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时刚过，铁蛋便去舒合宫请莫庭。
不知莫庭从哪儿得知了什么消息，出发前便幻了鬼王的模样。
魔尊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令魔侍倒好酒置好碗筷，悠闲地等着莫庭到来。
月色正浓，明月穿过细薄的云层投射下来，庭院中一片亮堂。
夜晚不燥不热，凉凉的微风吹来沁人心脾。
莫庭穿着一身宽袖黑衣，勾着浅浅的笑从浓浓夜色中向他走来。
举着酒杯想先喝一杯的魔尊被他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震惊，“鬼王你……”
‘鬼王‘冲他一拱手，神色冷淡：“尊主。”
这一声尊主终于将魔尊的魂给拉了回来。
“真是太像了……”
魔尊掩下脸上那丝不自然的神色，镇静地放下酒杯，示意莫庭坐下聊。
“军师……”
一见面就说这个话题略有沉重，魔尊顿了下，道：“不如现回原身让本尊瞧瞧你的模样？”
当年莫语带了个弟弟，两魔天天跟着他一块儿吃喝睡。
那小孩模样可爱乖巧，小小一个。
莫语在旁边指挥如何打仗，小孩就坐在一旁安静听着，不吵不闹。
许是那小孩太过听话懂事，魔尊还不时趁空闲了给他买些零嘴解馋。
那小孩得了零嘴，开心地笑了起来，十足一个缩小版的莫语。
魔尊还曾笑莫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的儿子呢，怎能和你这么相像。”
这句话，哪怕是现在，魔尊也不会改口。
他看着眼前那个与军师一模一样的脸，抬起手不确定的摸了摸他的下巴边缘处，“不是人皮面具吧？”
莫庭没有躲开他的手，任他查看。
笑着答他，“属下这幻形术，比人界的人皮面具要厉害的多了，魔狐的幻形术都未必能比得上属下。”
他略有羞涩：“这就是属下本来的样子，与我哥哥像了九成九。”
“这模样了还九成九？”
莫庭没有回答，而是淡淡笑着任魔尊打量。
魔尊也说不上是哪儿与莫语不同，沉睡了太久，记忆都久远了。
遇上莫语的那个时候，他带着弟弟正在魔王底下当差。
魔王脾性暴虐，疑心重，不待见那些有血肉的魔，莫语时常被魔王折磨的神色憔悴，整个魔眼里看不到一丝光彩。
直到魔尊将他俩从魔王手里解救出来，得知魔尊要将魔王拉下·马重新统治魔界，他的眼里这重新才有了光芒。
打仗忙碌，莫语没日没夜的想计谋、布全局，眼底下的青色从未褪过。
要说他们两兄弟哪儿不同，许就是莫庭比莫语气色红润些？显得年轻一些？
魔尊这么想着，不自觉就这么问了出来。
莫庭被他迷惑不解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魔尊总算看出他哪儿与莫语不同了——莫庭唇边那若隐若现的两个小梨涡。
莫语常常忧虑战事，眉头常常紧皱着，笑容也不多。
哪怕是胜利了，也是嘴角微扬，他从未看见过他的笑容。
莫语两兄弟长的清丽秀气，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书生。
很容易不知不觉被吸引了目光。
“尊主请吧，属下陪您喝两杯。”
魔尊收回神，与他举杯。
“你……莫语他……”
莫庭知晓他想问什么，垂下头，“哥哥他……是他自己选择的。我们两个的命都是您从魔王手中救下来的，哥哥不过是想为您做点什么。”
“当年您没下魔界以前，六界尚可自由来去。在您救下我们前，他曾偶然识得仙界一位上仙，与他投缘学的一些占卜术。得知您会来解救魔界，便带着我耐心等着您来。”
“与您相识以后，他曾和我说，您是个值得魔界众魔拥护的好人。”
“大战后您昏迷不醒，他用所学的占卜术给您算了一卦，却卜出您……”
“他能卜出您死后会去冥界，却不知那个日子究竟什么时候到来。于是下冥界求冥王，与冥王契约了‘传令人’的身份，想着能在冥界见着您最后一面。”
“因那时占卜出来的结果，让他提前得知六界将签订不得越界的条例，他只好选择了这条路。”
“可他那点皮毛，却没能占卜出，您会在万年后醒来，且下冥界不过就是为了治病罢了。”
“他临走前没见着您，倒是放心了不少。他说，他有幸能成为您的军师，为您做这一切，看到魔界变成现在这般美好。”
魔尊怔怔的看着他。
那与莫语九成相似的脸正微微的笑着，眼里尽是温和柔情。
记忆中的莫语总是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沉默寡言，与他也不曾说过什么掏心窝的话。
他们一同击溃魔气，一同畅聊向往的魔界生活。
那些画面里的莫语，总是皱着眉头，压抑又谨慎。
他的一个突发奇想的决定，原来影响了这么多魔。
那些死去留在冥界当鬼差的魔军，那个陪同他征战杀敌的莫语。
他们，都是因他改变的啊。
魔尊心里堵着慌。
“本尊不要你们为本尊牺牲什么，只要你们……好好活着，这就行了。”
魔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了下去，烈酒入喉，又辣又呛。
他再倒了一杯酒灌下又再次将酒杯斟满。
莫庭按住他的手，“尊主，哥哥他是心甘情愿的，他不怪您，您这样为他难过……他知道了，会难受的。”
魔尊怔怔地看他，那双凤眸里隐约带着雾气。
莫庭心中一叹，幻出鬼王的模样，“尊主，不如我们聊点别的吧？”
“嗯，聊。”
那双眸子的雾气渐渐消失，他看着莫庭：“我们应该聊什么？”
莫庭幻形术学的很好，幻出鬼王模样以后，神态气质都与他相符。
“不如，聊聊您的病？”
莫庭看着他，略有一丝迟疑，“前段时间左右护法在商量您的病时，属下恰巧路过听到了一些。您下冥界以后，可有……好转？”
魔尊想到那日鬼王的突然离去，此时又见着这张脸一脸关切地问他有无好转，心里莫名生气。
你都这般躲着本尊了，本尊还能好转？
可对面这魔的确不是鬼王，他只得忍下不爽的感觉，干巴巴道：“不清楚。”
莫庭笑笑，“不如我们多相处相处，您这病……得治的。”
莫庭声线轻柔透亮，并不像鬼王那般低沉，顶着鬼王的脸说话，哪怕神态动作模仿的像，仍是有丝丝维和。
但这并不影响莫庭，因为魔尊那双眼睛，在他幻出鬼王模样的时候，自始至终都在他的身上。
两魔东拉西扯聊了好几个时辰，期间又喝了不少酒，说了许多魔界中的趣事。
夜色渐深。
明月落到半空下，被层层片云遮挡住。
庭院内烛火微弱。
一旁候着的狗蛋跟铁蛋两魔看着魔尊倒在桌上醉了过去，又看看摆了满地板的酒坛子，两魔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