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长辈们一高兴,决定拉扯上几家姻亲,来个大团圆。我一开始想着又能吃着几样馆子里都没有的好菜,比如王家大姑婆的陈皮兔丁,柳家小舅舅的香辣土豆,还有邓家两个表姨妈的各种泡菜,觉得格外振作。可忽然又想到,大团圆就意味着一定会见到廖家那人,唉廖家那人,一想到他,那几道美味立刻不是滋味,不吃都行。
廖家那人并不坏,只是,不好说。算起来还是我长辈,我该叫一声“廖叔”,可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决心这辈子都不叫了。那年我十六,高一寒假的春节,第一次参加家族的大团圆。
那次是挤在外婆家,大人摆了两大桌,小孩摆了一小桌。我因为已经半大不小,被特许在大桌上坐。刚吃了两口,对面忽然有人大声问:你耍朋友没有?我抬头一看吓一跳,这是问我呢!旁边马上提醒我:喊廖叔,喊嘛!喊人噻!我还没来得及喊,“廖叔”又大笑道:耍了几个朋友了?
我乡虽然名义上是座城市,但一直保持着浓厚的农耕时代的世风,20世纪80年代中期,也许很多城市都非常开化了,大家该早恋早恋,该胡闹胡闹,可在我乡,早恋是一桩罪过,早恋的娃娃是坏娃娃。娃娃这个叠字词,乍听是宠爱,但只要前面加一个“坏”字,这个词就立刻转为一个带着强烈态度的词,“坏”对“娃娃”不是一个修饰,而是一个宣判,成年人毫不掩饰他们的冷酷无情。他们拿早熟的娃娃当坏娃娃,思想污秽,官能邪恶,可谓发育中的流氓,尚未成形的奸徒。
“问你耍朋友没有?”
“没有没有。”
“耍了几个了?咹?”
“没有没有。”
他笑,表示哪里肯信。舅舅替我圆场,说我就是个子蹿得猛了些,其实刚上高中。但“廖叔”不依,说现在的娃娃些你不晓得他们有好精灵。
他倒也没说错,谁还没有个把喜欢的男生呢,但这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一旦泄露我就是前面提到的“坏娃娃”。而他这样说,几乎已经推定我有罪了。
我记得我一直看着他,老实得感天动地。因为来之前家里一再交代,礼貌礼貌,长辈问话要回答完整。我旁边坐的是个远房表孃,她伸手过来,拿手绢揩了揩我的下巴,轻轻说:“油滴下来了。”又附耳道,“吃你的,莫睬他乱说。”
“耍不得朋友哈,一个都耍不得哈,先给你说!”他隔着大圆桌向我嚷,声音撞到天花板又砸下来,笑里的讥嘲从鸡鸭鱼肉上横扫而过。
“你上的那个初中我刚刚才听他们说,有名得很哦——我晓得,崴号叫染缸得嘛。”崴号就是外号,但说崴不说外,已经有三分谑意。
我的初中母校确实是一所名声不好的学校,集中了很多大有作为的问题人物。我听说高年级的同学“经常一大群一大群地跑去打台球,男男女女的”。但也就听说到这一步,似乎“打台球”就已经很卑劣,“男男女女”更加十恶不赦了。“染缸”什么意思呢,我本人就算这一刻苍白无力,但既然入了这所“名校”,成为“坏娃娃”是指日可待的了。
舅舅姨父都一个劲儿打岔,阻止“廖叔”继续说下去,可他偏不肯。
“像你们这种文艺单位的娃娃一般都有点那个,不是我说,都有点儿轻飘飘的,不踏实……二天[1]上班再耍朋友哈。”这是他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开始跟舅舅他们喝酒,并把嘴巴放到别人身上去了。
那时我父母并不在我们这一桌,吵吵嚷嚷的大概他们也听不真切这边的话,或者即使听见了也不好说什么。其实他们倒也不用担心,我有我的迟钝保护着我。而且我贪吃极了,王家大姑婆的陈皮兔丁,柳家小舅舅的香辣土豆,还有邓家两个表孃的各种泡菜。
这个“廖叔”那时还不到三十,但他不是一般的小年轻,他是个司机。机关司机班的司机。20世纪80年代司机是时代人物,不管开什么。我记忆中他是个时髦的人,穿一件衣兜很多的衣服,每个衣兜上都有盖子,盖子上还有扣子,好像浑身都是重要情报。但这么吃重的衣服,他偏偏不扣好扣子,就让它敞着,好露出里面的牛仔裤裤腰。后来我才知道,这件衣服有名字,叫猎装。他那件是请裁缝照着别人做的,还不止做了一件。
猎装其实是较厚的单衣,过年时人人都穿棉袄,他不,他在猎装里面加了一件又一件绒衣、毛衣,因为瘦,统统扎进牛仔裤裤腰里。教训完我,他端着酒杯跑去小孩那一桌,俯身搂着我一个远房小表弟说个不停。刚开始喝酒他脸就红了,刚没说几句话他喉咙就劈了,夸张而尴尬的肢体,他到哪里哪里就显得很荒唐。我听见他在大声逗弄小表弟,非要在人家的名字里嵌进一个“屁”字,叫人家“×屁×”,大声念了好几遍“×屁×”“×屁×”,然后要“×屁×”跟他碰杯干杯。
我本来是迟钝着大吃大喝,这时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恨意,大概是看见弟弟委屈被激起了保护欲。但又想不出来该怎么办,骂他?骂他什么呢,我刚刚认识他,都不知道他有什么丑事。
“他还是造孽。”旁边替我揩过油嘴的表孃说。大概猜到我心里的恨,她作为我与他在亲缘关系上的中间人不能不替他开脱几句。造孽在我乡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是骂人的话,而是一种深切的怜悯。
“他肯定老火得过不得了。本来都要结婚了的。家具都打起了,金川那边拉过来的木料。多好的木料,芯芯都是红的。床都打好了,说的就是今年春节得嘛。结果喃……”
不到三十,穿猎装,在机关当司机,表孃说凭着这几个条件“廖叔”先后至少有过三个女朋友,前面两个都是女方那边主动攀他。最后一个是他拼死拼活追的,都传是部队团级干部的幺女。他去人家家做了多少事、帮了多少忙,他姐姐姐夫也陪着去做了多少事、帮了多少忙,从春干到夏从夏干到冬,那边终于吐口了,眼看都要结婚了,却突然没结,据说究竟还是女方家里变卦了。
“她们家是部队上的,团级。”表孃最后收了这一句,我印象很深,因为好像她认为“廖叔”的失意,主要不是爱情的,而是机关司机在团级干部面前的卑弱,非分之想被证明果然行不通,失意是公平的,很合理所以尤其可怜。
我再去看那个原本这几天就要去团长家做新郎的人,他背朝着我,猎装里面塞了那么多货却还是清瘦修长,因为笑,他把杯子里没干尽的酒洒在人家身上,但并不帮忙擦拭,反倒跑去找舅舅再讨酒喝了。转过来的一刹那,我看到他眼圈红得出奇,两只红红的眼睛里汪着泪水,他边揩边说“瓜惨了瓜惨了”,不知是说他自己还是说谁。
这个画面我记得很牢,因为在这以前我还从没有遇到过一个让我既恼恨又可怜的人,这么复杂的情况我平生第一次见识。以至于后来隔了很多年,但凡家里人提到他又想不起他的音容笑貌,我都会马上提供详尽的描述。家里人也诧异我凭什么记性这么好,我只得解释说那年他再三叫我不要谈恋爱,不知道跟他自己的遭际是否有关。
今年的大团圆,长辈再三叮嘱我“要来啊,那么多年了”,当然还是就去吧。见“廖叔”是肯定的了,虽然我还没有过“十年怕井绳”那股劲儿,但说到底也没什么,他那时也还年轻也受了挫折,现在他应该早就忘了吧。只愿他这些年风调雨顺万事如意。
三十那天我敲了舅舅家的门,听见里面很热闹很欢乐,居然还有点小小的激动,想马上冲进去与他们笑作一团。门一开我愣住了,是“廖叔”。尽管他谢了顶发了福,蓄了没型没款的胡子,还缺了一颗门牙,窝窝囊囊穿了件羽绒服的内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他。我要求自己必须,马上,前嫌尽释地,真诚地叫一声“廖叔叔”,但——
“哎呀!刚刚我们一直在说你!说你小时候多漂亮的,是小美女得嘛!咋个现在老成这个样子了喃?咳呀,真的,走到街上我认得出个鬼啊!你今年没到四十五噻?咋个跟你们孃孃差不多老了哦?还没你孃孃显年轻得嘛,好奇怪哦嘎——还是要保养哦,女的不保养不行哦,你看你嘛——”
我不记得我自己怎么走进去的了,大概是借着喝一瓶水堵住了自己的嘴,没有与他发生一句对话。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甚至一些细节,我喝完水放下瓶子,表弟递给我一张餐巾纸,说“揩一下下巴,姐,橙汁滴下来了”。
[1] 二天:四川话,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