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包含班布尔先生与一位太太之间一次愉快谈话的精华,
说明即使是牧师助理在某些方面也是易动感情的|
这个夜晚寒冷刺骨。地面的雪已经冻为一层又硬又厚的冰壳,只剩下偏僻小道和角落里的雪堆受到野外咆哮着的刀子般寒风的摧残。发现这些对象之后,寒风似乎把累积起来的所有怒气都发泄在了它们身上。它狂暴地将它们刮入云端,卷成千万团白茫茫的旋涡,纷洒在空中。在这凄凉、黑暗、寒冷刺骨的晚上,那些吃饱穿暖、住在安稳房子里的人们围坐在熊熊炉火前,为能在此刻待在家中而感谢上帝;而那些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人们则只能倒卧街头、默默死去。每到这种时候,不知有多少饱受饥寒见弃于社会的流浪者在我们空荡荡的大街上闭上了眼睛,不管他们的罪孽是否深重,反正他们已不能在这个更加悲惨的世界中再睁开眼睛。
户外处于这种状况的时候,我们曾经介绍过的作为奥利弗·特威斯特诞生之地的贫民习艺所的女总管曼恩太太,正在她自己小巧的房屋里端坐在欢快的炉火面前,心满意足地看着一张小巧的圆桌。圆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托盘,这位女主管称心如意地享用一餐所需要的东西,里面应有尽有。实际上,曼恩太太也的确想用一杯茶犒劳一下自己。当她将目光从桌子移到壁炉上时,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水壶正低声吟唱着一支小曲。她内心的满足显然又进了一步,以至于她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
“是啊!”女总管胳膊肘支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炉火说,“的确,我们都有许多事情值得感恩!太多的事情值得感恩,可惜我们并不是都知道。唉!”
曼恩太太感伤地摇了摇头,似乎在悲叹那些不知感恩的贫民们精神上的这一缺陷。然后她把一只银质调羹(私人财产)伸进二英两装的锡制茶叶罐的最深处,准备沏茶。
然而我们的心灵太脆弱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搅乱它的平静。那把黑色的茶壶实在太小,很容易就会溢出来。曼恩太太正在做道德的沉思,滚水却溢出了茶壶,稍稍烫到了她的手。
“讨厌的茶壶!”可敬的女总管骂了一声,匆匆地将它放在炉旁的架子上,“蠢笨的小家伙,竟然只能装两杯水!谁会要这种无用的东西!除了,”曼恩太太停顿了一下,“除了我这样孤苦伶仃的可怜虫!哦,天哪!”
这样说着,女总管颓然倒在椅子上,再次在桌子上支起胳膊肘,想起自己孤苦的命运。那个小茶壶和孤零零的一只茶杯唤起了她对科妮先生(他死了才二十五年)的痛苦回忆,使她不胜伤悲。
“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曼恩太太懊恼地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这样的了。”
这句话究竟是指她丈夫,还是那只茶壶,不大清楚。也许指的是后者,因为曼恩太太这样说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茶壶的,随后又把它拿了起来。她刚刚品完第一杯茶,却被轻轻的叩门声打扰了。
“噢,进来!”曼恩太太生硬地说,“是哪一个老太婆快死了吧?她们总是在我吃饭的时候咽气。别站在那里,冷空气会进来,听见没有?究竟出了什么事,嗯?”
“没出什么事,太太,没出什么事。”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道。
“我的天!”女总管叫道,换了十分甜美的声音,“是班布尔先生吗?
“为您效劳,太太。”班布尔先生说,他一直站在门外,擦去鞋上的泥巴,抖落大衣上的雪花。现在他进来了,一只手拿着三角帽,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包裹。“要我把门关上吗,太太?”
那位太太因为羞怯迟疑着没有回答,唯恐关起门来与班布尔先生会谈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班布尔先生自己身上很冷,趁着她还在犹豫不决,未经许可便把门关上了。
“天气很糟糕啊,班布尔先生。”女总管说。
“的确糟糕,太太。”牧师助理回答说,“是跟教区作对的天气,太太。单是这个该死的下午,我们就发放了二十个四磅重的面包和一个半四磅重的奶酪,可是那些贫民还不满足。”
“当然不会。他们什么时候满足过,班布尔先生?”女总管啜饮着香茗说。
“什么时候满足过,的确,太太!”班布尔先生同意地说,“刚才就有这么一个人,我们考虑到他的妻子和一大群孩子,给了他一个四磅重的面包和整整一磅的奶酪。他是否感激呢,太太?他是否感激呢?一点也不!你猜他怎么着,太太?他找我们要煤,他说,哪怕是满满一手帕的煤也行!煤!他要煤干什么?烤他的奶酪,然后又回来找我们要。这些人就是这种德行,太太。你今天给他一围兜的煤,后天他就会来再要一兜。脸皮厚得就像一尊石膏像。”
女总管对这一精辟的比喻表示完全的赞同,牧师助理继续说道。
“我从未见过那样无耻的事。”班布尔先生说,“前天,有一个男人——您好在是结过婚的,太太,我可以对您说——这个男人身上的衣服破得几乎遮不住后背(听到这里,曼恩太太低下头来看着地板),他来到我们济贫专员的家中要求救济,曼恩太太。那时济贫专员家中正在请客。由于他赖着不肯走,客人们也都十分讨厌,专员就打发了他一磅土豆和半品脱燕麦让他走。可那个毫不感恩的混蛋竟然说:‘我的天啊!这么点东西对我有什么用?跟你给我一副铁边眼镜有什么区别!’济贫专员就把那些东西收回,说:‘那好,你在这里别想得到其他任何东西。’ 那个无业游民说:‘那我就死在大街上。’我们的专员回答说:‘噢,放心,你死不了的。’”
“哈!哈!说得太妙了!完全是格兰尼特先生的风格,对吧?”女管家插话说,“后来怎样呢,班布尔先生?”
“后来,太太,”牧师助理回答说,“他走了,真的死在了大街上。你没见过这么顽固的贫民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女总管强调地说,“不过不管怎么说,户外救济这种事很不好,对吧,班布尔先生?您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应该知道。您说说。”
“曼恩太太。”教区干事带着一种自知熟悉内情的人的微笑说,“户外救济如果安排得当,太太,对教区是一种安全保障。户外救济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给的东西正好是贫民们不需要的,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来了。”
“我的天!”曼恩太太叫道,“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是的。这只能在你我之间说说,太太。”班布尔先生回答说,“这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你看那些不听招呼的报纸,就知道那上面登载的那些贫病家庭,所得到的救济总是几片奶酪,其中的原因就在这里。现在这已经成为全国通行的规则,曼恩太太。不过,”说到这里,牧师助理俯身解开他带来的包裹,“这是公务秘密,太太,不能说出去,只能在你我这样的教区职员之间谈谈。太太,这是教区委员会为教区医疗室订购的红葡萄酒,真正新鲜、纯酿的红葡萄酒,今天下午才出桶的,纯净透明,一点沉淀也没有。”
班布尔先生将第一瓶酒拿起来凑到烛光前,用力地摇了一会儿,在反复确定酒质的确优良之后,才把两瓶酒一起放在五屉柜的顶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饮酒的手帕折起来,放在口袋里,拿起帽子,显示出要走的样子。
“天多冷啊,班布尔先生,您在外面走太辛苦了。”女总管说。
“风的确很大,太太,”班布尔先生说,把大衣领子翻起来,“简直能把人的耳朵吹掉。”
女总管看看小巧的茶壶,又看看正在向门口挪动的班布尔先生。当牧师助理咳了一声,准备向她告辞时,她才扭扭捏捏地问道:“您要不要,要不要喝一杯茶?”
班布尔先生马上将竖起的衣领重新翻下来,把帽子和手杖放在椅子上,另外搬了一把椅子到桌子跟前。他一面慢慢地坐下,一面看着这位太太。她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小巧的茶壶。班布尔先生又咳了一声,微微一笑。
曼恩太太起身从壁橱里取出另一副杯碟。当她坐下时,她的眼睛又一次与多情的牧师助理的眼睛相遇;她涨红了脸,专心致志地为他沏茶。班布尔先生又咳了一声——这一声比以前任何一声都要响亮。
“要加糖吗?班布尔先生。”女总管问道,拿起装糖的罐子。
“多加些糖,我喜欢甜的,太太。”班布尔先生回答说,同时定定地看着曼恩太太。如果说牧师助理也有含情脉脉的时候,那么,此刻的班布尔先生便是。
茶沏好了,并且无声地递了过来。班布尔先生将一条手帕展开铺在膝盖上,以防食品的碎屑弄脏了他那条华丽的短裤〔1〕,然后才开始享用茶点。为了给这一赏心乐事调剂一下情趣,他不时深深地叹口气。但这似乎并没影响他的胃口,反而好像加快了他吞咽茶水和烤面包片的速度。
“我发现您养了一只猫,太太,”班布尔先生说,对一只被一大家子围着在炉前烤火的猫看了一眼,“还有一窝小猫呢!”
“您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它们,班布尔先生。”女总管回答说,“它们又快乐,又活泼,又讨人喜欢,陪伴我度过了许多寂寞的时光。”
“多可爱的小动物啊,太太。”班布尔先生赞许地回答说,“这么温驯。”
“啊,是的!”女总管充满感情地回答,“它们特喜欢这个家,这对我的确是件愉悦的事。”
“曼恩太太,”班布尔先生放缓了语速,一边用茶匙给自己敲出节拍,“我的意思是说,太太,能够与您生活在一起,却又不喜欢这个家,太太,不管是大猫还是小猫,它都一定是头蠢驴,太太。”
“哦,班布尔先生!”曼恩太太不大赞同地说。
“我没必要掩饰自己,太太。”班布尔先生多情而庄重地舞动着茶匙,以给人双倍的印象,“如果有那样的猫,我很乐意亲手把它淹死。”
“那您未免太残忍了,”女总管轻快地说,伸手去拿牧师助理的杯子,“心肠也未免太硬了。”
“心肠硬吗,太太?”班布尔先生说,“心肠硬?”班布尔先生没再说话,把杯子递过去,趁着女总管接杯子的机会,在她的小手指上捏了一下。然后张开手掌在他镶有花边的背心上拍了两下,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自己坐的椅子朝着与炉火相反的方向挪动了一点儿。
这是一张圆桌,曼恩太太与班布尔先生是隔着桌子相向而坐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大,而且都是靠近壁炉。班布尔先生现在绕着桌子向壁炉那边后退,必然要拉大他与曼恩太太的距离。这一行动无疑会得到一些持重的读者的赞许,并被看作是班布尔先生的一大壮举。因为由于时间、地点和机会的诱惑,他多少会吐出一些情意绵绵的废话。这些话如果出自一班轻浮之徒或没头脑之人还不打紧,但是绝对不应出自堂堂的国家法官、国会议员、政府部长、市长大人以及其他的高官要员之口,尤其是不应出自庄重威严的牧师助理之口。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在所有这些大人物中,应该是最严肃,最没柔和性的。
然而,不管班布尔先生的主观意图是什么(它们无疑是好的),遗憾的是,正如我们多次指出过的,那张桌子是圆的,因此,当班布尔先生一点一点地移动他的椅子的时候,他与女总管之间的距离不久就开始缩小了。他如此坚持不懈地围着桌子做圆周运动,他的椅子与女总管坐的那把也就越来越近。终于,两把椅子挤在了一起,这时,班布尔先生也就停下了。
现在,女总管如果把自己的椅子向右移,她就会受到炉火的炙烤,如果向左移,她势必会倒入班布尔先生的怀中。作为一位谨慎稳重的女总管,她无疑一眼就能看出这两种结果,因此她保持不动,并递给班布尔先生另一杯茶。
“您说我心肠硬,曼恩太太?”班布尔先生说,一边搅着茶,一边抬头看着女总管的脸,“那么您的心肠硬不硬呢,曼恩太太?”
“我的天!”曼恩太太叫道,“对于一个单身汉,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啊?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班布尔先生!”
牧师助理把茶一饮而尽,又吃了一片烤面包,然后掸去膝盖上的面包屑,擦净嘴巴,有模有样地吻了女总管一下。
“班布尔先生!”这位谨慎稳重的女士低声喊道,因为吃惊几乎说不出话来,“班布尔先生,我可要喊了!”班布尔先生没有回答,只是以缓慢而庄重的神态,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女总管的腰。
由于这位女士已经表明她要喊叫的意图,因此,对于这一变本加厉的大胆举动她肯定会喊出声来。但是正在这时,门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使她的这一举动失去了必要。班布尔先生一听到敲门声,便立刻敏捷地蹿到酒瓶旁边,使劲地擦着上面的灰尘;女总管则厉声喝问外面是谁。值得一提的是, 女总管的声音又完全恢复了原来的那种官腔。这一奇特的生理现象说明,突如其来的惊吓是完全可以抵消极度恐惧的影响的。
“对不起,太太,”一个丑得可怕的极度干瘪的老贫妇将头探进门内说,“老莎莉快不行了。”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女总管愤怒地反问道,“我能留住她不死吗?”
“不能,太太,不能。”老妇人回答说,“没有人能够,她早已没救了。我见过许多人死去,从幼小的婴儿到强壮的汉子,死神什么时候来临,我一看就知道。但是她心里有事。她离死不远了,她的病经常发作。偶尔不发作的时候,她就说她有些事非告诉你不可。要是你不去,她是不会平静地离去的,太太。”
听完这些信息,对那些临死时还要给她们的上司添乱的老太婆们,可敬的曼恩太太低声吐出了一连串各式各样的咒骂。然后,她匆匆忙忙拿起一条厚围巾,将自己裹好,并简短地请求班布尔先生等在屋里直到她回来,以免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然后,她吩咐报信人快点走,别磨磨蹭蹭地在楼梯上耗费一个晚上,自己则跟在她后面走出房间,表现很不优雅,一路骂骂咧咧。
班布尔先生一个人留在房里后的行为颇令人费解。他打开壁柜,清点了茶匙的数量,掂了掂方糖夹子的分量,仔细地检查了一只银质的牛奶壶,以便弄清楚它是否纯银的。这些好奇心被满足之后,他将三角帽歪戴在头上,庄重地绕着桌子跳起了节奏清晰的四步舞。完成了这一不同寻常的表演之后,他又脱下三角帽,背向壁炉,舒展地站在炉火前面,似乎正在脑中编制一份家具和摆设的详细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