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首战获全胜
霁雪斋2024-09-04 10:1011,982

头天夜里,被藏在后面山腰上的人在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悄悄起床,开始准备衣甲、器械。

这支队伍是特意选出来的,窦三儿做领队,张钹为副,有五十名官军,二十名青衫队、十名安仁兵和二十名万年队退役老卒组成。

他们都是没有夜盲症的,并且最近两个晚上都在亥时拉出去行军,丑时返回做了李丹说的“适应性训练”,武器一律是圆盾和腰刀。

这些人从南边浅滩涉水渡河,然后折返往北,消失在无边无尽的樟树林里。

前边的消息不断被送回来,毛仔弟没说话先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百户大人、巡检,贼兵开始动了。按事先布置,前边的暗哨正往回撤!”

暗哨是万年队里老兵中选出来的,有几个做过夜不收,功夫相当了得,为首叫做万孝和,不知为何有个诨名叫铁骝子?

“能看清有多少人吗?”盛怀恩把撤回来的铁骝子叫来问。

他自己觉得身子大好了,硬撑着要着甲披挂,被李丹以伤口崩裂再难长好为由制止,穿战袍拄了杆大刀坐着算是为李丹等站台。

“太黑看不真切,对面也没打灯、点火。”万孝和不苟言笑,四肢露出来的部位古铜色肌肤在灯火下发亮。

“听动静足有数百,已经走到李巡检说的河道拐点处。”

敢情人家做夜不收靠的是听力而不是目视,这大黑天如墨般,没火光照映想看都看不见。

盛怀恩有些焦躁:“山崖上还没消息?”

李丹说放心,要是人都到位了会有信号传回来。

原来从浮梁队和德兴队抽出三十来个擅长山路、没有夜盲症的弟兄,在李彪带领下从东北坡缒下去,他们要装成天光寨的援军。

但是下面什么情况大伙儿可两眼一抹黑,所以盛怀恩对这一路特别担心。

他们要是出问题鼓噪不出声势来让山匪们生了疑,那整盘棋都白费力气了!

好在上天眷顾,丑时刚过,等得已经不耐烦的盛怀恩一脚踢飞胡凳的霎那间,杨乙兴奋地冲进屋:

“有了,有信号了!两长两短,从山崖上看得很清楚!顾大哥也回了信号两短一长!”

做个木箱,一面做个可以抽拉的小窗,里头放盏油灯,就成了个可以进行灯光通讯的信号灯。上下各携带一座,按着约定信号互通消息。

两短一长的回应表明收到消息,李丹一拍大腿,对等在屋里的麻九、刘宏升、宋小牛等人说:“备战!”然后转向杨乙:“回信号三短两长!”

这是“照计划执行”的意思。众人轰然起身,甲胄、兵器乱响。

盛怀恩长出口气,李丹拱手:“请百户为我等压阵,丹去去便来!”说完出门。

周围已经聚集了上面调下来的两百五十名鄱阳队,个个手握竹枪。

浮梁队剩下的人聚留在盛怀恩身边,和二十名官军一起是最后的预备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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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老虎和三发辫这时候正带人潜伏在距离河岸三十步远的地方。

河水从上面倾泻下来,到个潭子里聚汇,然后经过一片石滩向西南缓缓淌下去。故而这里水流只淹没腿肚,却有三丈多宽。

两岸都是芦苇、蒲草,茂盛得足以遮住立起的人身。

这边不像东边那么险峻,可是太开阔容易被对手发现。

那月光下明亮的河水简直就是擦亮的镜子,若对手有足够弓矢,山匪们是决计不敢冒这个险的。

“怎的,到这会儿了还没动静?”飞老虎抓耳挠腮,这地方蚊虫着实不少。“再等下去天要放亮了!”

“莫急,也许放亮些才是对的。”三发辫回头看看队伍:

“吃了几日马肉、驴肉,不然都是睁眼瞎还真不好办!虎兄,我倒觉得快天明时最好,那会儿人最困,警惕性最差。

估计程寨主也是这么考虑,他果然很有智计。”

飞老虎嘁了声依旧不以为然,杀人劫寨哪那么多讲究?矫情!

正在此时,有人报告说那派去天光寨联络的邓头目回来了。

飞老虎赶紧叫过来问:“还没开始,你怎么回来了?”

“程寨主派两个兄弟保护小人回来,队伍已经到了,程寨主意思是天色稍稍放亮再进攻,那时不但对方最松懈,而且水面有雾可以遮掩队伍。”

“好、好!”飞老虎大喜,叫人打赏、带他下去休息。

“你看我说什么来的?这叫英雄所见略同!”三发辫得意地说。

东方渐渐现出一抹微光,周围景物开始有了轮廓。

“应该可以了吧?”飞老虎一挥手,山匪们从藏身地走出来,不出声地走进水里。

最前边的人刚刚踏上对岸,忽然听到东边隐隐传来喊杀和铁器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吱”的声响,一枚响箭飞上云霄。

“程寨主开始了,我们上啊!”三发辫还未来得及再想想,飞老虎已经跳上对岸,身后的喽啰们齐声欢呼,跟在他后面向前冲去。

“小娘养的浮浪子,着什么急?不是说好等这边慌乱起来再进攻么?”三发辫气恼地一刀劈在水里,无奈地回头招呼手下:“都跟上!”

这时候没别的办法,只好寄希望于快速、意外的突击陷对手于震惊和混乱。

西边的防线离河边有两百步,李丹故意在这段路上让人砍来荆棘撒得到处都是,贼人们踩上去便大叫起来。

看着别人跑到前边,许多人只好一瘸一拐地追,整个队伍稀稀拉拉没个正形。

好在飞老虎打仗并不讲究,只一味求快、求猛,拿着股拼命的劲头直扑上来。

“快,陈哲他们慌乱冲进去!”看到对面守兵不多,正飞快地掉头逃跑,飞老虎兴奋极了,全然不顾后面三发辫叫他小心、注意的喊声。

防线后面百步之遥便是万年队的宿营区,冲进一顶顶帐篷、窝棚,贼兵发现没人、也没有车马的痕迹。

“虎爷,怎么没人也没有车马?连他娘驴粪蛋都没有!”手下惊慌来报。

“咦,他们藏到哪里去了?”飞老虎抬头看那些逃走的背影:“定是藏在山上,给我攻!”

“且慢!”三发辫气喘吁吁从后赶来制止了他:“虎爷,不对头啊!”

“有什么不对?”飞老虎狞笑:“一座小山丘以为能藏多久?老弟你没看到他们逃得有多快!哈哈!”

“快?是呀,确实太快了。虎兄,有时候事情太顺可能是诈!”三发辫说。

“诈?”飞老虎愣了下,他认真看看对方,又抬头环顾四周。

这时阳光开始越过树梢,千樟坪上聚集的雾气正在消散,战场忽然寂静,没有了呐喊、厮杀。也没了兴奋的笑声。

有些从没听过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好像小儿玩耍吹的叶子,又像是笛子发出的某种单调、刺耳的音节。

临近村落的树林边,有些他的部下正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挥舞着手在喊什么。

“他们在叫什么?”飞老虎忽然觉得有股冷气从尾巴骨窜上颅顶。

“虎、虎爷,他们、他们说有埋伏!”旁边有人哭嚎着,步子开始不断后退。

地面传来有力、整齐的踏步,从林子里走出第一排手持竹枪的人,后面是第二排、第三排,他们的七尺竹枪立着持在胸前,逼得匪兵们连连后退。

那尖锐的哨音越来越多,现在好像两边也有了。

“他们要包围我们!”有人喊。

“不要乱!”三发辫在关键时刻大叫了声,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和飞老虎若没了气势,全军很可能立即崩溃。

“他们不过是吓唬人!”三发辫挥刀指向前边:“跟着虎爷往前冲,别让群农夫给吓到了!”

“对啊,弟兄们,你们手里有刀枪,他们只有些竹竿子而已,怕个鸟!”飞老虎也清醒过来:“冲过去,冲破一点他们就不行了,把抵抗的都杀掉!冲啊!”

他自己带头冲上前,匪兵们这才重新鼓足勇气,重新掂掂刀剑大叫着往前冲去。

“哟,还算有点血性。”赵敬子撇嘴:“我原本以为他们看到这架势就往回跑呢,既然作死那只好不客气了。”

说完他拔刀,看看身后拎着剑的黑老四:“师弟,咱们上,迂回过去截断后路!”

说完,带着安仁队朝西南下去。

这时,万年队和鄱阳队在正面,余干队从敌人左翼、浮梁队和安仁队从敌人右翼杀来。

飞老虎和三发辫果然是悍匪,竟不顾人数劣势冲入阵中厮杀。

在付出十余人代价后他们攻入鄱阳队队形,该队全装备竹枪,原本是要威慑、逼迫敌人往左边躲避,然后由余干队和万年队两支装备较好的人马剿杀。

但没想到对方相当狡猾,竟不管伤亡地直冲鄱阳队核心。

李丹正要上前,宋小牛已经带着十来个人冲过去,遏制了敌人的势头。

赵敬子同黑老四带队亦赶到,山匪们见右翼不能突破又受到侧后威胁,只得边战边向左翼靠拢。

没想到左边赵丞带领的余干队手里都已经换上了真家伙,战斗力和那竹枪的鄱阳队不可同日而语。不到一刻功夫飞老虎就折了两个头目。

“虎爷,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们人太多!”三发辫真后悔刚才没拽住他,人家早有准备而且根本没慌乱,只好先退出战场再想办法。

“他娘的这会儿如何退得出去?”飞老虎也很气恼。

“退不出去也得退,找个信得过的兄弟断后赶紧撤,不然来不及啦!”这时候三发辫还算脑子灵光。

但也就那么一会儿,这边还未安排好断后的人,身后响起喊杀声。

“又怎么了?”飞老虎大惊。

有喽啰跑来:“虎爷,后面退路被截断,河滩上杀来一路人,全是官军穿戴!”

“坏了!”三发辫脸色发白:“我刚还在想那些官军去哪里了,原来是绕到后面断我等后路!”

“这可如何是好?”现在飞老虎起急,但大事去矣!

三发辫眼珠一转:“虎爷宽心,我去抵挡。你赶紧撤出去,一直往北进山不要回头!”

“兄弟高义,我……。”

“别说了,快走!”三发辫打断他。

飞老虎在十几个心腹保护下仓皇而逃。

三发辫看着他背影冷笑,往身后招手:“跟我走、伏下身子,咱们从芦苇从里往南。”

“当家的,咱们不去抵挡官军?”

“你傻啊?那可不是民夫是官军!”三发辫往地上啐了口:“飞老虎这王八害了老子,现在让他替咱们挡刀吧,老子可不伺候了!”

说完,借着庄稼的掩护,匆匆带着几名部下朝下面大片芦苇丛溜去。

飞老虎带人刚刚过河,前边一声呐喊跳出几十个人来。李彪大叫:“匪首留下人头,你家七爷爷在此!”说罢指挥大家张开两翼围住。

“挡住他们,爷逃出去每人赏……!”赏格大家是听不到了,因为飞老虎的人头已经骨碌碌在地上打滚。

“匪首人头在此,不降者死!”化装成匪兵的老苏上前一把拎起那首级。

有几个想逃、想反抗的,都被李彪部和丐帮弟子杀了,剩下几个赶紧丢掉武器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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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散尽,阳光普照在这片河谷。空气里飘着丝丝血腥的气息,但战斗已全部结束。

俘虏们被解除武装,用绳子串联起来垂头丧气地坐在两株大樟树之间的阴影里。

他们有一百多人,这是山匪剩下的生还者。

宋小牛带着他的镇抚队正逐个辨别,通过互相检举的方式让他们将头目、有血债和奸淫案底者找出来,分开拘押并记录。

在他们不远处万年队和鄱阳队集中休息,有队员就走过来饶有兴趣地看镇抚队员们做事。

听到令人气愤的情节就有人上去揍那俘虏,宋小牛不得不喝令队员将他们拉开。

为防止私刑杀人,李丹立即派麻九带余干队两个什过去协助维护秩序。

“这些俘虏真麻烦,难道还要带他们走?多了上百吃饭的嘴哩!”顾大愤懑不已,他要好的两个朋友一死一伤。

这仗打下来共有二十一个人阵亡,还有十六个重伤(残疾)。

辅兵们训练不足,第一次战阵难免伤亡。好在经历后就有了吹牛的本钱,胜利带来的自信让所有人挺胸抬头,成了别人眼里的老兵。

“三郎我审完了。”宋小牛来到中军所在的木屋:“共有头目、罪恶者三十一名,剩下一百零七人,其中有四十二名是最近三个月内加入的。”

他说完,将巴师爷帮他整理的名册放在桌上。

“大人看如何处理?”李丹转向盛怀恩。

后者笑笑(他现在不敢大笑,会扯动伤口疼痛):“这地方还属于余干,正是你南部巡检的地盘。”

“那卑职斗胆提议,最近才加入的,愿意效力者补入队伍,剩下的送到弋阳交给军卫劳役使用。至于头目、罪恶者,验明正身均斩!”

盛怀恩眉头动动,这小巡检虽年轻,做事却老辣。“你不怕有人骂?杀俘不祥啊!”盛怀恩压低声:“若回去有人告你的状,只怕这个巡检是做不得了。”

“临机处断而已。”李丹回答:“咱们带这百多俘虏上路,大人不怕他们居中挑唆逃走或闹事?

再说这些人即便送到军卫也是个死,到时你我将人头卖个人情给长官即可,他能有什么话说?”

“你这小子可真是……。”盛怀恩哭笑不得,这招确实可用。

军卫长官只要不揭穿,职方司不但不会怪罪甚至还会记上笔优异果决的判词,对其将来升迁调任大有裨益。

至于盛怀恩自己,在主官昏迷情况下自己指挥若定,大破两路山匪的联合进攻还阵斩了首恶,这本身足够了不在乎少几颗人头。

“欸,可惜那个三发辫逃走了。”他心中犹有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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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响起一片求饶声,那是顾大和张钹带队在杀人。

老匪头目、大罪恶者被拖到河滩上斩首。有几个跳起来想逃走的很快被矛枪刺中倒地,然后拖回去再砍下脑袋。

被命令围观的俘虏们两股战战、不敢直视。“看到吗?”顾大挥舞着血淋淋的环刀(战斗中缴获的)吼道:“敢和青衫队当面作敌,就是这个下场!”

远处抱着双臂的李丹惊讶地说:“三叔,我竟不晓得顾大是个嗜血的人?”

李三熊正抓着只山鸡啃,听了嘿嘿笑道:“他憋得太久了。”

李丹瞪大眼睛回头看这憨憨的家伙,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睿智的话来。

“三叔,都吃好多山鸡了,你不腻么?”

千樟坪这地方除了樟树多,还有就是林子里的山鸡和底下的竹鼠多,这几日不知被这上千人反复捉,却似捉不完。

“哥儿啊,你得抓紧时间吃,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许多肉肉哩!”李三熊乐呵呵,颇有不思蜀的意思。

可李丹知道大事解决,队伍必须尽快上路了。虽然有平匪的战绩,但拖延太多时间军卫将领还是有可能生出不满。

“三郎不好了,”张钹和赵丞匆匆而来:“咱们丢了个人!”

“哪个?”李丹吃惊。

“周凡不见了。”赵丞皱眉回答,他知道周凡和李家长老是亲戚,所以觉得很不安。

“什么时候?”

赵丞摇头:“夜间整队的时候就没见他在队伍里,伍长来不及回去找,本想在大营里就行反正也不指着他,谁知回到住处一直不见他人影。”

“派人去找过么?东西可还在?”

“,赵队告诉我后就找过了,十几个人到处都找不到”张钹向前半步:“他自己的行李都不见了。”

李丹沉下脸。仗打赢了,队伍里却出个逃兵,还是在青衫队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告诉二人从留下的俘虏中选人补上伤亡造成的缺额。

“那,周凡还找不找?”张钹问。

“不找了!”李丹果断说:“他又不是小孩子,自然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等有军务在身,谁有那么多空闲陪着他玩藏猫猫?”

对周凡,李丹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他失去耐心。

将十几年的朋友丢在野外不管确实心里难受,但他要对更多人负责,有赵同知托付的大事要完成。

“三郎这不怪你。”李三熊跟在身后磨叽:“他那人就这鬼样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分明挣军功的好机会,他却溜了。真是,老子看不起他!”

如果出发前他不回来报到,那也只好不管了!李丹心里叹口气,默默向老族长道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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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来到小竹林,蒋斌悄悄出现。

“幸不负使命。”他说。

“他还活着?”

蒋斌点头:“在个安全地方,捆得很扎实。”

“有招供吗?”

“他想换自己一条命。”

“那得老实招供才行。”

蒋斌点头:“昭毅将军府可有一个叫张昕或者张信的人?”

李丹歪头想想:“似乎是个武师?”

“此人以前系三发辫手下,做过他的四当家。后来看上个余干城里的花娘,回来说什么都不肯做了,金盆洗手到昭毅将军府上投效并娶了那花娘为妻。”

蒋斌抱着双臂靠在两柱株老竹上:“前些日他忽然来找三发辫,说有人要买你性命,先付五十两做定金。他答应事成后招安三发辫,让他做余干团练的副使。”

他说完龇牙从里面剔除根竹鼠肉丝:“我不明白,三郎你小小年纪怎么把人家宗室得罪那么狠,以至于要买凶杀你?”

“因为他家要控制余干的市场作威作福,我挡了财路还把他家老三揍得不轻。”

“啥,你打宗室?”蒋斌大吃一惊:“那,县官怎么说?”

“老范?他正有求于我,所以压下了。”李丹没提赵重弼敲打范金虎。

蒋斌瞪他半天,点头抱拳:“你好胆量,佩服!现在我明白了。

那小子怎么办?要不要干掉他?不过我建议留着,这是个人证啊!”到底他是捕快,心里时常有律法。

“留着也行,关在哪里?”

“找人送回万年交给王家兄弟拘着,绝跑不了他便是。”

“蒋兄,这个张信要设法拿住。”李丹缓缓说:“我需要个能拿捏将军府的证据,省得他们给我找无穷尽的麻烦。”

蒋斌沉默片刻:“行,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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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百户的情况突然恶化,李丹连忙赶来。

病榻上的人脸色灰白,正翕动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对盛怀恩说:“有人幸运就有人不走运,咱们当兵的人还怕走到这步?

能死在自家军营里再好不过,那么多人死在荒山野岭没人知道、没人认领。”

“你不会,有我们这些人在!”盛怀恩微笑:“陈兄想回原籍么?”他知道陈百户身边只有个小妾和一子一女。

不料陈百户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了,让她选个地方就好。”

忽然,他脸上有了几分光彩。“李三郎在哪里?”他转动着眼珠寻找:“列位,且让我嘱咐他几句。”

盛怀恩招招手让窦三儿等几人随自己退出,屋里顿显空旷许多。

李丹进去行礼,轻声说:“其实大人不必嘱咐,我会辅佐好盛大人,安全把队伍带到弋阳的。您现在应该缓缓,队伍还得上路呢。”

“来不及了。”陈百户微微摇头,示意他靠近些。

“我对你很不好,抱歉!那是因为有人要为难你,送我二十两银子。”

李丹并不意外,苦笑下回答:“人家官比您大、地位比您高,这怪不得大人。”

不料陈百户摇头,低声说:“是你伯父,他让我设法给你找个过失……。”

李丹目光一跳,惊讶地看着他。

陈百户叹口气:“你别怨他。你自己不知道在县里风头压过了长房,分家产的时候又没让他吃到肉,人家不高兴咧!”

“我没想到自家长辈居然这么做。”李丹叹息,然后问:“为何大人知道我家的事?”

“你知道我有个妾室,她母家姓郝。你伯父的长随长景原来也姓郝。他们是亲兄妹。”陈百户喘息片刻:“说到我的家人,我还得拜托你。”

“大人但讲无妨。”

“我虽在万年军中,家小却在余干,因为这样他舅舅照应起来比较方便。”

李丹不明白了:“既然长景能够照顾,大人为什么说要拜托我的话?”

“长景知道的太多了。”陈百户说:“你那伯父对自己侄儿都能下手,何况一个奴仆?我临出来前已经告诉过长景,无论某成功与否,他一定要设法离开李家。”

李丹明白了,拱手道:“大人可是要我保他?请放心,此非长景之罪,丹会设法保全。”

“不,我是担心他离开之后。”陈百户说。

“嫂子?我既保长景,嫂子和孩子们也当然的!”

陈百户点点头:“女儿是我亲生的骨血,但是儿子……,”他摇摇头:“是一年半前我抱养的。本想留着承继我陈家,现在没必要了,还给他本家吧。”

“贵公子不是你亲生?”李丹惊讶。

“你可知鄱阳湖里有个大首领叫江豚的?”陈百户说:“某随军进剿湖匪时,江豚逃了,他女人和小妾来不及逃走纷纷自杀身亡。

这孩子那时刚生下不足三月,我心软就藏在衣甲里带了回来。”

陈百户说完招手让他凑近:“那孩子右腿上有个朱砂记,襁褓里有个小银锁和一缕女人的头发,这些都在郝氏那儿收着。”

说完他笑笑:“我马后的搭子里有两张百两汇票,贤弟帮我办成此事,那些就是给你的报酬,此事我已与亲兵韩通儿说过。”

“明白了,卑职一定将此事为大人办妥!”李丹抱拳:“大人仁心护幼实乃高义,临终所说丹感恩不尽。

汇票丹自会交给嫂嫂,做她母女今后傍身之用。

至于所托之事,丹会着人访查着,待联系到江豚再与他商议小公子去留。”

陈百户眼中盈满泪水:“我见你部伍中似有江湖人,联系到江豚应该不难。三郎如此安排某感佩、惭愧,也就放心了。

人都说某是个计较、严苛的,不知某自幼父母死于倭寇,讨食、学徒、从军才有了今日,实属不易!”

说着动了情竟哭起来,不料这下又牵动伤处,大口喘息不已。李丹连忙叫进军医,盛怀恩也跟脚进去,现场一通忙乱。

李丹站在院子里垂首回想刚才陈百户的话,百感交集。

这时一个人走来,向他行礼:“李巡检,小人是韩通儿。”

“哦,你是陈大人的亲兵?”李丹一看,对方大约二十来岁,个头不高,瞧着有些木讷。脸右侧有条利器划过的长疤。

“正是。”韩通儿点头:“老爷说了,让我以后听你的。”

“你不是军籍么?”

韩通儿摇头:“小人本是高丽族,被倭寇掠去做苦工,军队荡平岛上倭寇后我就跟着陈大人做事。巡检不必在意,小人也不要酬劳,只要有口吃的即可。”

“可……,如今倭寇渐少,难道没想过要回高丽?”

“路迢万里、关山重重,小人早没那个指望。再说,上国风物我已习惯,不想走了。”

李丹听他说话,惊奇地眨眨眼:“你读过书?”

“在家乡读了四年蒙学,”韩通儿犹豫下:“其实,百户大人的书信往来都是小人执笔,他只看得懂军令,再深就难了。”

李丹心中暗喜,拍拍他肩头:“大人估计熬不过今晚了,你去把他的私人物品收拾起来,该送回家的咱们给他送去。”

“呃,大人和小人说过……。”

“那两张汇票对吧?”李丹摇手:“我已谢过大人,这二百两仍带回去给嫂嫂处置。

至于你,帮着陈家落葬之后,或来弋阳找我,或者你去城隍庙找杨武师听他安排。”

“巡检高义!”韩通儿放下心,深深一揖,转身去收拾东西。

当晚戊时,陈百户在昏迷中离世。

李丹已经叫刘宏升和陈三文带人找当地老表买下棵大樟树,伐开板子做了个木棺盛敛陈百户。

在盛怀恩主持下进行了祭拜仪式,韩通儿作为陈家代表在棺旁向参加祭拜者还礼。

之后,李丹将大家凑的五贯钱交韩通儿收好,到万年守备府报丧、验伤、核销军籍、请抚恤都要打点、使用。

韩通儿建议他留下陈百户的矛枪,李丹接受了。

“唉,他这人活着的时候没几个朋友,不料临终和你说了这么久。”盛怀恩说。

“百户大人家小原来都在余干,所以他托我将私人物品都送回去交给家里。”李丹回答。

“原来如此?”盛怀恩惊讶,只知他有个妾室,却不晓得是在余干的。“这么说来,你俩还真有缘。”他深深地看着李丹微笑说。

队伍集结起来准备出发,李彪和韩通儿带了一什人护送棺材回万年,同时回返的还有铁骝子万孝和(他要替盛怀恩送军报)、军医以及较重的伤员。

“我只听人说他不是个好相与的,却没想到要为他料理后事。”李丹看着他们离开苦笑。

想到陈百户与自家伯父之间的约定,他笃定后面还有番故事。

遥望马车上的棺材,盛怀恩禁不住叹息:“是啊,他活着的时候让人总想躲着走,谁料他不在了我心里还真有些空落落地。”

忽然想起后世看到过的一句话,李丹脱口而出:“这不过是场来了又走的旅途,有悲有喜才是人生,有苦有甜才是生活(梁实秋《眉挑烟火过一生》)”

“我说三郎,你这句话可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人呐!”盛怀恩叫道。

李丹赶紧自嘲地摇摇头:“兴许是这两日经历太多,有感而发罢了。”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告诉对方其实自己前世已经活过五十年?

“这算经历太多?还早哩!”盛怀恩仰头放声大笑,然后下令大队向弋阳方向继续进发。

在二人身后,余干众人互相递着眼色。

顾大、张钹等原七人众兄弟看来,三郎这两日越来越像个大将军,自己与有荣焉;

在陈三文、吾吉看来李丹身上表现出的某些特质令他们惊讶和着迷,原来文武全才是这个样子的!

而新加入的赵敬子和巴师爷正互相用目光交流,巴师爷悄悄凑过来:“此子不可限量。”

赵敬子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点头:“吾在想,若是今生不能出将入相,能为本朝辅佐出一位将相来,也算对得起列位先帝和这江山社稷了!”

黑老四不明所以:“说的什么我都没听懂,文绉绉地。这会儿他怎像个腐儒了?”

赵敬子回过头:“师弟,闭嘴!”

身后有人“嗤”地一笑,黑老四不高兴地回头。

赵宝根连忙摆手:“不相干,卢兄刚说了个笑话与我听。”

过会儿卢瑞慢吞吞说:“我讲了个笑话?”

“长官恕罪。”

“叫卢兄。”卢瑞瞪他一眼,顿了片刻:“消息送出去了?”

“是,良遂腿快、马快,估计明天同知大人就收到了。”

卢瑞低头想想:“小小年纪竟能调动一群毫无经验的农夫反杀了山匪,我当初真个小瞧了他。

小赵,还记得当初他说‘平叛也去得’吗?那会儿我只当他是年轻人说大话来着。”

“长……,卢兄,同知大人目光如炬啊!”赵宝根竖起拇指。

“要不官家这么器重哩?你看别个宗室谁做到这个级别了,而且还是实职。”

卢瑞回头看看:“这支队伍见过血,只怕在弋阳卫的份量会不轻。

信不信,兴许很快又有难啃的骨头交给他去啃,这趟差事要能活着回去复命,你我都得去武庙烧香拜关公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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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周兄请止步吧。”赵重弼回身拱手。

周坪山叹口气,叉手至眉间,欣长的身子弯下去深深一礼。

“我有《暮春故人相过》诗一首,赠君为远行添色。”说罢捻着灰白的胡须吟道:

“忽报君来惊且狂,推门犹带柳花香。

分茶漫忆少年事,听雨同偎旧纸窗。

几日落花春渐老,一声啼鴂夜初凉。

如何暂聚如朝露,又立风前数雁行。”

“多谢,周兄有心了。”赵重弼还礼谢过,在家人扶持下上了马车,复又掀开车帘。

周坪山赶紧上前,会意地点头:“所托之事,老朽定不辱使命。”

“先生,此子虽可教,但毕竟少年,心性尚在不定之间。”赵重弼犹豫下说:

“此去信州经历,吾亦不知会对其有何影响。如先生发觉有瑕不可琢磨,万勿因在下而勉强。”

“安梁放心,我晓得了。”周坪山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如今身不在朝,但亦要保持警惕。保重自身才能忠体为国。”

赵重弼感动,再次抱拳:“晓得了,谢先生关怀!”

侍卫来催促,二人这才依依惜别。马车粼粼,向着北门而去。

到阳光照在头顶的时候,车已停在吾家店院子里。

“老吾,又来麻烦你。”赵重弼笑着和吾掌柜打招呼。

“大人说哪里话?小民伺候您这样的贵人是幸事啊!”吾掌柜说完这句冠冕堂皇的马屁,马上指指里面压低声音:

“早有人来店里候着,所以小民已叫人打扫了房间,大人请!”

“你真是人老成精!”赵重弼笑骂,上楼走进自己房间。

屋内立着一人,见他进来立即行礼:“良遂回来复命,请大人安。”

“起身说话。”赵重弼说。

吾掌柜轻轻关上门下楼,叫过伙计嘱咐两句,自己来到后面厨房。

一个结实的活计正坐在小柴间里和吾昆说话,手里抓着两个肉馒头,嘴巴塞得臌胀起来。见他进来,忙要起身。

“坐、坐。”吾掌柜看向乐呵呵的儿子:“这么说,打胜仗了?”

“阿爹,是遇到几百山匪。”吾昆说:“死了个百户,官军伤亡半数。

不过,现在已经把他们消灭,听说还枭了匪首飞老虎的首级,抓了百多俘虏。三弟同着李三郎已经启程往弋阳去,一切平安!”

吾掌柜吁口气:“平安,你这大哥做得省心,居然敢答应小三儿去闯荡。若出个万一,看你如何回来交代!”

吾昆嘿嘿一笑,转换话题说:“阿爹,四海居的王二掌柜派人来送信,说明日来店里,去余干采买,要借辆车子用用。”

“你安排就是。”吾掌柜还沉浸在对小儿子的担心中,漫不经心道:“那金钱豹子会去采买?鬼才相信,他不定是打着幌儿要去做甚呢?”

“阿爹,”吾昆对他说:“听妹夫说过,那死了的陈百户家小并不在万年,实际都在余干呢。”

“哦?又是余干?”吾掌柜皱眉:“近来这个地方好像很热闹哇!”

这时候楼上也在谈论余干。

“这么巧?陈百户家里也是余干的?”赵重弼惊讶。

“本来不是。”良遂解释:“陈百户在鄱阳收了个小妾,得知她有个兄长在余干,所以就去该县买了个小院。

卢大人说因为这个缘故,陈百户将自己家小拜托给李三郎照顾。”

“嘿,李三郎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赵重弼哭笑不得。

“卢大人说百户临死前和李三郎说了好久的话,具体什么内容不大清楚。”

赵重弼摆摆手:“吾不关心家长里短。”

“是。”良遂赶紧换个话题:“卢大人怀疑另一个匪首已落在李三郎手里,因为他曾经暗地和穿青色夜行衣的人在竹林中会面。但是不知晓为何他没将那匪首交上去?”

“这小家伙,学会玩明暗了,倒也算一种进步。”赵重弼用手指点点桌面:“不交出来的原因只会是一个,那人知道的事情比换军功更值。”

良遂品着这话微微点头。

“不管怎样他这次立下大功,虽然有些伤亡但能剿灭数百山匪可不是常有的事。”赵重弼显得心情不错:“看来吾的选择并没错!”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敲门之后有家人的声音道:“老爷,商京来人,还有府里快马递来的邸报。”

良遂得到示意过去开门,接过个小包袱,领着一名官员走进房间。那人穿着七品文官服,不过圆形领口用的是鹅黄色。

赵重弼一看就站了起来:“重弼叩迎天使,恭请圣驾安康。”

“圣躬安!”官员说完伸手扶请:“皇叔免礼,官家有密旨在此,请收讫。”

说完摘下背后的包袱,从里面取出漆皮筒,取出两份火漆封印的信件递到赵重弼手上。

在回执上画押后赵重弼命家人带着这位行人司的黄门官下去休息,等待自己读信后写封回信。

回到座位他才看清一封信上写着“安梁公亲启”,另一封则空白。

想了想他先拆看第一封,看完后沉思片刻说:“拿邸报来。”

良遂将邸报双手奉上,赵重弼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看了好久,眉头紧锁说:“良遂,还得劳动你,用最快速度将这封信交到李三郎手里,两日内带他的回信来!”

良遂应声“遵命”接过信件,又听他嘱咐:“如果有危险,毁掉信件人回来即可,到底那边是战区不必勉强。”

看着良遂离开,赵重弼再瞧桌上那份邸报陷入深思。

二杨的矛盾终于爆发。

河南道监察御史上书指责户部对宝钞管理毫无章法,致使近来流入河南的宝钞激增引发大幅度贬值,造成市面恐慌并开始出现挤兑金属货币的情况。

赵重弼知道此人是杨缟心腹,宝钞虽归宝钞提举司管理,但它却归于户部右侍郎职责。

当下的户部右侍郎杨汲,正是太师杨仕真的次子。

而这位御史的上司,左佥都御史杨济乃是杨仕真的长子。

奏本一上内阁震动,这等于是给杨家出了个大难题,应对不是、不应对也不是。

河南就在京畿旁边,那里出事很快就会波及直隶各地,因此造成的反响才大。

杨太师病情危重,为了放上最后一根压弯骆驼的稻草,杨缟真是不惜代价啊!

赵重弼很愤怒,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

年轻皇帝在信里表达的怒火和无措让他感同身受,可现下该怎么做,是治杨济的失职之罪,还是调查这位御史有没有夸张或与朝臣有勾结?

如果河南真的发生了挤兑风潮,又该如何化解呢?

皇帝让自己转交那封信件给李丹看,里面又写了些什么?

剿灭山匪带来的喜悦一下子被这件事冲乱,赵重弼想了很久,决定先不涉及此案,回信中仅仅报告胜利,让皇帝高兴高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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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悍匪,居然被残破的官军和用竹枪的农民给剿灭了?”又是在昏暗的烛火下,文士手里还是那本宋版书:“这怎可能?”

“真的。”黑披风喝茶好像饮水,看得文士直皱眉。

“今日下午告捷文书送到万年守备府,不过那个领队的百户重伤阵亡,听说不提防间被人射了要害,后来的仗都是盛试百户指挥的。”

黑披风说完摇摇头:“不过,这和之前咱们得到的信儿有些不符,李三郎的大伯无论如何不可能有本事收买几百山匪,这种手笔绝不像个文官干得出来。”

“难道要对付他的还有别人?”文士惊讶,低头一想:“这与咱们的使命无关,重要的还是看住赵重弼的举动。”

“晓得。”黑披风点头:“他已经离开万年准备去乐平,咱们也该动身。”

就在文士表示同意的时候,他忽然犹豫下似要确认地问:“蒲公,那个李三郎不用再盯着么?”

“没必要吧?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那被称作蒲公的文士皱眉:“怎么,黄兄起了惜才之意?”

“哪里,在下是觉得咱们南人里武将太少了,想着兴许能为羲和公招揽一、二。”黑披风解释,又说:“蒲公为首,一切以您的决断为准。”

文士想想:“留意吧,不能因此分散了精力。”

黑披风赶紧点头:“也好,就依蒲公。”

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 李长景避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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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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