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启明从九龙阁里退出来后,一脸的心事重重,身后跟着他一起去传旨的冯二。
天子的意思是立马上任,未免心急了些,杜启明明面上不说,心里清楚,自己一来,就把李家门生明升暗降,自己在京中讨不到好。
他只带了常哥回京,博城留守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茂州又是老相识萧锴,倒不会有什么差池。
他人是回来了,十余年恍然一梦,至此还是单身一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到禁军营中办了交接手续,任由两位正副统领心生不满,到底是在战场上浸淫过的人,身上那股子迫人的气势浑然天成,他的年纪比萧辰大,威压更甚。
跟着冯二回来,到了九龙阁才知道天子身体有恙,先回寝宫歇息了,端王正在帮着批阅奏折。
知他来了,杨旭令人把他抬出来,在回廊上见了杜启明,见他下跪行礼也不阻止,脸上带着淡然的微笑,问道:“杜将军多年未回,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吧?”
杜启明低声应道:“是。”
“你本是我外祖家的家奴,呕心沥血在博城守了这么多年,如今回到京城,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混得也实在惨了些。不如这样,你还回我外祖家的老宅吧,他们家也没了主子,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不愿离去的老仆守着,你去住,正好旺旺杜家老家的人气。”
他是天子的三皇子,却是秦国的嫡皇长子,先皇后姓杜,杜启明原先只叫杜小二,启明这个名字是先皇后的父亲取的,对于已经过世的家主,杜启明有着不一般的情感。
杨旭也并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将他归于了杜家的一份子,嘴上说着是家奴,言外之意,杜家已经落没,但你杜启明还在,我们兄弟以后还要仰仗你。
杜启明磕头谢恩,感激万分地说道:“奴才从未忘记自己的出身,殿下让奴才回杜家,奴才感激万分。”
“你如今是二品大将,不是杜家的奴才。”杨旭微笑着抬手,让他起来再说,“我也不是想用杜家来收买你,实在是杜家老宅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倒,还不如让你这个故人住进去,屋子嘛,有了人气就不会倒塌。”
“呦,这不是老杜吗?”萧宁在萧辰的保护下从杨照的屋子里走出来,总算是遇上了,脸上露出笑容,朝杜启明打了招呼,“刚刚想找你叙旧来着,没想到你先走一步,我们正要回宁王府,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杜启明起身朝她抱拳行了一礼,道:“多年未见,萧帅变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少年郎。”
萧宁挽唇低笑,这个老杜,还挺懂的呀,一句话就把他们见面的时间推移到了五年前。
“一起走。”萧宁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多年未见,没想到能在秦国的皇宫里重聚。”
杜启明朝萧辰抱拳行礼,“宁王殿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都能觉察出来的敬畏,“多年未见,没想到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是我大秦的九皇子。”
“杜将军谬赞。”萧辰回了礼,“将军回京可有住的地方,若是没有,宁王府的客房给将军收拾出来。”
“端王殿下恩赐了卑职回杜家老宅住,多谢宁王关心。”
听到这边这么热闹,杨照从隔壁的屋子里探出脑袋来,“杜家老宅?”他耳尖只听到这四个字,脚步有些不稳,迈出门槛的时候差点摔倒,阿力离他近,顺手扶了他一把。
“这是睿王殿下。”阿力朝杜启明介绍道,杜启明连忙上前行大礼。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三哥把杜家老宅交给你打理,你就好好休整着,我母后的娘家,如今也只剩下这一座老宅了。”
说起先皇后,杜启明的右拳悄悄握紧,他远在博城,京城里的变故传到他那里也早已经是过时的消息,杜家是怎么败落的,他没有十分的证据,但五六分的证据还有的。
想要一个人,一个家族败落,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败坏名声。
先皇后是贤后,出身书香门第的杜家,杜家的家规一向严苛,不管是对下人,还是对亲眷弟子,一视同仁。
谁是幕后操纵者,杜启明不得而知,可能是李家,或许是杨守尘,更有可能是平日里因为被先皇后斥责过的后妃,杜家唯一的嫡子,先皇后的弟弟染上了赌瘾,欠下巨额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先皇后难产去世之后,没了依靠,国舅爷被发现死在了臭水沟里,身上贴着一张欠债还钱的纸条,杜家卖了田产商铺还债,当家老爷一病不起,在病榻上拖了两年,老夫人熬过了女儿过世,儿子惨死,却没有熬过丈夫撒手而去,一口气没接上来,和杜家老爷一起归了天。
杜家原本人丁不旺,只剩下一个在户部当差的,是先皇后的亲叔叔,因为上半生情场受伤,一直未婚,后来也没有动过娶妻生子的念头,尽他的能力,让宫中的两位皇子能够生活的好一些。
七年前,叔老爷没能熬过一场风寒的侵袭,临终前遣散了奴仆,留下十来个无处可去的老仆守着杜家老宅,希望有一天,三皇子能够册封为太子,杜家能够重启昔日的荣光,这个老宅就是杜家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从杜家出来的并非只有杜启明一人,但对杜家始终如一的却只有杜启明一人,也只有他做到了手中握着一城的兵权,做到了不结交,不报团,独善其身,只要先皇后的两位嫡子一声令下,他愿意听从号令。
“睿王殿下放心,卑职是在杜家老宅长大的,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一定替先皇后,替过世的家主,好好守着。”
这句话可不是单单一句“我会守着老宅”的意思,是在表达他的忠心,我是杜家的人,两位殿下是先皇后的嫡子,就是我杜启明的主子,奴才随时听从主子的调派。
“先把住的地方解决,再解决人手不够的情况。”萧辰朝杨照使个眼色,“正好我回来了,和杜将军分派一下禁军的分防问题。”
“那你们先聊着,我先回去了,这天天守在宫里,我浑身不得劲。”
“等卑职安排好住处,再来拜访宁王殿下和萧帅。”杜启明知道这些人当中有眼线,态度恭敬,朝萧宁多看了一眼,道:“萧帅,若你降了我大秦,是我大秦的福气。”
萧宁朝他丢过去一记冷冷的眼神,讥笑道:“那要看你们宁王殿下的本事了。”也不管萧辰了,先走一步,阿力赶紧跟上。
萧辰在她身后说道:“我和杜将军要说说禁军分防的事,萧岳和另一个在宫门口等着,你让萧岳留下,带着另一个先回府,好好歇着,这几天辛苦你了。”
“阿照,你既然起来了,帮三哥来看看,有几道奏折是跟朝廷来要钱的,之前你是怎么处理的?”
“父皇说了,凡是来要钱的,都搁在一旁不用搭理。”
兄弟俩一同进了九龙阁,商量着处理起国家大事来。
萧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训练禁军也只是几天的功夫,不过,他们的建制倒是弄清楚了,杜将军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去转转。”
“那再好不过了。”杜启明欣然答应,“总归和我们博城的驻军建制不同。”
两个人不冷不热的说着话,走远了,杨文的眼线赶紧上报到天子那里去,无奈天子在跟新宠寻欢作乐,没空理睬他们。
等到天子听到这些话,天色已晚,
就像杨照告诉萧辰一样,他们的皇帝爹连未央宫被烧后还能去宠幸新进宫的美人,在他眼里,女人才是日常所需,国家大事到了他眼前,都是小事。
杨文宠了美人几次,喝了养身汤,总觉得浑身清爽,精神百倍,心情也好了许多。
等听到这些禀告,微微一笑,对老太监说道:“萧胜男还真是给朕找了个好人选,杜启明是先皇后的家奴,对杜家忠心耿耿,他一来,撇开杨越这股子势力,禁军掌握在他的手里,李家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老太监心有戚戚地说道:“皇上,舒王的势力不容小觑,这个杜启明若真有本事,倒是对睿王殿下有莫大的帮助。”
“朕还未老,其实大可不必这么早立太子,可李家不安分,杨守尘看重宁王,朕不得不把听话的睿王按在太子之位上,可仔细想想,睿王是嫡次子,今后他继承皇位名正言顺,也省了许多麻烦。”
老太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主子的脾气,趁机进言道:“老奴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也不怕皇上降罪,如今这个形势,皇上还是早些写下立储的旨意为好,这些天,李家的三爷可跟不少人会了面,不得不防。”
“让杨守尘牵制李家,用宁王牵制杨守尘,朕这盘棋是不会输的,立储的旨意,等到尘埃落定,朕会当着众臣之面,让睿王风风光光穿上储君礼服。”
老太监应了声皇上英明便不再言语,心里的不安却渐渐扩大,这盘棋,可不是一个人在下,不要忘了还有一个楚国的护国公萧胜男也牵扯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