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有字的一页是九千九百八十年,落款是朱应离。
司乔清楚地记得,朱应离是那些牌位之中最末的一个。不出意料之外,他应是朱家现今家长朱子常的父亲。
穆飞羿啪地阖上了书册,将之放回了壁洞之内,又将那几份地势图收起来,塞回牛皮口袋里,递还给司乔。
他一脸的凝重加讳莫如深,司乔也便没有追问,怀着满肚子疑惑,随他重回了双头人村。
彼时已近天黑,双头人村静悄悄的,那些原本属于贺家楼的村民皆已回来,经历种种波折后,身疲力尽,早早便关门休息。
穆飞羿一回去便叫了飓风董威凌云三人关起了房门,不知道在秘密探讨什么,他们没有叫司乔,司乔便也没有好意思去参与,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在床上盘腿打坐。
说是打坐,但是许是今天经历的事情比之从前繁杂惊疑许多,脑海里便纷乱异常,一时静不下心来。
索性放弃了正确的盘姿,半倚在床头上,对着帷帐正儿八经地发呆。
白天的一系列蛛丝马迹一一浮现在她脑海之中——根据那本古怪而苍老的书册来看,朱家是天界某位贵人派来看守朱雀的奴仆,一直尽忠职守地看了九千年整,却不知怎地在后来生了心魔,弃了该守的责任,还把本该辅佐的夜犬算计进去,令其成了自己的魂奴——那只夜犬应便是如今的三毛。而朱峰天,便是如今的朱家第一代的祖宗,当初的朱奴。
可是奇怪地是,他在燕尾县内活了足足九千多年,说明其真实的岁数更是不可测算,乃一地地道道的天人,却为何在心魔一生便就此殒命?且还提前留下了子息……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司乔从牛皮口袋里又掏出了那些地势图,详详细细地挨着看了一遍,她虽然心里吃不准这图到底是做什么用途的,但在每次看到时都会不自禁地心底渗出寒意,对于那些山水走势,颜料纹理,皆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感觉,尤其是对最终呈现出来的兽形,心底憷憷的,极不舒服。
按理说她对于各色兽类,无论大小丑俊,是有着天然的亲近之感的。
司乔又想到了那夜灏王爷对村民们施法时所提起的雀祖抑或是雀神,其拥有的超凡功力与朱家人一脉相承,却不知那雀祖指的究竟就是朱家人,还是这只与望山恶龙极其类似的朱雀……
司乔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月色如水,从窗外莹莹洒入,散在她雪白的脸庞上。
突地,司乔感觉到脸上一阵冰凉又湿润,似是有东西一下下触碰在她颊边,司乔正陷在混乱的梦中,一时醒不来,只是皱了下眉头,连眼都睁不开,便又睡了过去,直到一个冷冷的硬物蹭在了她的鼻头上。
终于,梦里漫天的火焰被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浇熄,司乔似乎同时也被浇了个透心凉,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睛,一把推开挨挨蹭蹭在她身边的东西。
直起身来看去,惊得她魂魄差点不稳,那东西竟是一只从头到尾黑得无一丝杂质的大狗,就连眼睛也是乌黑如曜石的溜圆两颗,不知如何蹦上的她的床,正站在她的面前看她。
司乔伸出手去摸向它的脖颈,冰冷入骨,毫无毛发之感,用指甲挠上一挠,刮玉石的呲呲声顿起。
“三毛?”司乔与它对视半晌,小心翼翼地叫。
大黑狗眨眨眼睛,张开石头嘴巴,伸出凉滑的舌头,伸出下巴在司乔的脑门上结结实实地舔了一口。
司乔又喜又悲。喜的是三毛终于醒了,悲的是,它竟还是一块石头。
悲中生喜的是,它比之下午时精神了不少,浑身上下黑玉一般,剔透发亮,气势威风抖擞,乍一看就像变了一个狗,而脑门上的三绺竖毛化作了三根尖利的石刺,一字排开,格外地与众不同。
“你的名字叫夜犬对不对?”司乔端正了身姿问。
三毛点了点头。
司乔眼中一亮,“你是来自于天上吗?”
三毛呆立不动,像是没有听懂。司乔想了想换了问法,“你还记得你为何来到燕尾县吗?”
三毛歪了脑袋,虽说它是石头做的,但是极其逼真,无论五官神情还是身形动作抑或皮质毛发,皆与真狗无异,司乔看着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的困惑,半晌后突地两只前腿猛地一抬一弯,竟原地站了起来。
司乔吃了一惊,下意识往它的肚皮看去,只见那本该是肚脐眼的地方竟然用金字写了一个豆大的字。
那个字乃是“镇”。
与望山龙睛之处蚀骨凳上的镇字除了大小不同外,别无二致。
司乔呆望了片刻,伸出手去试着抚摩了下。
三毛仿佛被搔到痒痒肉一般,张着嘴巴发出呵呵之声。
“这是谁给你写上的?”司乔问。
三毛又歪起了脑袋,脸上浮出苦恼的表情,许是万年时光过于漫长,又许是被魂契圈囿太久,后又遭受身心分离的折磨,它的记忆已经模糊而混乱,对于司乔的问题,十有八九难以作答。
但当司乔将那写着朱雀二字的地势图拿出来时,它却倏地瞪圆了眼睛,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接着猛地扑过去,在司乔猝不及防时便将那地图摁在爪子下面撕咬起来。
司乔吓了一跳,好不容易从它身下抢救出来,而在地图被收入牛皮囊之前,三毛始终如临大敌。
最后司乔将雪驹放出来与之互动,三毛紧绷的情绪才渐渐舒缓下来。两个体型相差不多的家伙在床下追来追去,嬉闹不已。
司乔重新倒下来,对于整个事态有了更新的认识——无论是望山的镇字封印还是燕尾县的黑石夜犬,应是皆出于同一人之手。
那个人会是谁呢?
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答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天要亮了,司乔却又有了睡意,床下的雪驹和三毛也安静下来,互相依偎着在床腿旁打盹,而司乔正要朦朦胧胧地睡过去,忽地听见院子里声声凄厉的猫叫。
“司姑娘!六王爷!不好了!”那猫叫紧接着变成人声,上气不接下气,“灏王府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