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天边响起几声惊雷,斜躺在榻上的萧宁微微侧了侧身,捧着肚子慢慢坐了起来。
婢女慌忙来扶她,被她阻止,唇角勾起一丝丝淡笑,道:“我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那劳什子的软筋散萧辰根本没往她嘴里塞。
皱了皱眉,套上靴子,不顾婢女的恳求,给了她们一记冷冷的眼神,出了帐子,抬起手掌挡住余光,朝南边的天空观望。
天色已经慢慢暗沉下来,但南边的天空却透着诡异的暗红色,萧宁心里的不安不断扩大,今年的天气反复无常,才过了谷雨,雷雨就下了三四场。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宁敏锐的感觉到了一股杀气,回过头,看到杨守尘似笑非笑的停在离她不到三丈的地方。
“我们有五年未见了吧。”
萧宁嘲弄地笑道:“多年未见,监国大人苍老了许多。”
杨守尘的身后,近卫们齐齐抽出了长剑,个个厉目怒瞪,想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敢顶撞主子的人给斩了。
这种阵势在萧宁这里只是不屑的哼笑了一声,“怎么,你们的主子听不得说自己老了吗?”
杨守尘摆手让近卫们把长剑收起来,一点没有恼怒的意思,背着双手走到她身前,倒是一脸的慈祥,仿佛他们不是对立的身份。
“萧帅是否还记得当年的话?有时候话还真是不能说得太满,你看,你如今成了我大秦九皇子的妻子,肚子里怀着我们杨家的骨血。”
萧宁心道:不愧是不动声色的老狐狸,对于当年被挟持的事看似一点不在意,其实心里记恨着呢!
可惜啊,杨守尘,你杨家的这位九皇子在被我捡到的那天算起,他就是我的人了,是我给了他衣食无忧的生活,我关心他,爱护他,让他融入我吉祥酒楼的大家庭中,他的心始终是向着我的。
他的母亲在你们手里当人质又如何,就算你怀疑,也不可能猜到阿辰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萧家人。
故意哼笑了声,道:“是啊,世事难料,我怎么怀疑都怀疑不到自己的身边安插了这么一个卧底。这一局是你们赢了,但是,你们若是觉得用我去换取西塞关,我觉得你们想得太天真了。”
杨守尘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萧帅,小曦有如今的成就,不瞒你说,老夫其实挺后悔的,当年就该把他带在身边培养。”
“监国大人这是以伯父的身份跟我说这话?”萧宁脸上的讥笑堆得满满的,“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既定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若是知道阿辰是卧底,当年我就该冷眼旁观,让他死在土匪的刀下。”
“萧帅心地善良,不会不见死不救。”
“对于敌人,我的心肠冷硬的很。”
杨守尘并不生气,抬头看看南边的天色,有些忧心忡忡道:“暴风雨要来了。”
“天色反常,我给你一个忠告,赶紧撤离吧,这阵风雨不是一两天就能过去的,行军打仗,也得靠老天爷帮忙。”
“萧帅还能观测天象?”杨守尘饶有兴趣的问道,“真是难得的奇才。”
“书看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多一点,南边诡异的暗红,说不定还伴随着狂风,监国大人好自为之。”
“我以为萧帅被挟持后会把我大营给砸了,没想到萧帅还这么淡定。”
萧宁反问道:“当年监国大人被我挟持的时候难道暴怒过吗?”
暴怒了又如何,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如今身体笨重,想以一敌百来一场,也没这个本事了。
“我这个人一向很乐观,当年,我被你们掉包,沦落成了小乞丐,我一边躲着你们的搜查,一边乐观的想着,总会遇到好人,然后带我回到鲤城,把冒牌货赶出护国公府去。”
虽然当时她并非这么想的,但在杨守尘的面前,即使得这么说。
“那如今的,萧帅怎么想的?”
“五岁和二十岁的想法自然不同,宁远没了我,还有墨渊,还有傅继远,李玉秀,熊金山,还有无数你我都叫不上名字的将士,我若是死在了这里,也没什么。”
杨守尘残忍的提醒她,“萧帅若是死了,护国公府就再也不复存在了。”
萧宁却冷冷朝他看了一眼,脸上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说道:“监国大人的心里如何想,我不知道,但在我萧家人的眼中,保家卫国四个字重如千斤,个人的荣辱和得失在国家利益和百姓安危面前不值一提。监国大人的意思,我若是死了,护国公府就断了后,监国大人看重血脉,可在我眼里,我护国公府中的任何一人都是我萧家人。”
“那些都是家生子。”
“那容我非常不敬的提一句你秦国的先皇后,她生下的两位嫡皇子,总归有资格成为储君?我看在监国大人的眼中,血脉也不是那么重要。”
杨守尘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那个人至今不立储君,根本就是害怕自己的儿子有一天会从他手里夺权。
就算是曾经最为宠爱的杨沅,他对李家也心存忌讳。
“监国大人沉默不语,其实心里很清楚,即便阿辰他真的拿下了粮仓,他的父皇也不会容忍他再活着,你们的皇帝陛下就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除了监国大人,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萧帅慎言。”
杨守尘的语气严厉起来,萧宁却是微微一笑,还真是一击即中,找到了能惹怒他的话题。
“敢问一句萧帅,你如今怀了小曦的骨血,今后要怎么办?”杨守尘是来求和的,硬是把一番怒气隐忍了下来,语气平淡的问了出来。
“各为其主,当然势不两立,监国大人若是想要现在就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我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在你们看来,孩子们生出来是要姓杨的。”
心里腹诽:幸亏我们家阿辰说了,他想以萧辰这个身份生活下去,所以,爹娘都姓萧,以后娃儿们也不必纠结到底跟父姓,还是跟母姓。
而杨守尘精准地抓到了她话里的“孩子们”三个字,微讶,追问道:“双生子?”
“有可能是三生子。”萧宁摸了摸肚子,唇角勾起一道冷笑,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身处在危险当中,“算双生子吧,我们母子三人的性命捏在监国大人的手里,想杀便杀,身为萧家人,为国捐躯乃是荣光之事。”
杨守尘摆手,按耐住心里的狂喜,不动声色地说道:“萧帅,其实我这里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保全你们母子,也能维持秦楚的平衡。”
萧宁立马拒绝,“不感兴趣,你无非想要用我跟我哥换取土地。”
杨守尘挥手遣退了护在周围的近卫,靠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帮助小曦上位,萧帅成为我大秦的皇后,宁远十七州划界而分,大秦七州,楚国八州,如何?”
萧宁平静地抬起眼,“监国大人,你这是要造杨文的反。”
“光明正大扶持九殿下成为我大秦太子,萧帅这话就说得有点难听了。”
萧宁却冷笑道:“我如今对阿辰心里记着恨且不说,他爹当年被他挟持过,你觉得你那位皇帝兄弟会轻易饶了阿辰?”嗤笑一声,直接给出了自己的预料:“阿辰也是个傻的,宁可相信他那位爹,也不信我对他一片真心,他这次抓着我过来,带着我若是回了兴庆,我和他都得掉脑袋。”
首先得让杨守尘深信自己对阿辰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只有这样,在杨守尘的眼里,自己才会在不久后被阿辰的一片真情打动,随即归降了秦国。
毕竟在杨守尘等人看来,自己再强悍也只是个女人。
女人嘛,此生只能倚靠男子而活。
可惜,她可不是那种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子。
“那便不回兴庆。”杨守尘斩钉截铁,“有我护着,谁能动他一分?”
萧宁心道,有你护着,杨守尘,等我到了兴庆,我让杨文和你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直到你们决裂。
“让他在军中先建立威信?”嘲弄一笑,萧宁缓声开口,“监国大人是不是过于高看了他,你觉得他无敌,那是你把他跟你军中的将领比,我宁远将才济济,别人不说,烈火营的副将陈瑾跟随他多年,不会比他差。”
开玩笑,不回兴庆,那她还要怎么闹,到了兴庆,进了宫,她才有施展自己女霸王本性的战场嘛!
兴庆是一定要去的,但在边境上待几天是可以的,毕竟,暴风雨要来了,想要拔营也走不了的。
“还请萧帅考虑考虑我的话,秦楚之争,也许会因为你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而平息,十七州划界而立,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萧宁心里暗自呵呵,七州,八州,杨守尘想得听周到的嘛!
“没兴趣。”捧着肚子转身就走,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来,“监国大人还是关心关心目前的形势吧,今夜必定有大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