蚕食尸体也不比这种文火慢烤活人更有把握。

最后,奥利弗总算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虚弱,瘦削,面色苍白。他无力地从床上撑起身子,脑袋靠在自己颤抖的胳膊上,焦虑地四周张望。

“这是什么房子?我被带到哪里来了?”奥利弗说,“这不是我过去睡觉的地方。”

由于极度虚弱和眩晕,他喃喃这些话时声音非常轻,但马上被听到了。床头的帘子接着就被撩开,一个衣着十分整洁的慈母般的老太太从紧靠床边的一张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她一直坐在那儿做针线活。

“别说话,亲爱的,”老太太柔声说道,“你必须十分安静,不然你又会病倒的。这一向你病得很重——重得不能再重了。躺下来吧,这才是乖孩子。”这样说着,老太太非常轻柔地将奥利弗的头重新安放在枕头上,将他的头发从前额轻轻地抹到后面,同时满怀慈爱与深情地看着他的脸。这使得奥利弗情不自禁地将自己一只干枯的小手放在她的手中,并拉着她的手绕过自己的脖子。

“上帝啊!”老太太说,眼中噙着泪水,“多么感恩图报的小乖乖啊!多可爱的小宝贝!如果他母亲像我这样坐在他的旁边,现在能够看到他,她的感觉该会怎样啊!”

“也许她已经看到我了。”奥利弗轻声说,双手交叉合在一起,“也许她确实坐在了我的身旁。我仿佛能够感觉到她。”

“那是因为你在发烧,亲爱的。”老太太温和地说。

“我想是的。”奥利弗回答说,“因为天堂离这儿太远,他们在那里太幸福了,不会到一个可怜的孩子床边来的。不过如果她知道我病了,即使在那边也会可怜我;因为她自己去世前也病得十分厉害。虽然她不可能知道我的任何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奥利弗又补充说,“要是她看到我受伤,她一定会伤心的。因为在我的梦中,她的脸上总是显得甜蜜而幸福。”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先擦了擦眼睛,然后擦了擦放在床罩上的眼镜,仿佛眼镜也在流泪似的。她拿来一杯清凉的饮料给奥利弗喝,然后,她拍拍奥利弗的脸蛋,告诉他必须安静地躺着,不然的话,他又会生病的。

于是,奥利弗非常安静地躺着,一方面是因为他竭力想听从这位好心的老太太的每一句话,另一方面,说老实话,他说了那些话后已经精疲力竭了。他很快进入了迷糊状态,一线烛光将他从这种状态中唤醒。烛光移近床头,他看见一位先生,手里拿着一块滴答作响的大金表。他给他把了脉,说他已经好多了。

“你现在好多了,是吗?亲爱的。”那位先生说。

“是的,谢谢您,先生。”奥利弗回答说。

“对的,我知道你好多了。”那位先生说,“你也饿了,对不对?”

“我不饿,先生。”奥利弗回答。

“嗯!”那位先生说,“不饿,我知道你不饿。他现在不饿,贝德温太太。”那位先生显得非常聪明地说。

老太太尊敬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说,她觉得医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那位医生看来也自认为如此。

“你想睡了,对不对,亲爱的。”医生问。

“不想,先生。”奥利弗回答。

“不想,”医生说,露出十分精明和满意的神色。“你不想睡觉。你也不渴,对不对?”

“我渴了,先生,渴得很厉害。”奥利弗回答说。

“完全如我所料。贝德温太太,”医生说,“他感到渴了是非常自然的。你可以给他一点茶喝,太太,再加几片干面包,不要涂黄油。不要让他太暖和,不过,也要小心别让他受凉。麻烦你费心了。”

老太太行了个屈膝礼。医生在尝了一点冷饮,并夸奖味道还不错之后匆匆下楼去了。他的靴子走在楼梯上,发出气派而富裕的“咔咔”声。

奥利弗这之后又打了个盹,醒来时已经将近午夜12点了。过了一会儿,老太太亲切地向他道了晚安,将他托付给一个刚来的胖老婆子。老婆子随身带来的小包袱中放了一本小小的祝祷书和一顶很大的睡帽。老婆子戴上睡帽,将祈祷书放在桌子上,告诉奥利弗说她是来陪夜的之后,就把椅子拖到炉火旁,开始不停地打起瞌睡来。她不时地因为身体前倾、各种奇怪的鼾声或一时的憋气而醒过来。但这些并没对她产生不良影响,她只是使劲地揉揉鼻头,便又沉入了梦乡。

长夜缓缓过去。奥利弗醒着躺了一会儿,数着灯草芯蜡烛的罩子投在天花板上的小光圈,或以疲惫的眼神探查墙纸上的复杂图案。房间里幽暗、寂静的氛围庄严肃穆。它们使这孩子产生这样的想法:死神曾在这里徘徊了许多日夜,屋子里也许到处都留下了它不祥存在的阴森与恐怖。于是,他将脸埋在枕头里,热烈地祈祷上帝。

渐渐地,他进入了宁静甜蜜的梦乡,这是对他近期所受苦难的补偿,这种平静安详的休息使人不愿醒来。如果这就是死亡,那么,谁又愿意醒过来面对生活的挣扎与纷扰,为今天操心,为明天忧虑,尤其是,还要面对过去令人厌倦的痛苦回忆。

当奥利弗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几个小时了,他感到欢快与幸福。这场大病的危机已平安度过,他又回到了人间。

三天之后,他已能坐在用靠垫布置好了的扶手椅里了。由于他还太虚弱,无法行走,贝德温太太叫人把他抬到楼下归她使用的女管家的小房子里。好心的老太太将他安置在壁炉旁边,自己也挨着他坐下。看见他身体大有好转,女管家十分高兴,竟放声哭泣起来。

“别管我,亲爱的。”老太太说,“我常常这样高兴地哭。好了,现在没事了,我心里舒服多了。”

“您待我太好,太好了,太太。”奥利弗说。

“嗨,你别把这放在心上,亲爱的。”老太太说,“这和你的肉汤没有一点关系,现在正是喝它的时候。医生说,今天上午布朗劳先生可能会来看你,我们必须显示最好的样子。因为我们的状态越好,他就越高兴。”说完,老太太开始用一个小平底锅热一盆满满的肉汤。肉汤很浓,奥利弗觉得,按照保守的估计,这汤如果稀释到济贫院标准的浓度,至少可以供三百五十个贫民吃上一餐。

“你喜欢画吗,亲爱的?”老太太问,因为她注意到奥利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在他的椅子对面墙上的一幅画像。

“我也说不大清楚,太太。”奥利弗说,眼睛仍然盯在那幅油画上,“我看的画太少,很难说喜欢不喜欢。画上那位太太的脸蛋多么漂亮多么温柔啊!”

“噢!”老太太说,“画家们总是将女士画得比她们本人好看,不然他们就找不到顾客了,孩子。发明了照相机的人也许已经知道,那玩意儿永远不会受欢迎,因为它太逼真,太逼真了。”老太太说,满意于自己看问题的准确,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那——那是一张相片吗?”奥利弗问。

“是的,”老太太的视线暂时离开肉汤,看着画像说,“这是一幅画像。”

“谁的画像呢?”奥利弗问。

“这个,其实,亲爱的,我也不知道。”老太太和蔼地回答,“我想,画中的人你和我都不认识。它好像把你吸引住了,亲爱的。”

“它太漂亮了。”奥利弗回答说。

“哎,你不是对它感到害怕吧?”老太太说。她非常惊讶地发现,这孩子看那幅画像时脸上有种敬畏的表情。

“啊,不,不。”奥利弗急忙回答,“不过那双眼睛显得那么忧虑,不管我坐在哪里,它们都似乎在盯着我看,弄得我的心怦怦直跳。”奥利弗又低声补上一句,“那幅画就像活的一样,它想和我说话,但又说不出来。”

“上帝保佑!”老太太吃惊地喊道,“快别那样说,孩子。你病后身体虚弱,精神还比较脆弱。让我将你的椅子转到另一边去,这样你就看不到它了。来吧。”老太太说干就干,“现在,你怎么也看不到它了。”

奥利弗的精神之眼还是能够清晰地看见那幅画,就像没有改变位置一样。不过他觉得最好别让这位好心的老太太担心,因此当她注视他的时候,他温和地笑了。贝德温太太见他更舒适了,也就放了心,开始忙于往肉汤里加盐和掰碎了的烤面包,以及其他和如此重要的烹饪工作相适应的劳作。奥利弗吃得非常快,他刚把最后一勺肉汤咽下去,门上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请进。”老太太说。布朗劳先生走了进来。

老先生进来时步履是轻快的。但是,他刚将眼镜推到额头上,双手抄在晨服的下摆里面,准备仔细地看看奥利弗时,他的面部却发生了许多奇怪的变化。病后的奥利弗显得十分憔悴,脸色很不好。出于对恩人的尊敬,他试图努力站起来,但未能成功,又跌回椅子里。说老实话,布朗劳先生的心胸之宽广,足可抵得上六位普通一般的老先生。但尽管如此,这颗心还是通过某种泵压过程,将一眶热泪挤进了他的眼中。至于这种过程的内在机制,由于我们头脑的哲理化不够,还无法做出完满的回答。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布朗劳先生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早晨我的声音有点嘶哑,贝德温太太,恐怕是受了凉。”

“但愿不是,先生。”贝德温太太说,“您用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好地晾晒过,先生。”

“我不知道,贝德温太太,我不知道。”布朗劳先生说,“我觉得是昨天吃饭时用的那条餐巾太潮了。不过不必在意。你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非常好,先生。”奥利弗回答说,“我非常感谢您,先生,感谢您对我这么好。”

“好孩子。”布朗劳先生肯定地说,“你给他吃了什么滋补的东西没有,贝德温太太?流汁之类的,嗯?”

“他刚喝了一碗又浓又香的肉汤,先生。”贝德温太太说,稍稍地挺直了腰板,将重音落在后面两个字上,以暗示流汁和调配得很好的肉汤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唔,”布朗劳先生说,稍稍耸了耸肩,“两杯葡萄酒对他可能更有帮助。你说是不是,汤姆·怀特,嗯?”

“我的名字是奥利弗,先生。”小病人回答,显得十分惊讶。

“奥利弗,”布朗劳先生说,“奥利弗什么?奥利弗·怀特,嗯?”

“不是的,先生,特威斯特,奥利弗·特威斯特。”

“这名字好怪!”老先生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治安法官你叫怀特?”

“我从没向他这么说过,先生。”奥利弗惊愕地回答说。

这话听起来很像是在撒谎,老先生有点严厉地审视着奥利弗的脸。但要怀疑他是不可能的,他那瘦削面庞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写着真实。

“大概是哪里弄错了。”布朗劳先生说。不过虽然他审视奥利弗的动机已经不再存在,但他的面容与某个他熟识的面容相似的想法又再一次强烈地涌上他的心头,他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您不会生我的气吧,先生?”奥利弗抬起头来,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说。

“不会,不会的。”老先生回答说,“哎!这怎么回事,贝德温太太,你瞧!”

说着,他急切地指着奥利弗头上的那幅画像,又指指那孩子的脸。他的脸就像那画像活的复制品。那眼睛、脑袋、嘴巴,每一个部位都十分相像。而表情在这一瞬间更是一模一样,连最细微的线条都好像是以惊人的准确性复制出来的。

奥利弗不知道引起这一突然的惊叹的原因,由于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这叫声带来的惊吓,他竟昏了过去。他身体的虚弱使笔者有机会回过头来交代那位快乐的老先生的两位弟子,以解读者的悬念——

如前所述,因为逮不着和他那技艺娴熟的朋友贝茨少爷非法侵占布朗劳先生的个人财产,从而引发了一场对于奥利弗的甚嚣尘上的大追捕。他们也加入了这一追捕,促使他们这样做的是一种值得称道而且合乎时宜的信念,那就是只顾自己。鉴于国民的自主和个人的自由是地道的英国人最引以为豪的东西,所以笔者无需请求读者注意,他们的这一行为有助于提高他们所有公众性人物和爱国人士心目中的地位;而他们对于自我保存和安全的关切也在很大程度上为一部小法典的正确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这部法典是某些深思熟虑明断是非的哲学家们制定的,他们把它作为一切自然的行为和行动的主要动力。这些哲学家十分聪明地将这些自然本性的表现归纳为格言和警句,通过对它高度的智慧和悟性进行一番美丽、动听的恭维,将任何有关良心的考虑、仁慈的冲动和情感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因为这些远低于自然本性。因为举世公认,自然本性远远地高于良心的考虑等等人类的缺点与不足。

如果我需要进一步证明在极其棘手的困境中两位年轻绅士的行为具有严格的哲理性质,我立刻就可以在前文已经记叙过的事实中找到。那就是,当民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奥利弗身上之后,他们马上就离开了追捕队伍,选择最近的捷径赶回家去。虽然我无意断言,通过走捷径达到伟大的结论是那些德高望重、知识渊博的贤哲们常有的行为(相反,由于各种的迂回曲折、漫无目的的闲逛,反而把距离拉长了,就像那些酗酒的汉子,由于思绪太多而易于沉迷其中一样)。但我的确想说,而且是明白无误地说,在实践自己的理论时显示出伟大的智慧和先见之明,尽量地排除也许会对他们不利的各种可能因素,却是这些伟大哲人的一贯做法。因此,为了成就大业,可以不拘小节;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至于什么是大业,什么是小节,或者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则完全由这些哲学家们负责,由他们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通过他们清晰、全面与公正的分析做出决断。

两个男孩以最快的速度穿过由各种狭窄小巷以及庭院构成的迷宫,来到一条低矮黑暗的拱道下面后,才敢停下来。他们在这儿停了一会,等到缓过气来能够说话了之后,贝茨因为感到滑稽与高兴突然喊了一声,接着爆发出一阵无法控制的大笑,同时扑在一座石头台阶上,在上面乐不可支地打起滚来。

“你怎么啦?”逮不着问道。

“哈!哈!哈!”查理·贝茨狂笑不止。

“别闹了。”逮不着小心地看看四周,告诫地说,“你想被抓走吗,蠢货?”

“我实在忍不住。”查理说,“实在忍不住!看见他以那样的速度逃跑,拐弯时撞在电线杆上,接着又往前跑,好像他和那些电线杆一样,也是用钢铁做成的。而我口袋里装着那条手帕,却跟在他后面喊抓贼——哎哟,我的妈呀。”贝茨以生动的想象力,将早先的场景绘声绘色地再次呈现在自己眼前。因此,才说出“我的妈呀”,他又在台阶上打起滚儿来,笑得比刚才更响亮了。

“费金会怎么说呢?”逮不着利用他的朋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个空当,提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说?”查理·贝茨重复道。

“是啊,会怎么说?”逮不着说。

“噢,他会说些什么呢?”查理问道,突然不再乐了,因为逮不着的态度十分严肃。“他会说些什么呢?”

道金斯先生吹了两分钟口哨,然后,他摘下帽子,搔了搔脑袋,将头点了三下。

“你是什么意思?”查理说。

“嘟噜噜噜,胡说一通呗。他只会吹牛,不会动手的。”逮不着说,聪明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

这算一个解释,但并不令人满意。贝茨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又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逮不着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戴上帽子,把长外套的下摆收起来挟在腋下,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脸颊,又用熟悉而富于表情的动作在自己鼻梁上弹了五六下,然后转身溜进一条胡同。贝茨若有所思地跟在后面。

在这场对话几分钟后,楼梯上吱吱嘎嘎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位快乐的老先生。当时他正坐在炉火边,左手拿着一条干腊肠和一条小面包,右手拿着一柄小折刀,三脚架上搁着一把白镴壶。他转过身来,灰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奸笑,眼睛在浓密的红色眉毛下敏锐地向外张望,耳朵朝着门的方向谛听着。

“哎,怎么回事?”老犹太嘀咕着,脸上变了颜色,“只有两个人?第三个在哪里?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再听!”

脚步声更近了,到了平台上。门慢慢地被推开,逮不着和查理走了进来,并随手将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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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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