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在宁远五年,萧辰算不上了解他十分,但七八分还是有的。
若是在以前,一旦制定了计划,那肯定是熬夜也要把细节都搞出来,但这次,顾长平却在半途停了手,对萧辰说道:“不早了,我要去接阿柳回来歇着,这两天她接了一个活儿,没日没夜赶工,眼睛都要熬坏了。”
萧辰想起江柳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想起江长安以前在闲时与他们说的各种趣事,今日见了江柳一面,没说上两句话,但印象深刻,这个姑娘与他的阿宁一样,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气儿。
顾长平没把他当外人,他自然也就把自己当家里人了,也算是代替萧宁说一句:“长安说过,刺绣伤眼,你再怎么隐瞒身份也是在御林军当差的,总不会养不起她,别让她再刺绣了。”
说起这个,顾长平无奈摇了摇头,道:“以前听长安说起,觉得她跟阿宁差不多的性格,比较刚,如今相处了一些日子,她啊,除了刚,还倔。若是我以赵蘅的身份接近她,我估计她会带着舅母和阿常连夜搬走,让我们再也找不到她。长安去宁远当兵,家里的生计都落在她的头上,她啊,绝不会允许自己当无用之人,就算……”
他犹豫了一下,无奈笑了起来,“即便以后弄假成真,随她愿意不愿意的,当了我大楚的皇后,我估计她也要靠刺绣的手艺养活她自己。”
这就有点太无奈了,萧辰很是理解地拍了拍顾老大的肩膀,自己家里的那位不也一样,只是,萧宁的出身注定了她可以刚,可以倔,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而江柳,她出身低微,要刚,要倔,只有凭着自己的本事努力在底层挣扎。
这便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的区别。
“老六那边,你是怎么回复的?”
傅继远从萧宁这边得到江家人的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派人去鲤城把人给迎回来,被萧宁阻止,后来只得给顾长平写信,询问具体情况。
顾长平倒是接到他五六封信,也是跟萧宁一个意思,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柳儿妹妹可不是那种失了兄长就孤苦无依的弱者。
想到傅继远曾经用一百两跟江长安提亲,虽然是玩笑的性质,但江长安殉国后,傅继远倒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可以说,忠勇侯夫人的位子是给柳儿妹妹预留的。
“你回去跟他如实说,他若是不介意,阿柳也愿意,我便成全他,但,若是阿柳不愿,我就只能对不起他了。”
萧辰心道:也没有对不起一说,长安当初也没答应老六,如今你贵为皇帝,只要对柳儿妹妹真心实意的好,她将来是大楚的皇后,长安就成了国舅爷。
两人一起回到隔壁的院子,萧辰隔着门板跟李氏道了别,说以后有机会再来探望,一点没泄露自己的身份。
顾长平把他送到门口,道:“明天一早你来找我,我们一起进宫,你代替阿宁见识见识朝堂之上那些虚伪的面孔,回去也好跟她详细说说。”
萧辰看看天色,觉得还不算晚,便道:“那我先去萧家二房那里瞧瞧,阿宁说,时间再赶,也要看看萧婉仪的事怎么处理了,毕竟她的未婚夫是因为我们而死的。”
顾长平摆手阻止了他,笑道:“明天再去吧,明日早朝过后,你就不是二品的大将军,而是正一品的镇国公,你们家一门两位国公,也算是大楚的一桩美谈。”
萧辰有点不愿意,被顾老大拍了拍肩膀,“晋封你为镇国公也不是临时起意,你我兄弟心里都清楚,这些封号不过是走走形式,你看,如今阿宁怀了身孕,宁远也好,萧家也好,都得靠你。”
“还是别了,省得以后护国公府成了镇国公府让外人搞不灵清。”
顾长平挑眉,笑道:“你考虑的还真是个问题,这事明儿我们再商议商议。”
一摆手,进门后利落地关上了门。
萧岳凑到萧辰身边说道:“主君,我们回去吧。”
萧辰嗯了声,听到顾老大在喊“阿柳该回去歇息了”,唇角不由翘了起来,他回去可以跟自家媳妇汇报一下,她哥有可能假戏真做了,一向对女子冷若冰霜的顾老大何时这般温柔过?
当然,除了他妹子,他媳妇例外。
回了老宅,询问冠以萧婉仪的事,这事青莲倒是很上心,从萧婉仪回到鲤城后,全程跟进,所以,大致的情况都是了解的。
杀人偿命,萧二爷和萧三被判了斩立决,这事萧辰是知道的,如今萧家二房闹分家闹得不可开交,萧婉仪回到萧家后,被孤立,一日三餐都没法保证。
二房的第三代有点多,萧三膝下就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这些小辈当中,只有萧婉仪的二哥萧敬松是例外。
用萧宁的话来说,一堆歪瓜裂枣中竟然看到了品相比较好的。
萧婉仪的事,萧宁心里有愧疚,总想着要补偿她一下,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小姑娘,所以,萧辰临来的时候,萧宁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萧婉仪安排好日后的生活。
但没有想到的是,二房这边为了宅子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这要是让萧宁来处理,直接把人抓起来打一顿,谁也甭想得到那座用贪污了嫡家的银子买下的大宅子。
萧敬松这些日子搬了出来,一介文弱书生,手里又没有钱,只能借住在同窗的家里。
萧辰跟着萧宁久了,行事作风自然也跟她没有区别,熬夜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今日事,今日毕,派人把萧敬松给绑了来。
解下蒙着眼睛的黑布,萧敬松的双眼被明亮的灯光刺得有点疼,抬起右手挡了挡。
“这里是护国公府,是我让人把你绑来的。”萧辰端坐在主位,打量了他几眼,从面相和举止上看,大约对此人有了一点了解。
萧敬松微微眯眼,端坐在上位的人气势强悍,心里有点害怕,祖父和亲爹虽然被砍了头,但护国公府还没跟他们算账,这事,他大伯也是参与其中的。
“我叫萧辰,是萧胜男的夫君。”
萧敬松大惊失色,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原来是萧大将军,小生有礼了。”
是个书呆子。
“我奉陛下密诏回京,阿宁让我过问一下你妹妹萧婉仪的情况,除了你,二房那些人我一个不信。”
萧辰站起来,亲手把人给扶了起来,神情多了一份世故,“阿宁不愿认你们二房的人,你该知道原因,但她说了,萧婉仪这个妹妹她是认的。”
萧敬松一脸惭愧的表情,低下头说道:“不敢,不敢,萧帅能过问婉儿的情况,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萧辰请他坐下,自己就坐在他身旁的位子,笑道:“本来,亏欠阿宁的是你祖父和叔伯们,与你们无关,但是听说最近你们家里为了宅子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区区一座宅子,护国公府是不会看在眼里的,萧敬松也是没什么人能够诉说,话匣子一打开,就把之前的情况一股脑倒了出来,期间,萧辰还贴心的把茶水递给他,让他慢慢说。
“一群吸血鬼。”萧辰起身来回走了两趟,“临来的时候,阿宁让我给你带个话,你妹妹如今在鲤城的日子不好过,一来,今年新帝开恩科,你若是中了前三甲,她愿意送你一座内城的小院,让你和你妹妹脱离二房,另立。二来,把你妹妹带离鲤城,她若愿意,可以去宁远,也可以去暨阳,若不想离你太远,就在京外找个地方安居下来。”
萧敬松动容,没想到这位无缘再见的堂妹竟然如此仗义,不由得起身给萧辰深深施了一礼。
“鲤城和宁远不同,姑娘家的名节最重要,所以,阿宁她才有了这般的考虑,若你与你妹妹感情深厚,不愿她离你太远……”
萧敬松忙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急:“大将军,我和婉儿都不想待在鲤城了,我们可以去宁远安家吗?”
“你不考恩科了?”萧辰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我听说你学习刻苦,不说前三甲,前十名也是可能中的。”
萧敬松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考了,即便我考中了,家里那些吸血鬼也会依附在我身上拼了命榨干我的每一滴血肉,你们能帮我和婉儿离开鲤城,最好是离得远远的,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
萧敬松的母亲已经过世了,萧三又被砍了头,在家里也确实没了立足之地。
“明日我下了早朝去你家里瞧瞧。”
“不必。”萧敬松忙阻止他,“大将军若是去了家里,即便是去惩戒他们的,他们也会对外头说护国公府来了人讨好他们,那些人不要脸的程度,大将军想都想不到。”
“那你妹妹?”
“只要大将军派两个亲卫给我,我就能把婉儿带走,一屋子欺软怕硬的吸血玩意儿,大将军绝不能让护国公府与他们有半点联系。”
“那便找福王要两个耀武扬威的侍卫,就当你跟福王府的管家有交情。”
在福王府享受温香软玉的赵瑾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揉揉鼻子,怀疑自己受了风寒,赶紧丢下怀中的美人,吩咐下去,熬一碗补汤来先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