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热起来,今天一早杨照进宫以后,先是跟着杨文去上了早朝,回到九龙阁以后,小太监给他奉茶的时候不小心弄翻了杯子,杨照换了身暗色的袍子。
宫里头,认得十殿下睿王的也大多是天子身边的人,如今他换了身衣裳,走在路上,宫女太监擦身而过,没认出他来。
杨照心里还暗暗窃喜,没人认出来更好,先去御膳房弄点吃的,吃饱喝足再回九龙阁。
太阳升起来后,照得人脑袋发晕,杨照从大道转到了幽静的小道,这才拐了个弯,就听见了老太监的尖嗓子。
“这可是皇上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萧胜男有那么可怕的吗?”
“金公公,不是我们怕,是那个萧胜男实在太强,如今的宁王府,我们的人都被安排到了外围,端王和睿王的人守着主院,我们的人怕是进不去。”
杨照吓得面色苍白,赶紧把身子藏在一棵树干粗壮的梧桐树后,按照他九哥教过他的,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捂住了自己的嘴鼻,生怕自己听到不该听的被人发现后杀人灭口。
不是吧,杨文派人去杀他九嫂?
杨照一点都不担心,如今的宁王府,都是他们的人守着主院,就是防着有心之人派人前去行刺,算不得铜墙铁壁,但防备防备刺客还是有信心取胜的。
“让你们去干端王,不是萧胜男。”老太监气得鼻子都歪了,尖着嗓子厉声呵斥道:“她萧胜男再大的本事,如今大着肚子,能做到自保已经不错了,再者说了,她还巴不得你们把端王给干了,睿王没了这个亲哥的扶持,宁王上位的机会就更大些。”
有个胆大的问道:“金公公,那皇上到底属意睿王上位呢,还是宁王上位啊?这两位,我们一个得罪不起啊!”
杨照躲在一旁瑟瑟发抖,想要飞快逃走,跑出宫去给他三哥报信,可他也清楚,自己再快,也快不过这些杀手。
曾经隐约听说过天子的手里养着一群杀手,他九嫂来兴庆的路上遭遇过好几拨,估计这些人都有份参与。
朝中也有大臣突发疾病隔了一夜就暴毙的,现在想来,其中有好几个是前一日在朝上跟天子有过口舌之争的,这些臣子当中,有几个是刚正不阿的清官。
杨照心里替这些人惋惜,只因为跟杨文有过争执,就这么被杀了,难怪留在朝堂之上的都是一群昏庸之辈。
老太监呵斥那个胆大的,“皇上你们就得罪的起了?吃着皇上赏的饭,皇上要用到你们的时候,就是丢脑袋的事,也得往上冲,还不赶紧去办。”
十来个平日里混在禁军当中的杀手士气不是很足的应了声,转身朝着杨照藏身的地方走了来。
那个胆子大的嘴里还在咧咧:“老子杀儿子,帝王家还真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马上被他的首领给骂了:“你就闭嘴吧,好好策划一下,晚上怎潜进去,萧胜男不是好对付的,端王也不是什么病秧子,精着呢。”
这些人飞快走了过来,老太监由徒弟扶着,慢慢朝杨照这边走了过来,好在小道上杂草丛生,杨照躲在树后,一动不敢动,这些人倒是没发觉他。
“师傅,你说,皇上他是什么意思,明明想把储君之位给睿王,怎么就把端王给干了呢?”
老太监刚刚发了怒,咳嗽了几声,喘着气道:“你不懂天子的心思,他最忌讳有人比他得民心,监国大人做的就很好,任何功绩都算在皇上身上,从不居功自傲,像先皇后这样自以为是贤后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太监咳得有点厉害,在离杨照藏身不远停了下来,徒弟忙给他拍着后背,说着:“师傅,您别激动,歇歇吧。”扶着老太监在路旁的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听到“先皇后”三个字,杨照的身子不禁颤了颤,听他三哥跟他说起母后离世的真相,和亲耳听到老太监说出来的真相比起来,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如同坠进了冰窖,通体发凉。
老太监咳了一会儿,终于顺了气,拍打着自己发硬的腿脚,唉声叹气道:“睿王跟先皇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傻太天真,冲这一点,皇上能拿捏他,储君之位自然是归他了。”
“那宁王肯罢休?”二十来岁的太监跪下来给老太监捏腿,“皇贵妃没了,储君之位也没了,宁王不得疯?”
“如今的局势,平王暂时是没戏了,被软禁在凤仪宫没发落他,已经是给李相国最大的体面了。剩下的就是宁王和睿王,干端王,就是想挑起宁王和睿王的矛盾。和端王比起来,宁王在睿王眼中算不得什么,而在宁王眼里,萧胜男才是他最亲的人,一旦宁王和睿王撕破了脸,这事就热闹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老太监仰起脸看了眼天,“萧胜男绝对没想到,她想要自保,把端王留在宁王府,招来的是杀身之祸,端王死在宁王府,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太监换了一条腿捏着,好奇地问道:“师傅,我年纪小,不经事,先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你呀,多学着点儿,别整天嘻嘻哈哈,我这一条腿已经迈进棺材里了,什么时候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还指望着你给师傅埋了,师父把这些秘密告诉你,你都好好保守着,将来好保命。”
“师傅别动气,还能多活几年的。”
老太监也是因为这个徒儿不像旁的人总是拍他马屁,最后选中了他当徒弟,带在身边培养,谁知他是个不争气的,不晓得往上爬,只知道玩乐,说什么每天能开开心心过就很好了。
徒弟姓冯,排行老二,初入宫时,就叫冯二,后来他亲自给他改了名,叫冯学胜,逢学必胜的意思,可冯学胜私底下还是喜欢被人叫冯二。
冯二家境贫寒,上头有一个姐姐,早早就卖给人家当童养媳,他八岁净身进宫,得来的银子去养活他的弟弟妹妹,每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睡好觉,被人欺负,被人殴打,都不算事。
抱着这样的心态,后来居然被金公公给看上,收了当徒弟,金公公做的那些事他都有参与,知道的秘密不少,但很乐观的想,活一天算一天,谁知道天子动怒,自己哪天就脑袋搬家了。
老太监对这个徒弟也是无可奈何,本来先皇后的事,他应该带着埋进棺材的,冯二一问,他唉了一声,道:“说起来,假如睿王成了储君,也是老天爷的意思,当年,先皇后怀着他的时候,喝的保胎药里加了不少东西,最后他竟然活了下来,你说是不是天意?”
冯二嘀咕了一声:“皇上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够狠的。”
“小心隔墙有耳。”老太监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他是天子,他想要谁死,谁就活不过今日,走吧,话我已经传到了,那些人能不能干掉端王,就看他们的本事了,听师傅一句话,以后跟睿王亲近些。”
冯二扶起他,很孝顺的哎了一声,“徒儿都听师傅的。”
师徒二人慢慢走远了,丝毫没有觉察到不远处的梧桐树后还蹲着一个人,听到这样的事实,杨照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等他们走远,过了好久才缓缓起身。
正确的判断力促使他飞快往御膳房跑去,进了门,要了两盘糕点,狼吞虎咽,用最快的速度吃完,吃到第三盘的时候,老太监派人找来了。
杨照吃饱喝足,整理好衣衫,收敛起心里的波涛暗涌,不停对自己说,要信任三哥和九嫂,也要信任布防在宁王府主院外的部下。
回到九龙阁,老太监等在门外,赔着不是,杨照满不在乎一挥手,继续批阅奏折。
他的内心无法平静下来,但有老太监伺候着,他也不敢派人去宁王府报信。
他觉得他就像个豪赌的人,手里没有筹码,被迫坐上了赌桌,他的对面坐着杨文,他能赢吗?
到了掌灯的时候,这一日的奏折总算是批完了,想要立即出宫去宁王府,杨文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来传口谕,让睿王去寝宫用膳。
老太监撑不住已经走了,冯二伺候着,赶忙端起笑脸,道:“睿王殿下,奴才给您引路。”
杨照在心里翻白眼,我还用得着你引路吗?
出了门,陪着他进宫的两名心腹垂手立着,正等着他一起回府。
“本王要陪父皇用晚膳,大柱子,你先回府,看看给端王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没,若是准备好了,你送去宁王府给端王。”
“遵命。”身材高大的大柱子接收到了主子递过来的眼神,心里暗暗一惊,看主子的神情,就跟家里着火似的,恐怕这其中要他传递的消息比命还重要。
看起来不紧不慢行了礼,告了退,其实卯足了劲儿要跑去宁王府报信。
冯二引着杨照往天子寝宫,一边走,一边献媚地笑道:“奴才总是听闻端王对睿王兄弟情深,今日亲眼看到,果然是真的,睿王对端王真好,什么好东西都往端王那儿送,端王是个有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