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坐着萧辰，见杨照出来了，也没让座的意思，端起酒杯轻呷一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杨照坐在下首的位置，直接让杨欣跪过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杨欣跪在他面前，低着头，没有看到他一脸骄矜，倒是听见他磨牙的响动了，不由觉得好笑，原来，太子殿下跟他想的有点出入，是个有趣的人呢！
瞧他自觉坐在下首的位置，恐怕在这位未来天子的眼中，自己的义父都没他的九哥九嫂有震慑力。
“太子殿下，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九嫂，把刀给我。”杨照朝萧宁一伸手要来了袖刀，危险的往杨欣的颈子上一架，“想活命，倒是给我个理由啊！别说你想帮我对付杨守尘，我是不会相信的。”
颈子上架了把袖刀，杨欣却丝毫未惧，低着头，语气平稳地说道：“卑职确实想帮太子殿下，却不是帮着太子殿下搞垮我义父的监国府，这些年来，他昧着良心做过很多错事，但他所做之事，并非为了一己之私。太子殿下可以杀我，但也请听完我的这些心里话。”
杨照现了身，杜启明也就不用藏着了，光明正大守在门外，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昔日手下留情饶过一命的孩子，在杨守尘身边待了几年，确实变化太大，他都猜不透这孩子想说什么。
“杨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义父若是自己退出朝堂，他依旧还是令人敬仰的监国大人，受百姓拥戴。倘若他敢对我指手画脚，我让他名誉扫地，遗臭万年，这些手段，你应该清楚的很，他经常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臣子。”
萧宁完全是一副“你们秦国的事与我无关”，意兴阑珊坐在看好戏。
“太子殿下登基后，能独当一面，义父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在他眼中，重要不过国家大事。”
“就是他把杨文养废的，就是他让秦国有了如今的局面，我登了基又如何，接手的不就是一个烂摊子，我做得好，是他教导有方，我做得不好，他就有资格在我面前指责我能力不够，你觉得呢？”
杨欣当然清楚自己这位义父习惯了当上位者，也确实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个男人他不留恋手中的权利，但是，他留恋一手遮天的快意，大概到死的那一天，他都无法放心执念，想要辅佐天子将秦国经营得有声有色。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愿意尽我所能帮助太子殿下，还请太子殿下手下留情，留他一命。”
“我也没说要他的命。”杨照不屑的嗤笑道：“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我一刀子下去，你的命就先没了。”
杨欣微笑着抬起头来，目光从他手中的袖刀缓缓落到萧宁的身上，“这袖刀锋利的很，还请太子殿下小心着点，不然，你就失去了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人。”
萧宁挑眉，无声质问着他：你见过这把袖刀？
“固城城外，我亲眼看到有个人用这种袖刀砍杀了秦国数名大将。”
萧宁大惊失色叫了起来：“固城之战你也在？”起身的时候带倒了凳子，发出巨大的响声。
萧辰追问道：“你见到过长安？”伸手扶住情绪激动的媳妇，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慰她不要太激动。
对于他们两个的激动杨欣是理解的，却没料到杨照也是一副激动的表情，一手拿着袖刀对着他，一手抓住他的领子，厉声问道：“你可知道江长安最后到底葬在哪里？”
杨欣微微一愣，随即马上就明白了，他们的这位太子殿下大概在固城之战的时候就已经和萧家这两位联手的，这几年，他的心腹也曾经跟他说起过，有人一直在打听当年固城之战的事，他猜想着是宁远这边的人。
如今听杨照这么一说，他敢肯定，是眼前这位情绪比萧家那两位还激动的太子殿下。
“江大哥的遗体是我安葬的。”杨欣抬头，神情无惧地看着萧宁，“姐，你不要激动，我知道你一直在找，这些年，不是我不给你消息，实在是即便我给了你消息，你也没有办法找到江大哥的遗骨。”
“在哪里？”萧宁捂着脸，默默流着泪，“你知道我找得有多辛苦吗？”
“我知道姐派人找得辛苦，但是，当初那种情况，军中死了数名大将，上头要把江大哥碎尸万段，我能把他的尸身保留下来，再鱼目混珠，将他和上院将军的尸身调换，已经做到了极限。之所以就算把江大哥的墓地告诉了你们，你们也没办法将他带走，因为他被当做上院将军葬在皇陵。”
这下，杨照直接骂了声“天杀的”，“你好大的胆子，那可是杨守尘的亲儿子。”心里默默又加了一句：虽然是私生子。
萧宁缓缓坐下，被萧辰低声安抚着，一只手轻轻揉着肚子，生怕她动了气，伤及孩子，一只手递给她一块绢帕，“现在既然知道长江葬在哪里，有阿照在，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的，把长安的遗骨挖出来运回宁远，让柳儿妹妹决定去向，我想老大他也一定会这样做。”
“九嫂放心，只要是秦国的地盘，我一定想办法把江长安的遗骨完整无缺送回宁远。”
杨照也小声的哄着大着肚子情绪激动的人，心里想着，眼前这个小子也真是厉害的要死，居然把江长安跟上院将军龚亮调了包，怎么做到的啊？
不由得对杨欣另眼相看。
这是真心想保护江长安的遗骨，还是想利用这件事，比如现在，跟他九哥九嫂讨价还价？
站在门口的杜启明暗自吃惊，当初从博城把阿鲁要走的不正是这位风光无限的上院将军龚亮，有人传言他跟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初不敢得罪他，才不得已让阿鲁跟着来了兴庆。
杨欣当然也不会告诉在场的这些人，自己被龚亮带到兴庆后，过上了什么样的日子，他不过是龚亮看中的玩物，为了保命，为了博城无数会因为他的反抗而被龚亮迁怒的兄弟，他学会了隐忍。
后来，他知道龚亮是杨守尘的私生子。
那一年杨守尘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和龚家大小姐两情相悦，珠胎暗结，最后因为道不同，杨守尘和龚家一拍两散，最后杨文登基，找了理由，除了龚亮，其余人都被赐死。
大概是为了讨好杨守尘，杨文对龚亮恩宠的没边，要不是年龄不符，朝臣们都要怀疑龚亮是天子的私生子。
也有怀疑天子跟龚亮有一腿，可事实证明，杨文只喜欢女人，而那位受宠的，只喜欢男子，也因为这件事，杨守尘从来都没有承认过龚亮是他的儿子。
龚亮养成了作天作地的性子，唯我独尊，最后作死了自己。
有哪个主将像他这样，一听江长安提着固城守将的脑袋来降，马上就亲自去见他，亲自见也就算了，还召集了一堆高阶将领。
江长安愿意以身殉国，也是打算一命换一命，算准了秦国这位狂妄自大的主将会亲自见他，把他干掉，他就算是背上了卖国贼的骂名，在地底下也觉得值了。
万万没想到，龚亮讲究排场，一帐篷的高阶将领，袖刀出手，杀一个赚一个，最后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却是大笑着倒下，这个生意，他血赚到底。
听着杨欣讲述当年的情景，萧宁难以抑制的轻泣起来，萧辰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仰起头，极力抑制着眼泪掉下来。
“我当初是龚亮身边最信任的人，身边也有了几个心腹，让人捉了几只野狼，趁着黑夜放进龚亮的灵堂，啃食了他的尸身，面目全非，最后将他和江大哥掉包。”
杨欣语气平淡的说着，“我之所以这么做，首先因为龚亮让我生不如死，他对我做过的事，我还他一座荒野里的无名冢不为过。”
想到自己护着江长安的遗体回到龚家后，差一点被当成陪葬品，是杨守尘及时出现救下了他，最后被收为义子，赐名杨欣，他才逐渐遗忘了在龚亮身边所遭受的耻辱。
“杨守尘对遗体没有起疑吗？”杨照啧啧称奇，“胆子大，我喜欢。”
“龚亮的身形和江大哥差不多，我故意用了最慢的速度赶回兴庆，遗体早就开始腐烂，除了我，没有人愿意接近。”
他之所以愿意接近，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江长安不是龚亮，当初他只有一个念头，绝对要将江大哥的遗骨保存下来，就算是葬在兴庆，大楚的人也一定能够将遗骨完整运回宁远。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杨文下旨将龚亮葬到了皇陵。
那可是皇陵，有专门的皇陵军看守着，就算他告诉了萧宁，他们也不可能从皇陵里把江长安偷走。
杨照抹了把脸，道：“我没见过江长安，但我知道江长安是我九哥九嫂的好兄弟，命换命的那种兄弟，你保护了他的遗骨，我要赏你，一码归一码，你说，你想要什么？”
杨欣微微一笑，道：“江大哥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做这件事，我并没有想过要什么赏赐。太子殿下若信任我，监国府的一切由我来掌管，请不要对我义父下毒手，我只想他安稳的过完下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