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过去有个词,叫“盛装”,例如“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们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这个词现在年轻人一定会想多,以为我们从前生活非常气派,还有专门为节日置办的盛装,平常收起来不穿,有相宜的场合才穿,像西人之谓夜礼服。然而真辛酸,我们那时的“盛装”,其实也就是我们最好的那件衣裳,每个人自己都知道是哪件衣裳,因为没别的,就那一件,连二选一都不支持。平常不穿并不是不必穿,而是活活忍着不穿。我幼年时还目睹过楼上一位孃孃,她一件橘红的上海羊毛衫,因长年舍不得穿,放在箱子里终于蛀坏,抖开一看襟上竟有三个洞,洞大到衣不蔽体,整个下午孃孃哭得伤心欲绝,的惨剧。
所以那时我看《飘》,根本不要看斯佳丽落难后多么坚韧多么勤奋,而是看她做闺女时轻浮娇俏地挑衣裳:明天要参加烤肉野宴得穿节日的盛装,淡紫色的细棉布条纹裙路子不对,配粉红饰带的玫瑰红薄裙穿过了,泡泡袖花边领的黑羽绸缎裙显老,其余五颜六色的都不适合,最终选定“12码细纱布浅绿色花枝的薄裙”。——每次掩卷,良久不能回到现实,因为都要一一在脑子里试穿一遍。
对好衣服的渴望绝不只有我,我记得我爸那时也艳羡电影里谁谁的一套套“银灰色西装”“藏青色西装”和“浅棕色麻花呢子西装”。他带我去看《爱德华大夫》,那么跌宕起伏的故事,那么扑朔迷离的案情,他看完一句正经影评没有,只告诉我妈——派克那一身真是笔挺笔挺。说这话那会儿,我爸还没有西装,只有几件没形没状的褂子,说不好是夹克还是正装,至于色彩,更混沌一身谈不上色彩。倒是他穿得最多的那件长到膝盖的工作服,还五彩缤纷的,因为他从事美术,工作服上长年蹭着染着各种颜料,红黄紫绿一辈子都洗不脱。
我爸早先倒穿过好衣裳。家里有一张他1947年春天拍的照片,在虹口公园的草地。上边穿圆领毛衣,下边一条毛料的西装短裤,隐隐的两条裤刀[1],光着腿儿,脚蹬长颈毛袜小皮鞋。胳膊夹着一个皮球,头发必是抹了凡士林膏子,黏糊糊油蜡蜡撇到脑后。脸上的表情是烦透了,被大人摆弄得。这张照片据说还在他们弄堂口的照相馆里摆过一阵,还获了什么三等奖。弄堂因此都赞那一身行头“交关——”,也赞他是衣裳架子,五岁的小衣裳架子。黑白照片,看不出衣裳配色怎样,但看那灰色的轻重,参差对照是谐调的。我问他,服装哪来的?他道,我们小时候一般穿长衫、棉袍,西式衣裤不常穿,但家里兄弟姊妹人人都还有两身三身。
那时候上海人很骑墙,表面上对“小开”这种人讽刺挖苦,撇清与这个阶级的关系,但打扮孩子却不由自主地要照着“小开”打扮,可见内心还是向往的,对那个阶级的审美尤其是五体投地的。
后来我爸大学毕业分配到四川工作,家里都吓住了,20世纪60年代,上海人认为上海以外都是茫茫荒野人迹罕至,奶奶听说“地处西南边陲”更吓得睡不着觉,以为我爸从此要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求生了,因连夜给我爸做袄子。袄子我见过,中式的,深蓝色布面,盘扣,里面蓄着一种叫驼绒的材料。听说奶奶当时有这样一番话:西装大衣么好看归好看,真冷起来么还是不灵的,关键时刻还是棉袄保得住,好不好看也看谁穿,金焰孙道临穿起来怎么样对吧,你自己讲好了。
我看《十八春》看得动感情,不光为了曼桢世钧,落泪还落在一些边边角角的琐屑上。有一节讲上海的深秋寒夜,叔惠母亲在堂屋里给去内地念书的几个孩子赶制冬衣,棉花努力地絮进去,想尽快寄出,因为怕他们那边冷得早。我看到这里总觉得叔惠母亲就是我奶奶,靠着我老家堂屋的藤椅,在堂灯的白玻璃罩子下,做的就是这件驼绒的中式棉衣。
有次快过年的时候,我妈在柜子顶上找被服,这件棉衣被腾挪下来摊在床上,我好奇非要试试,结果我爸刚给我披上,我就差点趴下,原来重得跟打湿了一样,驼绒这种材料也太厚实了,像穿了一座柔软的山。
“那个时候也真不懂,其实成都冬天哪有上海冷啊?我妈慌成那样了。”我爸说。是的,成都冬天远没有上海冷,然而有一种冷是你妈觉得你冷啊。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成都男人开始穿西装了,里面白衬衣扎进裤腰,拴一条鲜艳的领带,袖子上的商标万万不肯剪,为了上面的一行外国字。说实话,我们四川男人穿西装不容易出色,因为身高的问题,穿起来上身还匀停,下面腿子却往往结束得太早,多出来的那截裤筒一般人考究的就裁掉,前卫的就卷起来。
真是狂热啊,男人们穿西装,不拘身份不拘场合,骑车也穿跑路也穿,不知道睡觉穿不穿,总之连季节冷暖都不顾了。大概是觉得之前亏欠了太多,必须弥补回来。一时乃至满大街都是卖西装的店铺。劳动人民文化宫一带最潮,有的铺子昨天还卖油盐干杂呢,今天就打出“穿出风度 穿出气质”的招牌了。
然而那时候按我爸的讲法,成都怎么可能买到西装呢?——我再偏袒我爸也不得不承认,上海人你真是拿他没办法了,衣裳只认上海那几条马路上的几家百货公司,其余一概不认。假使自己不能亲临购买,辗转托请也要得到。我爸曾在家信里叮嘱他姐妹:“有价廉物美的西装可以考虑代买一套,以灰色、藏青色为佳。此地西装也称上海西装,其实来历不明,我看产地多在深圳、广州等地。”这段话基本是原貌,记得清楚是因为当时姑妈们笑死了,说你爸怎么古色古香的。
果然那年过年前寄来了一套,完全按照我爸的要求,在华联商厦买的,浅灰色,笔挺笔挺。大年三十晚上,我爸端端方方地穿起来,配了一根红蓝条纹的窄领带,皮鞋也锃亮,又梳了头,戴着金边眼镜,他人高而且清瘦,总体确实“穿出风度 穿出气质”了。我妈看了很满意,说“你爸穿西装好看,体形适合”。我虽然刚上初中,但良心已经发育好了,我爸身材哪里好啦?就是瘦,肩膀那么窄。我妈辩道:“窄才好看啊!宽肩膀真蠢,衣服都撑坏了。”真是没理可讲。
我爸在屋子里来回来去走了几趟,困兽似的。“锦衣夜行,”他笑道,“不行了,我要下楼去走一走,不然白穿了。——你要不要一道下去?”他问我妈。哪知道我妈立场变得很快,刚刚还维护他呢,现在已经有敌对情绪了:“我下去做什么?我又没有新衣裳。别人问起来你怎么说?说我们家就你一个人过年?”我爸挨了呲噔却展颜一笑,大概他一直心里鬼鬼祟祟的,现在说明了反倒松快。
“好好好,我叫她们给你买羊毛衫总可以了吧?羊毛衫羊毛衫你就认羊毛衫。”我爸说。羊毛衫确有奇效,我妈听了马上就撇嘴笑了。她把垃圾递给我爸说好吧你下楼吧。
成都冬天不算冷,三十晚上仍有人出来走动。我们家所在的院子挺大,二三百人绝对有。刚才还听见一大伙人在楼下拜年寒暄,相约放炮。我以为我爸这一趟要去半天了吧,鲜衣怒马展示一番,还要各种逊谢各种谦让,还要答疑解惑。可五分钟都不到他就回来了。原来忽然之间底下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爸绕着院子走了一大圈,居然谁也没碰上。黑灯瞎火地还差点绊在台阶上。
“人都到哪儿去了?!”他冒火。
(中)
前年回家乡住下后,见到丹叔叔好几次,去我姨父家吃饭喝茶,在学校巧遇,在菜场巧遇,我也专门拜访过,按说对他已经完全消除了二十八年没见的陌生,对他容貌的改变也已经逐渐熟悉,可奇怪的是,现在让我想他的样子,我马上记起来的,竟然还是二十八年前,他站在楼道里浑身滴水的狼狈样子。
那是1990年的春末,在原先旧楼的楼道上。那天弟弟本来央我骑车带他去大校门口的河边玩儿,但午后狂风暴雨,我们只好留在家里,他又不甘心,我们就趴在楼道的水泥格子前向外面眺望。忽然跑上来一个人,我们转头发现是丹叔叔,齐齐问他好。
丹叔叔那时就是物理系的教师,因为闲暇时辅导我的功课,从没嫌我笨,又最好说话,我所以一直喜欢他。每次见面我和弟弟都要缠着他玩一会儿,他非常疼爱我滑稽的弟弟,往往也愿意陪我们嬉笑一阵。但今天他只是一面笑着敷衍,一面疾步经过我们。他胸前抱着一大堆报纸,把上身都挡住了,经过我们后我们吓了一跳,原来他被淋透了,白色的衬衣变成了完全透明的,紧紧地黏在他身上,他活像是裸着。我们这儿热,夏天常见男人赤膊,可丹叔叔裸得很不同,薄如蝉翼的湿衣使他时而云苫雾罩,时而纤毫毕露。
“哈哈哈哈哈哈……”我和弟弟快活而放肆地大笑。
“丹叔叔穿的是皇帝的新衣。”我卖弄道。丹叔叔埋头不理我,紧着掏钥匙开门。然而他转身关门的一刹那,手忙脚乱中报纸掉在地上了,他正面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似裸非裸神神秘秘的上半身,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自己大叫一声“咳呀——”关上了门。
“哈哈哈哈哈哈……”
我之后讲给我妈听,我妈皱眉笑道:“的确良就是这个不好,水一上去就像化了一样。”我是从这儿才知道的确良这个词、这种面料的。
再见到丹叔叔还是在楼道里,他站在水泥格子前向外眺望,仍然穿着这件的确良白衬衣。那天晴朗,阳光照进来,他衬衣的白色有点刺眼。我努力地看,的确良自有一种清爽、挺拔,虽然白得单调,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一样,怀着透明,怀着莹润的微光。
“闻到没有闻到没有?”丹叔叔急问。
“啥啥啥子哦?”
“香味啊?很淡,但是一直都有哦。”他说。并且从水泥格子前退开,让出一个空位给我:
“闻嘛!”
“啊就是香!”我闻到一股花香,细弱但清晰。“啥子那么香哦?”
“槐花开了。”
我在他手指的地方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树,果然上面缀满了花穗。花穗的白色在阳光下刺眼而单调,但细看还是发现白色里怀着透明,怀着莹润的微光。
现在很多年过去,老楼早已夷平,槐树早已香消玉殒,的确良再也见不到。街上盖了新楼,添了奇花异草,男人们的衣裳也考究多了。可我仍保持了死犟陈旧的观念,白色的确良衬衣是最好的,在春末的阳光下。
这些年丹叔叔虽然过着非常清简朴素的生活——教学,看书,听音乐,运动,打扫卫生,骑一辆古旧的山地车,剃光头发戴棒球帽,斜背一个空洞干瘪的包,定期去市场里固定的摊位采购食物,大量吃以芹菜为代表的各种白水煮蔬菜——但人是个华丽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描述他,我归纳不好,我只好举个例子,聊以一斑得见这整体印象的来源:有天说起一位名家的画,我抱怨画上留白过多,空了大片地方不着墨,看着不像处置像玩儿赖,欺负我们好糊弄是吧。丹叔叔虽然点头,说话却不接我这粗俗的逻辑,他笑笑说:“空的地方过多,就像和声少了中间的音程,显得干涩尴尬。”
这话我听了咯噔一下,他用音乐理解美术。当然这在他并不奇怪,他从小学钢琴。20世纪中后期,颇多学者家庭对孩子的教育精心设计,仿佛是受到了傅雷培养傅聪的一丝影响,从《傅雷家书》里提取到很多实用的方法,专门要求孩子学音乐,学美术,学运动,等等。丹叔叔是生物教授家的小儿子,十七岁以前完全接受西化的教育,小学时就被送去跟音乐学院的老师学琴。他说一开始当然是苦的,小男孩在琴凳上如坐针毡,全靠老师和母亲联合高压压制。后来忽然,弹琴变得不那么折磨,他意识到自己在制造音乐,在跟随琴谱上那些伟大的古典的姓名,他感到愉悦骄傲。有时激动起来他自己也怕,不得不三更半夜跑去琴房练琴宣泄,因为音乐,他意识到美。然而十七岁家逢巨变,父母在风暴中先后去世,他之后的境遇凄厉离奇,除了还能暂住的老房子,他几乎被剥夺了一切。幸而,他那时还有音乐,不至于太绝望,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世界之外之上,还有另一个世界,音乐带他去往那里。
所以我说他是个华丽的人。
因此很多人惦记他。我在之前那篇讲他买菜的故事里提过,丹叔叔“那么优秀,长辈们岂肯放过他。导师的女儿想留给他。姨妈的干妹子想说给他。邻居的远房侄女忘不了他。还有些学生的家长也惦记着他”,这是不假的。直到这两年,丹叔叔已经快要退休了,仍有人试探他。
今年年后,我在新居做了几样小菜,请姨妈姨父弟弟弟妹来玩儿,也请了丹叔叔。见了面好一阵热闹。大家除下厚厚的冬衣时,姨妈发话了:
“这件棉袄你穿太老气了。”她说丹叔叔。因为关系亲,她知道他不会介意。
“啊啊……王姐……我……”丹叔叔脱到一半僵住了。
“咋个一身都是黑的喃?黑帽子、黑衣服、黑裤子、黑鞋子。乌突突的。”
“啊啊王姐……我……”
“其实你比我们小那么多,还是要注意收拾一下噻。——这身衣服显老十岁!”
“啊啊我……王姐……”
“你看他嘛!”姨妈戳了一下姨父,“你看他穿的衣服都是比较正式像样的,有夹克,也有棉衣,也有西装,我都给他收拾得巴巴适适的,他出门照镜子只有那么[2]满意了。——对不对?”
“对对。满意满意。”姨父在啃一个卤鸭脚板。
“还是要有人管你这个事情噻。”
“对对,你管得好管得好。”姨父不断点头。鸭脚板我卤得又香又糯。
“我有一个朋友,很漂亮!年龄跟你正好合适。能干得很。品位也好。”
姨妈终于说到正题。我偷眼看丹叔叔,他脸上虽然笑着,唯唯诺诺,实际上已经走神了。我和弟弟跟他亲切,但这个话题终究还是不敢参与。我们也知道姨妈观念是老观念,但关心是真关心,怕丹叔叔今后没人相偕相伴,落得孤苦。一时好安静,好尴尬。
“给你吃个鸭脚板,娃儿卤得好。”姨父直接把鸭脚板送到姨妈嘴前,姨妈躲闪不及只得啃将起来。等她匀出嘴时,丹叔叔已经在谈“引力波那个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巨大意义”了。
他们离开时纷纷穿外套。我忽然发现丹叔叔那件被姨妈称为“棉袄”“显老”“乌突突”的黑外套,其实是一件羽绒服,是PUMA前几年的一款中长款,除了一处细小的银色牌标,只在袖口绣了同色的狮子,设计上整体非常沉默。丹叔叔的黑裤子,他侧身我才看到,三道白杠杠,是阿迪经典的防雨绸裤,能百搭一切正装以外的上衣。再看丹叔叔的黑鞋子,看不清,但他往里套时,我发现他根本没系鞋带,穿运动鞋不系鞋带,这种做派大概在姨妈看来是要惊呆的吧,怎么可以这样潦草啊。然而这是青少年的时尚,透着一种慵懒散漫的酷。
我意识到一个有趣的秘密,丹叔叔绝不是大家想当然认为的,过得孤单糊涂,对自己缺少规划,他实际上是精致的,严谨的,美对于他来说才不是不留意,他恰恰太留意。他是被音乐启蒙的,对美有强烈的需求。
“丹叔叔。”我悄悄说。姨妈姨父已经先一步出门。
“啥子?”
“您这身衣服怎么会显老呢,平均年龄也就二十出头吧,比我年轻一半都不止啊!”
丹叔叔一愣,继而大笑,又怕姨妈听见,他压了又压,看得出来他有点小小的得意,好像终于酒香不怕巷子深。
“刚才姨妈说你你咋个不解释喃?”
“姨妈真心为我好,我心头感谢她都感谢不赢,我又何必扫她的兴喃?”
狡猾的丹叔叔。
我送他下楼,看他骑车远去。他背上斜背的那个包,在初春淡薄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幽光。我忽然想起我曾放进购物车的一个包,阿迪达斯运动包,是种暗哑的金棕色,跟丹叔叔这一个很像。最终我没买,因为担心自己已经过了这个年龄,不好意思努力再去显年轻了。
(下)
前段时间为了离医院近,复诊方便,我爸妈住在姨妈姨父家。我爸一再表示歉意,但姨父倒很开心,因为儿子媳妇回来不多,家里太寂静了。
“你们干脆就真正搬过来,不要回去了。”姨父说,“这下你们就可以天天帮我喂鸟和乌龟了!它们再也不会饿死了!”他边说边歪头看一眼我姨妈,带着冷笑。鸟和乌龟在这个家里已经好些年,但姨妈始终淡淡的,嫌它们脏。它们在她手下讨生活难免饥一顿饱一顿的。姨父心疼它们,对我爸妈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什么?!”我妈嚷,“乌龟怎么还活着呢?鸟是不是要喂虫子?……我不给你管哈!脏死了!”
姨父忘了我妈和他老婆是亲姐妹了。
“我管我管!”我爸很不高兴,在他看来我妈这就算忘恩负义了。他柔声问姨父,“乌龟都喜欢吃些什么啊?”
“鱼内脏。你们去鱼摊摊[3]上讨些新鲜的鱼内脏,肠肠肚肚甩给它,它最喜欢。”姨父道。
“呃……这么恶心——我管我管!”我爸说。
他们四位虽然一向亲厚,平常走动也频繁,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我妈和姨妈都挺兴奋。
有天我回去探望他们,看见大床上堆了好多衣服,粗看并不是时令衣服,细看是旧衣服,凑上去再看,原来是老衣服,少说也得二十几年了,统统是他们一家三口在20世纪80年代的行头:有姨妈的缎子棉罩衣,富春纺的裙子,有姨父的化纤的西装,几条五彩的领带,我表弟的花里胡哨的毛衣,还有几大摞棉衣棉裤绒衣绒裤线衣线裤。
看见这些老衣服,既亲热喜欢,又伤感。仿佛穿着玫瑰红缎子棉衣的姨妈就在眼前,辫子盘起来,脖子上翻出里面的白毛衣领,麻花呢的裤子,脚下是一双系带黑皮鞋,走在进我们院子那条路上,牵着我表弟,一个四岁的大脑袋皮猴儿。皮猴儿被梳洗得油头粉面,额心还点了一点红,雌雄莫辨的自己还挺得意。姨父不穿棉衣,穿西装,里面层层叠叠地,几乎穿了他所有的毛衣,不过最终还是有阔大的白衬衣领子伸出来,只不知真假。我从窗户早就望到了他们,大笑大叫着跑去开门,那时的门都小,开门的一刹那,他们三个顶天立地光光鲜鲜地站在门框里,像一幅画,我永远忘不了。
“这些旧衣服我好喜欢!”我趴在衣服上面叫道。
“都送给你,我才懒得要。”姨妈无力地回答,她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老衣服发愁,这么一大堆收拾起来太费劲了。我一问才知,原来是姨父一大早翻箱倒柜,把旧衣服全都搬出来堆在床上。为什么呢?他说因为今天社区里通知,晚上要停电。他跑去小卖部蜡烛已经卖完了,没办法,他只得自己动手做一盏油灯。
“自己做油灯?”姨妈我爸我妈都觉得匪夷所思,停电么早点睡就好了,做什么油灯?但姨父非要做,还说是怕我妈我爸眼睛不好晚上容易跌倒,我妈我爸被他绕住,只得惊愕地沉默了。
“可是做油灯跟老衣服有什么关系啊?”我感觉姨父的匪夷所思是链式的。
“他说他记得一件旧线衣特别合适,反正都破了,可以拆一节棉线下来。”
“啊拆一节棉线下来?”
“嗯,只有棉线才可以。”
“才可以做啥?”
“做啥?灯芯啊!”
姨妈对我的迟钝感到诧异,在她看来做油灯和翻出一堆老衣服具有必然的联系,这能有什么悬念,明明白白的啊,中间的推导都是多余。
我姨妈原本是个单纯的人,在父母身边长大,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一切苦难困厄都由哥哥姐姐挡住了承担了,或者自己运气好躲开了,所以性格开朗爽利,高兴生气都在脸上。可因为我姨父,姨妈常常会陷入一种复杂矛盾的情绪,一方面抱怨我姨父太“费[4]”,整天折腾各种把戏玩意儿,一方面,又深以为骄傲,因为姨父并不像那些学问大的人一样呆气,而是古灵精怪,过日子很有创意。
姨妈不管是抱怨还是骄傲,表述出来所用的词句都是一样的,“他咋个像个娃娃哦!”究竟是抱怨还是骄傲,全在表情。姨父根据长年见风使舵的经验,“笑起说的就没事,垮脸说的我就危险了。”他总结道。
他们大概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相爱,相爱最久的夫妇。
看看这一床的老衣服,姨父的西装、衬衣、夹克、中山装,还有领带,全都是我姨妈自己做的,用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西装是当时时兴的阔领,两大片摊在胸前。肩膀的夹层里藏着海绵垫子,支到肩膀以外很远的地方。没有收腰,底下微微张开像裙摆一样。后面虽然没有忘记开气儿,却不够深,仿佛对开气儿的事不够坚定。衣服的好坏我不评价,因为我是很爱我姨妈的。我只记得当时姨父穿起来的样子,上半身像套在一个竖着的牛皮纸信封里,并且失去了脖子。但那不是衣服,那是爱情啊。不然他怎么肯穿。
他还穿去上课。姨父那时是哲学系的青年教师,做班主任。他的班级里有我一个高中的男同学,他对姨夫崇拜得不行,因为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师。“教我们跳舞!”男同学激动地笑道。原来有一次班会,原本是要带领班级一起严肃讨论个什么事儿,处理个什么人,全体要表个什么态,还要把深刻反思的什么结果记录下来,等等。但姨父三言两语说完,然后吩咐:“男生把桌椅板凳都抬到教室后面去,女生拿扫把扫一下地下面,我来教大家跳一种舞,交谊舞。”全班同学都惊呆了,哪有这样的啊?但也都颤颤巍巍地上场了,我男同学说很多人就是在那次班会上,跳了人生第一场慢三。
“他好有风度啊,风度翩翩啊——”我同学捶着自己心口感叹,“他穿了一件棕黄色的西装,多好看的,好洋盘[5]哦——”
我这同学成绩比我好太多,我最服他的就是他从初一起就具有中老年的客观了,但他居然说好看。我不能想象套在牛皮纸信封里怎么能风度翩翩。我总觉得姨父和这西装是离心离德的,即使他的身体向后转了,这西装也还是朝前的,它根本不听他的。
而姨妈是怎么说的呢,关于这件她亲手炮制的衣服,她没有专门发表过声明,只是无意流露过。那是我很大以后陪她去逛街,在人民南路上把各色成衣店一间一间地看过去,看到观奇洋服定制店。橱窗里的木头模特故意穿着一件尚在缝制中的西装,算是店家水平的展现,料子怎么挺括,裁剪怎么精致,针脚怎么细密,都裸露着,表示再苛刻的目光他们也禁得起。姨妈停下来,仔细地观察,我俯在她耳边道:“观奇洋服是那种量身定做的铺子,多高级多有名的,人家裁缝手艺都巴适得……”
“有啥子嘛?”姨妈瞪我一眼,“早先我还不是打得起,他们那些技术我还不是都会?有啥了不起嘛?我打的那几套你姨父穿起多提劲的你搞忘啦?”
因为我们凑近去看了一会儿,里面早有两个店员迎上来,笑容可掬,然而她们正好听见我姨妈的这些话,登时都石化成盐柱子,看着我姨妈昂然踱开。
我姨妈所以这么自信,还真不算盲目,有我姨父的风度翩翩在那儿证明着嘛。他愿意穿她做的一切。她看画报上有夹克,就给他做夹克,她同事从上海带回来的衬衣,她拿回来做样子,电影里男主角打的领带,她也照着买相像的碎料子裁一条。她全力以赴地打扮他,他也就乖乖地花团锦簇了好多年,直到她腰不舒服,踩不了缝纫机了。
只有一次他表示过一点迟疑。那天我姨父下班后去了菜场,但回家时竟然没买什么菜,他看上去有一点懊恼。
“你要不然还是去商店里头给我买一件衬衣算了。”他说。
“为啥?”姨妈问。
“刚刚我在菜场,有两个农民喊我哥子……他们看到我那些同事,我们系的小罗小陈都在买菜噻,农民喊他们喊老师,车转身[6]喊我还是喊哥子……”
姨父不是贪慕虚荣的人,他跟菜农小贩的关系一向很亲切,本来叫他一声哥子他也挺乐意,但今天他忽然意识到叫他哥子仿佛不完全是亲热,应该算是一种评价,大概是不是可能也许……觉得他……像他们一样乡土……甚至有些村里人都比他还要……那个什么一些……
姨父知道故障出在……衬衣上。
这件衬衣跟其他所有的衬衣一样,都是我姨妈自己裁剪、踏缝纫机缝制的。料子我不懂,反正是布的,但现在想,那种布恐怕不适合做衬衣,因为该硬的地方软,比如领子袖口本该挺括,结果人体热气一蒸全都像春饼皮子一样瘫了;该软的地方又硬,比如下摆本该垂坠一些显得合体,结果偏偏支棱着,害得我姨父像个人形风筝。总之这衬衣到底是好是坏我不评价,前面说过了,我是很爱我姨妈的。
“新打起的嘛,昨天晚上才打起的[7],衬衣领带都是昨天晚上打起的。”姨妈说。领带我看见姨父团起来了,紫蓝白红相间的一团,团得再小也斑斓耀眼。
原来我姨妈缝衣服都是在晚上,等孩子睡觉以后。那时姨父教学还是很辛苦的,常常备课到凌晨。他不睡姨妈也不去睡,就在边上一边缝缝补补一边陪着他。他们家的衣服就是在这些夜里做出来的。
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并没有下文,我们很快就吃晚饭了。反正之后这件衬衣我姨父还一直穿着。要说的话只有一个尾声,现在我在床上的老衣服堆里又看见了它,拎出来一摸,料子已经“穰[8]”了,袖口领缝处都磨出经纬,腰上拼接的地方裂开一个一寸长的口子,因为我姨父中年以后有一点发福。
[1] 裤刀:四川方言,裤子上熨烫出的山峰一样的痕迹,常见于西裤。
[2] 只有那么:四川方言里的固定短语,意为“简直太……”“实在太……”,表示极度。
[3] 鱼摊摊:鱼摊。叠字是四川方言的一大特色。
[4] 费:四川话,顽皮捣蛋。
[5] 洋盘:四川土话,洋气,洋派。
[6] 车转身:古老的成都方言,就是转身的意思。“车”本身就有“转动”的意思。
[7] 新打起的嘛,昨天晚上才打起的:打,四川方言,在这里是缝制的意思。即新缝好的,昨天晚上刚缝好的。
[8] 穰:四川方言,接近烂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