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在巷里碰见的那个女人，尽管她超过六十五，但我就是没法叫她老太太，因为很微妙，她白发新烫，她嘴上有红，她牵孙女的手，指甲上嵌钻，孙女耍赖要抠，她娇斥连连。她有种奇异的平等民主的态度，弄得祖孙倒像长姐幼妹。我上次见她是二十年前，那时她四季穿旗袍，天天进舞厅，她丈夫很知趣，早早地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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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乡冬天天迟，六点半过了还黑着。每天开灯做早饭，望见对过那家的厨房已经亮了，主妇的人影子跑进跑出慌慌张张。我们这种人家，做早饭并不能算烹饪，千百年来无非是剩的热一热、现成的蒸一蒸，而且奇怪的是无论做了多少次也不会娴熟，起得早也没用。对过主妇虽不称职，却是尽职了。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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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进这个老宅院时被看门人喝住，我讹说幼时曾在此暂居。看门人七十上下，裸眼看我不足，戴镜细看，疑问：姓段？我记得段家有个女去东北了。我不敢扛，说不是。他又问：春元还是冬元屋头的？我摇着头往外蹭。他还追：你几岁在这儿住的？马孃带过你哇？我堆笑逃了。哪里禁得起接得住他这一生攒下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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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角度正好、趁其不备、我也隐蔽的情况下，我不介意在窗外偷窥一会儿那些还没拉窗帘的人家。尤其黄昏，家里逐渐热闹了，煎烹炸炒人仰马翻，而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刺骨，行人驻足片刻就能冻成路障僵尸（不用管我我没事的）。偷窥的快感不只眼前一斑，而在于想象出全豹——他们的幸福多得溢出来、匀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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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坐坐坐。”邻居今天老是大声说坐，大概来了客人。但他的礼貌很粗鲁，最后一个坐简直凶相毕露，我都惊得腿一软坐下了，那客人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坐。安静片刻，大概终于不再推让。然而我刚站起来他又暴喝一声坐！客人肯定昏倒了。做邻居很久，真不知道他有这一面。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驯他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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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在菜市场，迎面过来一中年女子，死盯着我，眼里出火，越近越火，擦肩而过时她几乎要动手打我脑袋！我怵够呛，但更莫名其妙，招她啦？中年人发起神经来真是。到家洗手照镜子，发现胡乱一扎的头发糟透了，也就配买个菜。忽然就想起这女人是谁了，社区发廊的老板娘，前天帮我收拾过一个“完美”的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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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旁边潘家园旧书市场转，在相熟的摊子上看中一套《日本庭院》图集，因随口问价。竟不想十年的虚情假意，今天终于戳穿，我与他双双凶相毕露——不过六本图集，这小书贩竟要卖我1200，一文不肯少。我既不还价也不走，我就看着他，我要用目光压榨出他的良知。但结果他是真没有。他哭着笑道，求您了姐姐您别瞪我了，我白送您一本手绘樱花行吗？我说我会拿你一针一线吗？他说可是您要拿我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