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小雨的夜晚常常使我感觉到一个更明显更清晰的自我。
不下雨就没太感觉出来，因为空气里没有隔绝。一户一户的人家由干燥透明的空气连接着，干燥透明的空气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本来无一物的。你的灯光穿透我的纱帘，我的声波也渗过你的墙壁。木头啦玻璃啦水泥啦，一切物理阻碍不过就是介质，其键合松松垮垮。人和人不是靠得近，人和人几乎粘连着重叠着。我的自我因此是缺斤少两的，不稳定的。
雨太大也不行。我们这儿是老宿舍区，家家都安装了雨篷，雨一大整个小区就锣鼓喧天。这种摇撼震惕我也时常需要，但持续久了就觉出催命的节奏，就有点儿失控的体感了，要么像被追讨什么，感到危急心虚，想顾头不顾尾地躲逃，要么有种享受刺激的兴奋喜悦，含着卑鄙的幸灾乐祸。毕竟是薄弱的灵魂，哪里有什么魄力，都难以集中精神，所以我的自我是二么呵呵的。
下小雨的夜晚最使我感觉到一个明显清晰的自我。
修辞上有“雨幕”这个说法，真是合情理，“幕”字里包藏着一颗积极向上的世俗心。小雨持续久了，雨滴连上了，水雾弥漫了，质感就发生了变化，从水变成织物，变成幕，变成了真正的木头，玻璃，水泥，真正承担了木头玻璃水泥的责任，真正发挥了木头玻璃水泥的功能，而且它还超过它们的是，它创造了一种礼仪，它是轻言细语但连绵不绝的劝阻，而不是拳场裁判式的撕掳。它对人和人的粘连重叠进行温柔地剥离，把你的还给你我的还给我，它让我们不再共用肌体，它让我们有各自的内脏和皮肤。它也建造壁垒，用轻型、软性的材料，既保护我们独立结实的自我，也阻止我们的自我因为膨胀，或者涣散而发生泄漏。
下小雨的夜晚，一个明显清晰的自我会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晾好的衣服赶在雨点将落未落时就收了，一摸，干得刚刚好。
八寸的斗笠碗吃了两碗。粥虽然稀了点，但里面货多。四片宣腿，十棵瓢儿白，一把淡干的蛤蜊肉。
在电视上看了两部20世纪90年代的电影，当年没看是因为每次挑碟的时候都挑中了别的，把它们给耽误了。一个好，一个只是徒有其表。
亲戚来电话，帮着她一起骂了下她亲家两口子，但又劝她不要太计较。这么矛盾的建议她怎么执行啊。
洗手间地上的头发用吸尘器吸了。吸尘器也清理了。
苦荞茶太美味，每喝一口都要用粗鄙的喉音赞叹，独自的时候也这么夸张，不然幸福感就不够。想起我爸说的话，他既无法理解我爱喝这种饮料也看不惯我的粗鄙，轻蔑揭穿道：“别装了！”
站在阳台上朝霓虹灯密集的地方眺望，想象着夜店里的灯红酒绿，又哪里比得上我独自待着、谁也管不着的荒唐奢靡。
站在阳台上，闻到秋草的苦清气息，知道这一年所剩不长，一时有被忧伤侵袭的怅惘。苦清味从脏腑升漫上来，我以为是泪，可到达面颊的一刹那，怎么变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