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看《傲慢与偏见》总觉得2005年环球的电影比不上1995年BBC的剧集,剧集毕竟空间大,剧情、人物、风物得以足够铺陈。但今天又看了电影,发生了很大改变,电影刻画Lizzy的心理比剧集锐利深刻。
其他不提,就一点,Darcy第一次向Lizzy表达爱慕,鲁莽残酷自负,Lizzy气得要命,不仅劈头盖脸地拒绝,也放了些狠话。这场戏剧集和电影除了场景不同——剧集是在柯表哥家里,两人共处一室;电影放在外景,雷雨下旷野中的石亭——其余如台词、调度、节奏并没太大不同。不同是这之后的一场戏,两人闹决裂后,剧集和电影的处置有重大分野,要我说,高下登时就分出来了。
剧集把主要观测对象定为Darcy,描述了Darcy的沮丧郁闷,以及遭受冤屈后如何通宵奋笔疾书道出事情真相。影像非常饱满,罗织了一组Darcy的行为细节,洗脸、凭窗、徒手捻灭烛火,另外桌上乱糟糟的鹅毛笔屑,凌晨时分猫头鹰哀鸣。对Lizzy在同一时间经历了些什么,刻画比之可忽略,除了吵完架后有短暂的愤怒的延续,Lizzy当晚具体是怎么过的,剧集未见交代,对于Lizzy来说,次日很快就到来了,在树林中散步时,她收到了Darcy的信。
电影相反,把主要观测对象定为Lizzy,用了一个固定机位的长镜头,Lizzy看着镜中的自己,瞪着眼,眼里是一种迟钝的焦忧。没有台词。负责叙事的是光影,镜中可见从晨至昏,一整天的日光在Lizzy身后变化,最后在烛火时分,镜中出现来送信的Darcy,没多话,放下就走了,Lizzy忽然被惊醒似的,看着窗外一骑远去。
当然是电影的处置高级,因为所有奥斯汀的小说所讨论的女性的命运,都有一个巨大的阴森的背景——“嫁不出去”。这嫁不出去和现在的嫁不出去可不一样,几乎等价于孤残,没有收入、靠遗产度日、老无所依等等,中间的贫病、白眼、孤苦,任意一项都能摧伤摧毁一个女人。电影给了充足的空间,让我们仔仔细细端详Lizzy的脸,观赏她复杂的情感。就她自己的命运,以及连带的他们全家的命运而言,她今天的一时冲动已经铸下大错,她的混不吝、豁出去已经断送了她未来一生的好运——道理她都懂,可她拗不过自己的个性,她后悔不后悔不敢说,但她一定害怕了,她被巨大的阴森的阴影罩住了,她被自己闯下的祸吓坏了,她在镜中看到的大概不是青春美貌纯真率性的自己,而是这一切在未来岁月中的下场。Lizzy的这一天是怎样度过的?是静止着,在绝境中艰难度过的。
这就像李安1995年执导的《理智与情感》里的一场戏,妹妹被浪荡公子抛弃后大病一场,那一夜生死攸关,姐姐吓坏了,整夜守着,流着泪,不光是心疼妹妹,她吻着妹妹的手说:“求你了Marian,求你,别死,别丢下我一个……”那时姐姐已经知道自己没可能嫁给心仪的男人,甚至根本也就没什么希望嫁人,妹妹Marian活着两个人还有个依靠(小妹妹太小,说不到一起),两个老处女相依为命总赛过她独自一人,妹妹要是没了,她的后半生将会是怎样的孤寂凄凉,她想都不敢想。
婚姻对那些道是有产又无产的姑娘们来说是命,婚姻要命。镜中的Lizzy在审视自己的命。Lizzy在这时的痛苦是全片冲突的峰值,电影做得非常扎实。
而剧集把Darcy的痛苦委屈放在Lizzy之上,在最重要的时刻居然站错了队,真是一败涂地的败笔。无论怎么说,Darcy洗清冤屈是剧情拉动、Darcy的行为值得表现、Darcy的生活细节很有英国味儿,等等,都不成立,原因很简单,Darcy的痛苦比起Lizzy的,几乎不值一提。而真正拉动剧情的也不是他沉冤昭雪,而还是Lizzy怎样身陷绝境、怎样绝境逢生。
电影让人狠狠地疼过,恐惧过,想象、代入过一脚踏错便万劫不复的濒危感,而剧集好像舍不得让观众涉险,急于做一个和事佬,立志做一个和事佬,老伸出一只柔软热乎的手为Lizzy托着底,对她真实的危险避而不谈,仿佛一个老处女的悲哀仅止于怀春不得转而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