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辰，我脚抽了。”
拐角那头传来萧宁略带痛苦的声音，萧辰想都没想，迅速放开母亲，抬起袖子抹了把泪，转身就往她跑过去。
没有去想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也没有去想她是不是特意跟过来的，心里唯一记挂的是她最近经常抽筋，因为个子长得快，膳食又没有跟上。
乌漆嘛黑的夜晚，萧宁弯着身子用右手捏着右小腿，见他奔了过来，疼得龇牙咧嘴，道：“痛死我了。”
也只有在萧辰的面前，她会老老实实说自己哪儿磕到碰到了，换作是别人，就算是痛死了，也会咬着牙齿一仰头，一副“老子没事”的跩样。
萧辰蹲在她跟前，二话不说，直接撩起她的裤脚，双手替她捏起小腿来，低声道：“最近个子蹿得太快，营养没跟上，回去以后，该吃什么，喝什么，必须要听我的。”
萧宁嗔道：“我哪次没有听你的。”
飞燕公主和莲姨站在拐角处，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捧着姑娘家的小腿揉捏着，没有丝毫“男女有别”的自觉，仿佛他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事。
相互看了一眼，交流的内容就是：这个就是小曦口中的阿宁？
萧宁发现了她们，展开笑容，道：“打搅两位姑姑了，个子长得快，腿容易抽筋。”
飞燕公主忙道：“不打搅，不打搅，这偌大的长青宫，也只有我们两个住。”
萧辰直起身子，趁着莲姨手上提着的灯笼看了眼面色苍白的人，鬓边有些湿了，抬手擦拭了一下，低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萧宁自己也抹了把鬓边湿透的几缕头发，笑道：“刚刚是我考虑不周，让你这个男的送姑姑回来，我怕姑姑更加害怕，追上来想跟你一起送姑姑，结果脚抽了。”
莲姨赶紧摆手，道：“不害怕，不害怕。”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怎么会感到害怕呢，还得感谢你啊，好姑娘，救了我家小曦，如今又让他们母子相见。
飞燕公主看了看儿子满脸关切的神情，下意识开口道：“要不，进来喝杯热茶吧……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走？”
萧宁点头道：“那就有劳姑姑了，刚刚在长央宫里见李贵妃，说得我嘴都干了。”
萧辰微微一愣，被她掐了把手臂，被低声警告道：“不许吓着两位姑姑。”
他扶着她跟着自己的母亲往偏殿走，以为马上就要掉头回到大门口去，没想到还有时间跟自己的母亲再待上一会儿。
进了偏殿，前后用一个破旧的屏风隔着，外间是厨房，小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光亮微弱，小桌上摆放着几个空碗，仔细看一眼，碗边都有豁口。
莲姨灭了灯笼，把炉子上的热水提过来，飞燕公主给萧宁倒了碗茶，不好意思地说道：“姑娘别嫌弃，碗虽然有豁口，但洗得干净。”
萧宁笑道：“我们外出做买卖的，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多谢姑姑。”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喝了一口，扭头看萧辰，都已经熟门熟路的把热水倒在盆子里，跟莲姨要了条毛巾，朝她走了过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这是……”
萧辰想当然是以她的右小腿为重，没有想太多，被她这么一埋怨，倒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这里是他自己家，可萧宁不知道啊，他这样自来熟的行为，会被她怀疑。
“我看他是一时心急，惦记着你抽筋的腿，姑娘，你不是说出门在外的没那么多讲究，我这里平常也没什么人来，你们不嫌弃，就不用客气。”
飞燕公主说得在理，萧宁也只好点头道谢，“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次抽得特别厉害，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萧辰三两下卷起她的裤脚，把毛巾拧了拧，摊开透气，一手抓住萧宁的小腿，一手直接把滚烫的毛巾往小腿敷上去。
萧宁压低了声音惨叫：“阿辰，太烫了！”脸都快要冒烟了，使劲往他后背敲打了两下。
飞燕公主叫道：“你这孩子，走开，走开。”一把扯开萧辰，从他手里抢过毛巾，回头朝他斥道：“你是男的，皮糙肉厚，你当姑娘家的皮肤跟你一样啊，真是不知道轻重。”
萧宁又是疼，又是被烫，真掉了眼泪，指责道：“他每次都这样，不知道轻重。”
萧辰觉得委屈，也就今天心急，可能是真烫了点，以前哪有这样。
飞燕公主拧了把半湿的毛巾，摊开透了气，轻轻贴在萧宁的小腿上，动作温柔，轻声说道：“姑娘，你个子长这么高，平日里要注意，能多吃就多吃，营养要跟上。”
萧宁道：“谢谢姑姑，我平时很能吃的，家里条件还不错，想吃什么都有。”
飞燕公主笑，抬头看看眉眼凌厉的姑娘，道：“我家里穷，生了个儿子，一口一口用米糊，菜糊养大的，十岁了，跟别的孩子比起来，矮了很多。”
“姑姑是皇帝的妃子吗？”萧宁问得小心翼翼，讪笑道：“我听说你们皇帝生了很多儿子……”
飞燕公主苦笑，道：“就是个不得宠的妃子，你见过李贵妃，再看看我，我比她还要小两岁，我如今看起来快五十岁了。”
“姑姑的儿子呢？”
飞燕公主轻叹一声，“没了。”
萧宁忙道：“对不住，姑姑，我不是故意的。”
萧辰生怕再待下去要露出破绽，弯下身给她整好裤脚，低声问道：“我们先到大门口等着吧，等会儿李六爷派人来找不见你可不好。”
飞燕公主这会儿想要一脚踹她的儿子，离开她四年，原本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如今却是随便撩起人家姑娘的裤脚，又是用手揉捏，又是给热敷，你这是毁人姑娘的清白啊！
可心里有舍不得他这么快离开。
莲姨哪能不知道主子的心思，笑道：“你们是李贵妃偷偷叫到宫里来的，这会儿天子御驾回宫，没有一个时辰安顿不下来，先坐这里休息一下，虽然这里没有地龙，但总归比外头少吹点风。”
飞燕公主微微一怔，问道：“不是说明日要去天意宫问道的吗？回宫歇一晚，再出宫到天意宫？”
“天子的心思谁能轻易猜到。”莲姨从来对秦国皇帝杨文没有一丝好感，更何况主子得罪杨文，究其原因有她一份，主子怀孕，杨文要她侍寝，被她拒绝，杨文恼羞成怒要赐死她，主子求情，结果怀着身孕被打入冷宫。
“你们皇帝还真事事问天道啊？”萧宁一脸的好学，听这两位姑姑的语气，似乎对宫中的消息挺灵通的。
飞燕公主苦笑道：“除了女人之事，还真是事事问天道。”
当年，天道说即将出世的皇子将来会成为弑父夺位之君，加上阿莲被杨文看中，两件事凑在一起，真是躲也躲不过。
“我们后宫的女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莲姨有所指地看了眼萧辰，“这两年，多亏了十殿下时常救济我们，要不然，我们主仆就饿死在这长青宫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三言两语就把他们主仆得罪了李贵妃，被她从原先的宫殿赶出来，住进了长青宫与疯妃为伴说得清楚明白，这是说给萧辰听。
萧宁道：“皇宫啊，真可怕。”
飞燕公主平日里不会离开长青宫，前年疯妃受了寒，没挺过来，过世了，李贵妃派她的心腹太监李六爷过来传话，把疯妃葬在长青宫里，她也照做，每日里抄经诵经，为疯妃超度。
莲姨平日除了把长青宫改造成菜地，有空的时候出去打探消息，她们的小曦死生不明，谁知道哪一天就回来了。
所以她消息比较灵通，长青宫可不像李贵妃以为的只会关起门来避祸。
“日子虽然难熬一些，但总归有十殿下接济着，一日三餐过得去。”
萧宁想起来十殿下不就是秦国先皇后生的嫡次子，能救济眼前这两位姑姑的人，应该算是个良善之人。
飞燕公主从儿子的三言两语中已经明白他回来是做什么的，莲姨的话虽然是气话，但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没有多考虑，假装无意间抱怨似的，道：“先皇后贤良淑惠，可惜去的早，要不然，也轮不到飞扬跋扈的李贵妃之子得天子的宠信，论嫡庶，三皇子和十皇子才是秦国的嫡皇子。”
萧宁接了一句：“李贵妃说话确实一副母仪天下的气势，可惜，她还不是你们秦国的皇后。”
莲姨哼道：“有监国在，她这辈子都当不了皇后。”
萧宁微怔，这就是后宫秘史吗？有杨守尘在，李贵妃当不了皇后。
莲姨解释道：“你们是游走各国的商人，这事，你们就当听一耳朵，出门就忘了，秦国的监国大人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天子的堂兄，手段厉害着呢，李贵妃的娘家在朝中拉帮结派，再让她当上皇后，那还得了，八皇子得宠，但未必入监国大人的眼。”
“姑姑放心，这事，我们就当听故事，绝不会说一个字。”这种事，当然是难得的情报，“姑姑知道问天道这种事的具体流程吗？我对问天道很好奇。”能多收集一点情报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