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常得到肯定,说我很善于螺蛳壳里做道场,能把鸡毛蒜皮的小事写出味道,写出意义,这很好。我得了表扬当然高兴,但不得不再卖个乖,我自己生活里就没有大事。我的小事就是大事。我感觉我到目前为止的生命就是由鸡毛蒜皮组成的,我是我自己的螺蛳壳。
反正都是小事,我先拣心爱的说。
十几年前有次出差去西昌,工歇时在邛海边上吃到一顿难忘的晚饭。其实我已经跟熟人们讲过好几回了,他们早已疲劳,但我的快感并不来自传播效果,我陈述起来就快乐,好像那顿饭产生的能量还远远没有释放完。
那天工歇时尚早,但听说邛海边那家饭馆极俏,一旦去晚就得等位,还发生过等到半夜都没等上的惨剧,我们就小跑去了。到那儿发现人家连门都没开,只有个小店伙在柜台嗑瓜子,我们说想点餐,他惊呆,说:“我们从来不做少午的。”
少午在我们这儿是晌午的意思,他说他们店不做午餐生意。我说我们是来吃晚饭,他更惊呆,居然还有把晚饭提前到中午的。他说厨子这会儿刚睡下,他们醒了才开门,你们情肯等就等,不等就算了。
我们已知这家店很俏,万不料俏到这个程度,连店伙都这么绝情。但越是这样我反而快慰,知道他们必有真本事。同事们相视一眼,想的都一样,脸上也都露出贱嗖嗖的笑。一北方大汉学着店伙口气道:“我们情肯等,情肯等。嚯哈哈哈哈。”他以为他这就多么平易近人了,然而店伙连赔笑都不赔笑,漠然转回头去。
这家店临湖,又修了个水榭向湖心凸去,凭栏时像踏在湖中,被邛海的漫漫烟波轻托着。对过的山不知道算泸山还是螺髻山,山坡越近越缓,最后懒懒浸进湖里。初夏,西昌的天气一向晴好居多,但头晚下雨,断断续续直到今天午后才收住,现在湖面上正云开雾散。
四周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任何声音都被水汽淹没了,即使北方大汉发出的朗声大笑,听着也不到平常的分贝,像在水里笑的。我们一时间都故意不说话,都想体味一下这幽深的寂静。忽然咚的一声,大家都跑去栏杆,以为有鱼,结果水面纹丝不动,再咚的一声响时才发现,是背后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枝丫伸到湖上,它的果子成熟了掉进水里的声音。黄桷树就这点不好,树那么大,叶子那么宽,结出来的果子跟蓝莓一样小,还不能吃。
风景区的露天馆子为了生意,往往打烊期间也不收拾桌椅,只是擦净了摆摆整齐,供游客歇脚。我们来得早就是划算,挑了最好的位置。那是水榭的中心,前面却没有障碍,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更妙的是有一棵歪脖树斜在一侧,虬枝曲干非常入画,枝叶浓密婆娑却不挡眼,因为正好在雨篷上面。只有几绺细弱的藤蔓垂下来,风一吹就飘摇不止,像民国时兴的长刘海。
我记得我那时因为干活卖力,常常是很疲倦的,找了张报纸垫着就趴在桌上睡了。却不是自然醒,是活活被瓷盘子砸在桌上的山响砸醒。上菜了。我已经不记得我是先拿的筷子还是先睁的眼,总之我是第一个开动的人,耳边是北方大汉的尖叫:谁叫她起来的?!
第一道菜是个凉菜,凉拌鱼片。不是刺身,是熟鱼肉片晾凉了再把油料和佐料汁浇上去。我吃一口马上明白,这鱼片的调味可谓相当阴险。它油料在下在里,佐料汁在上在外,是水剂包着油剂,而不是家常凉拌菜那样最后浇油。熟鱼片面积很大,有我半个巴掌大,稀嫩,吹弹欲破,然而就是不破,这多半靠着油料的保护。这要是水剂先上,盐酱进了鱼肉,相当于木马进了特洛伊,鱼片的微结构很快就会崩坏,一败涂地。油料不仅是一层软甲,滋味上也埋着伏笔,品到头来,与鱼肉如胶似漆的是辣椒油花椒油芝麻油的闷香,而不是盐糖酱醋,最终是动物脂肪和植物脂肪的金玉良缘。这其中有一种很过分、很纵欲、很难为情的欢乐,我体验到这欢乐时,不得不承认,确实肉食者鄙,因为已经自知一生都不会有什么出息了。
要是以为这道菜就这样结束,可就错了。鱼片下面并不是鱼片,一层一层吃下去吃到第四层时,会出现凉粉,切得跟鱼片一样尺寸,搛起来肥嘟嘟颤悠悠。我看这并不是店家奸猾,这就是这道菜的创意,当吃过三层鱼片之后,质感上需要变化了,变成什么?脆的?绵的?烂的?似乎都不妥,这道菜不能往素菜发展,因为显得寡薄,往大荤上靠?又没有气节。只有中性的,模糊的,在佐料汁的侵蚀下岿然不动的,凉粉,才能给出这道菜正确的方向。另外配多少凉粉合适?曰:一层。三层鱼片配一层凉粉,店家真是既有才华又有良知。
事实证明凉粉不负所托,善后极佳。
当然还有第二道菜第三道菜第四道菜,虽然都好却也都是常规的好,不必赘言。最后一道菜是鱼头豆腐汤,滋味也并不出奇,但因为引出奇景,必须说说。
刚才提过,我们的座位旁边有一棵歪脖树,树干在齐腰的高度忽然折断了一般,反身向后长去,斜斜攀上屋顶外延的雨篷。我们正坐在这雨篷下。吃到鱼头时已近尾声,大家把豆腐吃净了,鱼头剩在那里没人动,都想着讨盒子打包回去夜里吃。忽然头上雨篷击鼓般大响,刹那间从歪脖树的斜干上出现一长溜的英姿,有白的黑的橘的麻花的三花的奶牛的,哪里数得过来?一个个的根本不瘦,甚至不乏胖子,毛色也好,没有一丝破落相,仿佛不是来讨剩的,是来赴宴的。
为首是个橘的,步速控制得很好,使后面没有一个掉队也没有一个追尾。它走到歪脖处稍微顿了一下,调整出一个更优雅的姿势再稳当当踱到地面,就像新闻里常说的,“领导人缓缓步下舷梯”。
但后面的就没这个风度了,麻花那个还发出急吼吼的叫声,照说“喵——”是一个不间断的长音,但因为麻花边叫边跑,就叫出“喵袄袄袄袄袄袄袄袄袄袄”,所谓“生活的颤音”。
我在桌上拣出鱼骨虾壳去逗引它们,但它们居然不睬我!原来北方大汉早已经捧出鱼头献上,它们朝他涌去,他像贾母一样心肝肉儿的胡叫一通,我才知道他还有这一副慈颜。
“今天来得全,好像全来了。”店伙说,笑眯眯的,完全没有下午的冰冷。
“你们喂的嗦?”我问。
“啥子哦,我们喂不起,人家自己经由[1]自己,经由得多巴适[2]的。”店伙透着为人父母的骄傲。他解释说这里的流浪猫原本是没规矩的,只要饭馆营业就跑来骚扰,叫声大得顾客们连自己讲话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老板很气,拿笤帚赶,但顾客又扯住不叫赶,非常为难。后来不知是怎么弄的,不知是谁居中斡旋,三方终于达成一致,三方是老板、流浪猫和顾客。猫可以来,但必须等顾客吃到尾声时才许来;老板可以不赶,除非它们来早了;顾客不能干涉老板,不能逗引它们在不应该的时候出现,以免影响其他人。规矩虽然定下了,然而还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磨合,三方都做出了极大的努力,终于和谐。我们到此间时,正赶上这个机制的成熟。
“乖得伤心[3]。”店伙说。
“喵袄袄袄袄——”它们纷纷赞同,并不抬头。
[1] 经由:成都方言,照顾、管理、伺候的意思。
[2] 巴适:成都方言,极妥当、极舒服的意思。
[3] 乖得伤心:四川土话,伤心表示内心极受震动,动了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