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怒砸一称金
霁雪斋2024-09-04 10:1011,505

赵敬子气喘吁吁跑回来,他去实地踏勘了东北坡,发现确实有片崖壁坍塌形成的斜坡,坡上长满郁郁葱葱的灌木,所以从上边看不出来。

除去要修改沙盘和地图,还得和盛怀恩商议在这个方向增派人手。

就在他和巴师爷、吴茂商量调那支队伍的时候,李丹在沙盘边沉思。

凤栖关上派人来报信,围攻的敌军已后退,在三里外官道旁的蛤蟆塘扎营并未走远。

如此看来娄世凡真是不服气,肯定会反攻南山。

自己耍他一下不仅是个“拖”计,而且还可以引对方发怒,让他露出破绽。

事前没想到有人给娄匪通风报信,导致敌人派出娄世凡、游三江两路夹击要断上饶粮道,原以为两、三千人足以完成任务,现在情形却令人担心了。

如果不能尽快设法击溃娄世凡打通渠道,搞不好这回得空跑一趟。

但是人可以回去,那么多物资怎么办,难道烧掉?

更何况还有赵同知给的任务。

李丹把这里的情况简单写封信交给卢瑞,他有办法交到赵同知手上。谁想卢瑞同时掏出一封信默默放进他手里。

同样若有似无的薰香气息,李丹惊讶:这信怎么写个没完了?他忽然意识到商京并不知晓自己现在身处战场,不由苦笑。

看来得赶紧给“赵君”写封回信才行。

“你尽量抓紧,送信人等着呢。”卢瑞轻声说。

若是家书,回复哪怕只有“平安”二字都够,但这是送往商京的信啊!

“我今晚写回信,现在得先处理些军务。”他小声说。

卢瑞点点头走开,那表情是:你写就行,其他我不管。

既然暂时没法破敌,恐怕这座南山还要守几日。李丹知道一旦自己占地势,娄世凡有人数优势,谁也奈何不得对方估计大家就要对峙了。

从这个角度看防御的矮墙有必要,竹篱笆虽然省事,但太敷衍!

作为沙场老兵盛怀恩也看出这点,但他很惊讶李丹能有这样的眼光和判断力。

“你说的竹筋夯筑法是什么,能很快筑墙吗?”他问李丹。

李丹给他做了个较详细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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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筋夯筑”具体做法是:

沿修筑线挖一道浅沟。

在沟里铺垫大块卵石为底,用夹板为槽,和草泥垒起两尺,其中一尺露出地表,抹平顶及两侧。

插入拇指粗细的竹竿为墙骨,竿高为墙体设定高度矮近一拳。

然后在石头底层上开始用板筑法层层夯筑,首层两边各缩进一拳安置夹板,先垫两指浮土,上铺设竹篾为筋(厚三尺四道筋,四尺处五道筋)。

竹筋外侧两条距离外沿均为一拳,宽厚约半指,其它篾条宽厚均减半,两端各重叠约三指宽度。

铺好后向上逐层加筑,每层高一拳,且每两层厚度可以收缩些,形成梯形的墙体截面。

筑好的墙体内部犹如用竹竿与篾条组合起来的网,对墙体抗震动、稳固性有极好作用。

反正都是临时性的,又不是建永久性工事,因此不需要烧砖和复杂的原料,工序简单,筑墙速度可以很快,

沟深一尺(32cm)、宽六尺(1.9m),营门和重点防守部位部位增厚到八尺(2.6m);南山与西山同时开建。

至于库房和马厩那些,等围墙弄好可又民夫和俘虏继续完成。

南山优先把头道栅、二道栅以及北路口的部分篱笆改成土墙,头道墙(外墙)在目前篱笆内侧开建。

然后在墙顶建两尺厚、四尺高的战墙和垛口。

窦三儿他们负责的东北坡上还设一座丈高圆形望楼,使周边的情况全收眼底。

大东丘上建立铳台,在西面放三座佛朗机(将军炮),东北方指向官道也安置两座。

同时炮位上要建防雨棚,不远处身后有存放火药的库房,这个工程就交给刘宏升和成日喜气洋洋的瘦金刚去做(省得他没事老往中军跑)。

傍晚时盛怀恩带了百来个民夫去凤栖关,他想用这法子加强、增高部分关墙。同时和那边的几个官军军官会面。结果当晚醉在关上未能赶回。

李丹只好满山来回转,督促各处趁着无雨抓紧工期。

好在西山有麻九不用自己操心,立在半山亭里肉眼可见那边进展不错,北、东两侧墙体已现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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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亮,山下来报说那花臂膊娄世凡在山下叫嚷。

“莫理睬,你们就咬定我感了风寒在休养,请他明日再来。”李丹含笑说。

到第三日,娄世凡见还是免战牌高挂,气得大骂。

但这边态度很好,说三将军请回,我家防御说了,明日一定赴约,绝不食言。

娄世凡气哼哼回营,有心腹迎上问:“少帅今日还是没见到那李防御?这小子什么意思,探马说西山已经筑起墙垒,南山这边不会也在筑墙吧?”

“嘶!我中计了!”娄世凡猛然醒悟:“他这是拖延时日,待墙修完立足已定便不怕任何攻打。不行,岂能让这刁钻小子遂愿?”

说罢便要点起人马去厮杀,几个心腹忙拦住,道:“刚得大帅回信,说已命广信抽调千人来助战。

援兵约莫今晚便到,少帅何不忍耐半日,争这口气做什么?”

“也罢,我就再忍他些儿。”娄世凡恨恨道:“这小子破我攻势、杀我爱将,又找借口拖延戏耍!来凤阁上那妞儿,也定是落入他魔掌了。

明日与援兵一起出动,我要踏平南山,捉了那小子割来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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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亲自去小北丘看了基本完工的铳台,又和宋教头探讨几句。

沿着北边走回来,正思忖找棵树坐下记录些心得,忽听不远处传来赵敬子的喊声。

见他跑得气喘吁吁,连发髻都歪了,李丹好笑道:“这晴天白日能有什么大事,值得你这黄带子跑成这样?高祖、太宗这会儿指定在天上说‘仪表、注意仪表!’”

“诶,军情似火,哪还顾得上仪表?”赵敬子用手一指:“防御,动了,敌军开始拔营,正往上游驻扎。”

“真的?”李丹忙沿着北壁往东跑,来到修了一半的望楼上往远处看了良久,喃喃说:“终于动了,我还以为你这么笨,硬顶着两面夹击都不肯动哩。”

说完没回头:“献甫,花臂膊为何现在动?”

“三钱子送出消息,敌人援军今晚抵达,他这是要去合营。”

“还有哩?”

“嗯,可能贼帅把儿子骂了一通,他不得不谨慎了。”

“还有吗?”

“还有?”

“当然!”李丹回身,用少年人罕有的犀利目光扫视着南山,说:“他得到了生力军,明天怕要和我们认真干一架啦!”

正要回中军,见周芹和吴茂笑嘻嘻地联手过来。

吴茂和招呼:“李三郎登高,莫非作诗?”

“咳,脑袋里全是官司,哪有这闲心?”李丹摆摆手,开玩笑地问周芹:“周营正来了,可是思念小弟特来探望?”

“河里抓了几尾鱼,送来大伙儿尝个鲜。”周芹回答。

见他赤足挽裤脚,腿上带着泥点子,李丹忙叠声道谢。

周芹又说:“你先别谢,我问你:那后营打了胜仗得意得要上天,听说是个伍长都戴着盔,每个什长有甲,可是真的?

什么时候轮到我右营,总不能总叫我守俘虏?”

司铺所和灵岩寺两仗周芹表现不错,但右营损失也不小。

从俘虏里补了二、三十人,又吸收了十几个民夫,总算把减员补上点。

这才几天又想打仗,看来是尝够甜头有点停不下来。

李丹点头:“敌人援军到了,估计明、后日有力战。右营能来参战自是最好,不过俘虏干活也得有人看着。”他停了下:

“你那个副手朱二爷是吧,大名叫朱和?我看他不错。

回去我写个手令,成立个工程运输大队,叫他做大队正,从民夫里给他编三百人,下面分三个中队和两个工匠队。领队从你营里选拨。

负责三件:工事规划和建筑监督、俘虏看守、辎重守护。

这样你们都解脱出来,右营稍作补充,下山把凤栖关的外栅重新占了,然后在那里筑一道土墙。

这样北山和南山就连成一体,防线更加稳固,西山的预备队可以视需要随时调动。”

“行,包在我身上!”周芹高兴地跳起来,口里说着这几条鱼没白送之类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哎,你等等。那个飞贼审五是不是还在你营里?”李丹想起来问他说。

“对呵,这几天一直在我那儿。”周芹点头:“这小子手灵活,篾匠活儿一学就会。这几天正帮着做簸箕、土筐。这类东西用量大,所以专门派了七、八人。”

“他是个能走夜路的,心思又活。你还是叫他回中军来找献甫,我有要事吩咐他做。”

“行、行!”周芹答应着三步并两步地下山了。

吴茂轻声说:“你可是想让那个审五去夜探敌营?”

“本来这事冯叁去最好,但他往广信还未回来,所以叫审五去罢。”李丹边走边说。

吴茂点头。山上太远,许多细节看不真切。

贼军如何安营、士气究竟、粮草器械、援军几何、首领为谁这些都需要及时探知。

但吴茂并不知,说是去广信探查实际冯叁已经潜进凤岭镇,这事李丹对任何人都没说。

他要给审五安排的是个难题,进上饶把他兄长锁天罡审杰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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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的命令是娄世凡得到他父亲亲笔书信之后做出的。

此前他派人去上饶,向围困城池的父帅告知自己这边的失利,委屈巴巴地请求增援。

娄自时很生气,儿子带走了四千人居然磨磨唧唧的连个三百人据守的关寨都没拿下来,反而被人家增援反手打了个大败。

他批评儿子太轻敌,也明白游三江那路已经指望不上。要么这本来就是官军做的局,要么就是两路带兵官都太笨。

娄自时倾向后者,那个他看不上却为了船只和水军不得不接纳的游三江不说,自己儿子蛮勇有余智略欠乏的特点他还是有数的。

但攻破凤栖关,切断上饶外援,甚至袭取兴安、弋阳的念头在娄自时心里很执着。

加上也确实这两座城里据探也确实没多少兵,他想了想,还是命人通知从广信围城队伍里抽出千人去支援老三。

不过在回信里他把娄世凡骂了顿,叫他不得轻视对手,要谨慎对待这支把游三江一口吞下的队伍。

官军加团练,这能有多大战力?他相信只要指挥得当,吃掉这股对手还是有可能的!

娄世凡被老爹骂了之后只好乖乖带兵后撤,在离凤岭镇比较近的山坡上重新筑营,并等待援军。

新营地离镇子两里多地,隔马堰河背靠高岭山。

低洼处是历年洪水淤出来的连串水面,西南的最大,后面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小。

当地人形容就像老蛤蟆身后带了群小蛤蟆,故而统称为蛤蟆塘。

这地方倒是景色优美、有山有水。

娄世凡挑了个地势高的小丘做中军位置,坐在大帐外头瞧着对面的南山就来气。

这一退,他不得不退出去三里地,麻烦是次要的,关键很丢面子!

没想到更丢面子的事还在后头。

傍晚前援军终于到了,领军的竟然是许七娘!

这个许七娘本是个耍绳舞剑的,出身不详,只知被那班主收留随了他姓氏,排行第七。

十六岁时在个城隍庙里杂耍,被路过的娄自时相中,提出要娶她做妾。

许七娘随手借过旁边药店里的秤盘,说你要是将这秤盘里装满金珠给我爹做聘礼,就嫁你也无妨。

哪知娄自时当真做到。从此许七娘进了娄家的门,“一称金”的名号也响遍闽西矿山。

这一称金今年才二十出头,比娄世凡差不了几岁。

老爹派个女子来援且名义上还是他的长辈,刚刚打了败仗的娄世凡见面后便很不乐意:“阿爸老糊涂了?怎让你来?”

“怎么,瞧我不起?至少,在广信城下可不曾吃你这样的败仗!”一称金“格格”的笑。

娄世凡极为恼火,又无法反驳,只好悻悻道:“官军地形占优,又有火器、弓弩,还有数百民团助力。我告诉你别小瞧他们,不是那么好打的!”

“算了吧,你个小辈还来教训我?凭他怎样,听来听去也不过千把人,我们这边有五千人咧,打个广信都够了!不信这座小土山还比得过县城?”

她冷笑着走到娄世凡面前,用手指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廓划过:“你今晚什么废话都别说,伺候好老娘便是。

让我高兴了,明日出去排兵布阵杀他个落花流水!什么官军、民团,也就是拿来吓吓你罢了!”

说完,伸出玉葱儿般的手指,指肚在他额头上狠狠戳了下子。

一夜良宵伴蛙鸣,万鼓秋塘乱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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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东方揭晓,两人早起穿戴齐整,也不展旗,各带五、七随从亲信便骑着马儿遛早。

晨露莹莹,朝阳懒懒,沿河跑下一段,见右手一座山丘翠绿欲滴好似盆景,突兀在官道北侧与南山脚相对,马堰河在这里拐个急弯向西去了。

一称金许七娘看了拉住马,用马鞭指问:“这便是凤栖关么?”

“哪里!北山还在前面,山下最窄处才是关口。”娄世凡告诉她。

“这倒奇了,我看这里道路狭窄、河水流急,若放些个守备军士难道不是个好关卡?为何还要更去下游?”

“这里只是当地人口里的‘大路口’,再往前走走,你见了便知。”

说罢两人催马向前,亲随们紧跟。

一称金歪着头警惕地看南山这边高耸的崖壁,心里不住打着盘算。忽然她眼睛一眯,叫声:“三哥儿。”

“嗯,怎么?”

“瞧左边那个好大土丘,你前日来攻打时,上边可有守卫?”

娄世凡苦笑:“怎么没有?第一阵鸟铳便是从那上边打下来的。”

“哦。”一称金眼里有些失望。

转过小北丘,前边的坡地上赫然出现一座尚未竣工的土堡,两翼的墙壁一侧与崖壁相连,一侧沿着丘下向西延伸。

那里似有数百人在忙碌,应该是尚未完工。

“原本是竹篱笆,被我们推倒后正改筑土墙。”娄世凡也感到吃惊:“没想到他们筑得这样快,看上去已经成形了。”

“就在这两天里吗?”一称金吃了一惊,继而不满:“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居然不伸手阻止?”

“人心很散我收拾局面还来不及。再说,他们动作隐秘而且迅速,等我发现时外墙的门阙都立起来,两边墙也修起半人高了。”

娄世凡说这话时,正站在自家原先的营址上,他没好气地用鞭一指:“喏,这才是北山。”

一称金上下打量,不由脱口而出:“不高,不过确实难攻。”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娄世凡说看过才知道。

说山不是山,才四丈而已。

怎奈那净是陡直的崖壁,即便自己来也没把握攻下北山。相比之下倒还是南山脚下那大片的草坡更便于队伍展开。

这时候有瞭望的官军士兵看到他们,有人跑开,。不多会儿一名旗官拿两面小旗和对面山上打起旗语来。

“被发现了。”一称金嘀咕。

“那不是最糟糕的。反正他们既下不来,也射不到。糟糕的在对面。”

娄世凡用下巴指指西边:“瞧,我们退兵,他们就回来把关口栅栏重新占领了!”

原来是周芹积极求战,昨天得了指令后便去民工队里挑人,手头事情交给朱二哥后便带右营飞奔去凤栖关栅栏筑墙。

此时盛怀恩尚且大醉未醒,林百户和守关的艾把总派了三十来个人下来整理栅栏和拒马。

见右营到来,官军巴不得,立即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周芹,带队总旗招呼弟兄们缩回关上去了。

带来的工匠立即着手规划垒墙,除去警戒哨兵,右营和民工们全员上阵,周芹还怕来不及,干脆派人到周边村里雇来三百劳力。

说好干一日管三顿饭发十个钱,村民们个个奋勇人人争先!

这段墙不长,由山壁到河边只有百四十步。

按设计关门宽度要足以并行两辆四轮货车,两侧用木筋法夯筑宽一丈三尺(4.2m),进深约一丈四尺(4.5m),顶宽一丈(3.2m),门洞高九尺(2.9m),城台高十二尺(3.6m)的关城土台。

两侧关墙仍以竹筋法夯筑,上面增四尺(64cm)高、两尺厚的护墙和城垛。

由于可以用板车运卸土、木、竹等材料,数百人一起动手速度非常快,一个晚上两翼的墙体基本建起。

城台尚未完工,临时在顶上搭了两拳厚的木枋,关隘具备了基本的使用功能。

娄世凡看得直翻白眼,一称金听说墙是一夜间出现的,皱眉说:“有这等本事,还真棘手。那李三郎,真是个小哥儿?”

话音未落,前边一阵鼓噪。

守关的人搬开拒马,里面冲出三十几条汉子来各自持矛枪,服色不一精神头很足。

这些人雁翅排开把兵器往地上一顿,“嘿!”了声,接着出来个肤色黝黑的精瘦人物。

见他上半身穿件赤缯绊的牛皮甲,袒右外罩玉色战袍,右臂上挂着披膊,披条细麻围肩,用红绦系在胸前。

腰间也是同样的红绦和一副蓝色抱肚,头上却扣顶官军制式碟形半盔,手里掣条三股叉。

这位好汉远远站定,用手一指:“呔!对面的听好,此关是我筑,此门是我开,要想门前过,留下身家来!”

一称金和花臂膊两个面面相觑:“怎回事?咱们两个反贼被人打劫了?”

接着听那汉子又嚷:“那骑花马的不是花臂膊娄世凡?

前日你家爷忙,没工夫照顾你,今日上门来得好!乖儿子不要走,且下马随我周芹往南山邀功去!”

二人闻言大怒!

“这厮好生无礼!”娄世凡伸手便找腰刀(今天没带大枪出来)。

许七娘连忙拦住,她看着这半官半匪的家伙脸上忽然多了抹媚笑:

“哟,这位周大英雄这么勤快,这大早就出来打食?我两个出来遛早顺便路过,可否饶过奴家则个?”

“咦?你是谁?哪家的小娘子,可是被那贼虏了?唉,我就知道这花臂膊不会干正经事,前几日他抓的小娘子已被我家瘦金刚兄弟解救。

你下马过来躲我身后,不要怕这厮,他就是个花拳绣腿,我家小防御都不稀罕和他比划,你知道吧?”

一称金知道他这是存心要恶心娄世凡,忙说:“忍着,听不出他在激你么?”

“哎呀娄三儿,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怎能大清早带着小娘瞎转?还好有她厉害,不然你又要惹祸!”

周芹这话让身后的看客们哄堂大笑,有好事的吹起口哨。

这话讥刺在两个有鬼的人心尖上,一称金“唰”地沉下脸,咬牙道:“给脸不要脸,小心别栽在老娘手里!”

“我的个乖乖,你下得马来和哥儿牵个手儿,看看咱俩的八字儿相不相和嗳……。”周芹挤眉弄眼地这声唱,周围一片怪叫。

一称金真恼了,在娄自时军中她哪里受过这等气。

她跳下马来将手里缰绳丢给娄世凡,掣出双剑:“今日姑奶奶叫你认识许七娘,你最好自己伸过头来,莫叫我捉回去剥了下馄饨面吃!”

娄世凡叫苦不迭,只得命亲随们:“护着七奶奶!”众人各执兵器便围上来。

“谁也不要动!”一称金满面怒气:“我和他的事,尔等不许插手!”

说着回头阴媚地笑道:“兀那汉子你稍待,只消片刻功夫,我便骟了你这匹种马,带回去做个乖乖的相公。”

话音才落,剑光动起,人已经一团粉雪般地滚滚而来。

“你做梦!”周芹举叉相迎,两人战在一处。

这边双剑又快又凌厉,周芹兵器长,劈、砍、崩、撩、格、洗、截变化无穷。

他虽黑瘦力气却不小,又占着身高优势,耍了一宿的一称金渐渐就有些忙于招架。

后头那些小子们看出自家营正占上风,顿时兴致高涨。有人就叫:“周大哥加把劲,今晚兄弟们给你闹洞房呀!”

一称金听了正要起怒,忽地疑惑起来暗叫不好,对方人多势众,若从北山下来些绕到后面截断归途,要留下自己这几个人怕不难。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回去调来数千大军,再绞杀这黑厮不更好,何必争在一时?

想到这里奋力逼退周芹一步扭头便走,口中大叫:“三郎,扯呼!”

“耍嘴刁妇不要走!”周芹正要追,忽见前边那女的猫身,暗叫:“不好!”

他多年打冤家、在江湖上行船什么没见识过?

立即向右前跨出大步,伏身,右手举叉用力抛出,左手却向后一摸,从后背拎出把短柄斧头丢了出去。

就听见“哧”地一声,左肩头多了只银光闪闪小巧的梭子镖。

这东西是一称金小时学来耍把式卖艺的家伙,后来成了得意的暗器。

一称金甩出镖的同时要躲那把叉,忙转身后蹬,左、右手交叠推出,是个童子拜三清的招式。

周芹使的不是什么草叉、托天叉、五股叉,而是三股鱼叉。叉头较小且带倒钩,叉身杆长且沉,前细后粗,入水立而不漂。

刚才打斗时一秤金已经晓得它的沉重,所以下力格住,再一脚踢开,心头大喜:这汉子手里没兵器了!

才抬头,忽然黑乎乎一物飞来。一称金再怎么也没想到周芹背后还有柄斧子,且他还是个左撇子!

“砰”,闷响中一称金被砸得跌出丈远。嘴角淌血,一动不动。

“救人!”娄世凡大吼一声拔刀催马上前,亲信们拥上前连拖带抱(嗯,还有趁机揩油的)将“七奶奶”抢了放到马背上。

“保护营正!”呼啦下右营众人上前围个半圆,枪尖对外护住周芹好像刺猬般。

娄世凡瞪着眼睛无从下手,想想一称金刚到就出事,得赶紧回营救人。

“回营!”他自行断后,与亲信们缓缓退向大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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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了个婆娘?”刚回到中军帐的李丹没搞清楚,劈头问周芹本人:“到底是婆娘还是婆姨?谁家的?噫,违反纪律还敢乐成这样?”

一字之差区别可大,婆娘可能是未婚女子,婆姨则肯定是已婚的。

李丹这个话是怕他引出军民冲突,不过看着周围这些嬉皮笑脸,他忽然放下心来,貌似事儿没多大。

“嘿嘿,三郎莫急,没事!”吴茂在旁边摸摸鼻子:“周营正遇到花臂膊带个娘们出来遛早,两下里拿话互激。后来那女的和老周斗了场。就这么点事。”

“谁赢谁输?”李丹一眼瞧见他肩上裹伤的布带。

“就算打个平手。”周芹被这么多人围着看不好意思,小声说:“她打我一镖,我使斧子把她砸伤了。”

“你都用斧子了,还能是平手?”

“嗯,我不大清楚。是丢到她身上,没真砍。”

“周营正疼惜人家,不肯下死手哩!”有人说,立即引起哄堂大笑。

“谁说的?没有的事!”周芹涨红脸分辨。

“好了、好了,都不要闹!”巴师爷挥挥手叫众人安静下来,然后说:

“防御,周营正伤的乃娄自时小妾,人称一称金的冯七娘。这次从广信来的援军,就以这娘们为首。”

“娄贼得多不信任自家的老三,居然派妾带兵来,少见!”李丹想到周芹伤了这娘们,对下面娄军士气又是个打击。

“人刚到就被打伤了,贼兵士气再次受损,估计近日都不敢来攻。

各寨要抓紧时机完善工事、积极备战。

我刚才在各处走了一圈,有几个关键点要调整,还有人手分配的事。来,咱们到沙盘前议议……。”

等到李丹把主要事情讲完,大家散去,李三熊扯了下他的袖袍:“冯参回来了。”然后朝身后内帐努努嘴。

李丹点头,叫住正要离开的周芹先别走。然后让张钹找阿莲讨缝衣针及丝线来。

张钹有机会见阿莲,积极地跑去。

李丹先进帐和冯参说话。

“广信和上饶的情形如何?快说说!”李丹笑着拉起正要行礼的冯参按在竹凳上,他其实挺着急了解这些情况。

冯参一直未回,有人开始嘀咕他会不会回贼军那边去了,或半路出意外?现在他平安归来李丹终于松口气。

“唉,一言难尽!”冯参苦笑,原来这一路翻山过岭都不算什么,最没想到守军不信他,直接关进牢里。

还好一称金突然带部分围城兵力北上,守备才觉得这瘦小个可能说的真话,有支队伍从北来,在凤栖关对娄军造成了重创!赶紧叫人将他从大牢里翻了出来。

“哦?那么你见到县令和守备了?”

“见到啦。只是那郭县尊无论如何都觉得属下一脸贼样不可轻信!”李丹忍俊不止,听他继续说:

“还是孙守备详细问了咱们这边的情况,辎重数量、车马、押运人数、主官,还有路上发生些什么。

属下和他说了灵岩寺和南山破敌的经过,他听说凤栖关无碍很高兴。不过……,”他抬眼看看李丹:

“防御莫惊,广信城内只有八百官军和临时凑起来的一千多民团,

现在城北还剩着一千多贼人,城南大营更有三千!

用守备的话讲:守城勉强,无力退敌。要他接应咱们怕是难!”

李丹低头想想,问:“那上饶情形他可知?”

“上饶还被娄贼围着,不过并未围死。

娄自时的老营在东门外,手下大将叫银陀的占据北面制高点吉阳山,和凤山寨官军对峙。

信江和丰溪上最近有敌水军活动,南面水道基本断绝。

据孙守备说敌水军已经运送数百步兵在江北龙潭寺登陆,截断了凤凰渡对面的渡口。

他们现在只能从下坂潜渡槠溪河,然后从水寨东外水道进入上饶,可抵达丰宁王府后身的吉首门。

这条路无论如何乱匪是没法截断的,除非他们把水营拔掉!”

“怎么,上饶还有水营吗?”

冯参拍拍额头,才想起李丹没去过对上饶并不了解,急忙起身找纸张,李丹递给他铅笔,看他边画边说。

金沙溪自玉山出,于十里山开始称饶水(也因其位处上游称上饶江),汇入玉琊溪、灵溪、北饶河、丰溪、槠溪后,水量加大河面宽阔,故槠溪河口以下称信江。

上饶这地名李丹当年读史,曾记得出现在东汉,最早是孙权在饶水北岸择地建城,取名以”饶水之上“为意。

上饶有山川之险、江河之便。北面倚怀玉山余脉的吉阳山、茶山、凤凰台等丹霞高地、峰林,南有饶水、丰溪,东有北饶河,西有槠溪河。

唐时城周七里许,前宋遭大水毁城。

后来新建的子城仅三里,就是个军镇堡垒而已。南宋为战备重新修筑并增设水寨。前朝末年又毁。

到本朝重建了一个十二里的城池,开四门。

东、南两面有护濠,宽丈二,深丈八。西城濠很短,因为西侧水多形成天然阻隔。

城墙最结实的部分在西、南两方向,高两丈六尺、厚两丈三尺,最薄弱在北墙高两丈四尺,厚一丈九尺。

城池依山势、水形而建,形状似一只圆底的勺子,略呈椭圆。

西墙外是星星点点的水泊,墙体也依势而建显得曲折、蜿蜒,大体弧形,西门就在弧度开始向北收的拐角上。

北墙建在高坡相对平直,甚至北门建有北关瓮城。

由北关进来大路直通广信府府衙,少部分北墙折向东北再弯曲向南构成东墙。

东墙弯曲如半圆,城门和瓮城在顶点处,然后折向西南。

东门里大街直通位于四股头(四股泉水汇聚之处)的县衙、参将府、中军署、演练场,再往前些街北是文庙、街南有广信府粮厅。

门外护城河下船的官粮上陆后进东瓮城、东门,解往粮厅交卸;所以东门内外由于水路交通汇集堪称上饶繁华所在。

城墙继续向西南,到北饶河支流上与南墙汇合;

南墙大部分是沿北饶河支流修筑的,相当于将它作了天然的护城河。

由于信江码头、龙门码头、东南河口上的凤凰渡等交通枢纽存在,南门内外大街也很繁华。

南门内东连仓行街,西连南门市,北去广信府衙(普济巷南)和上饶县衙(四股头巷)。

来往官员办完事都在龙岗附近找高档下处或酒楼,离开时仍出南门到凤凰渡上船,既便当又快捷。

门外的码头条石砌成,平安时节缆柱成林、千帆停泊,蔚为壮观。

太宗皇帝靖难登基后,想到当初攻取上饶的不易,册封其弟遵王第五子为丰宁王,但王府建在上饶,是本朝唯一王府不在封地的王爵。

丰宁王是以城为封的二字王,也就是郡亲王,位在亲王下、郡王上。

第一代丰宁王是个温和君子,不愿扰民,就选了城外南湖北、龙潭湖东侧这片建宫室。

当地官员很“贴心地”在王府墙外修了圈城墙,使两端与旧城墙西北角通连,形成最宽处四十丈,最窄二十丈的夹城。

新开的城门叫丰庆门,也就是百姓口里的北角门。

这样上饶城便似加了手柄的勺子,城墙全长二十四里,其中本城占一半(另一半为王城)。

娄自时之所以把老营放在东面,因为东门是通衢要路,过施家山驿道可直达浙江。

郭门畈一马平川、地势开阔,摆得开战场,这里扎营既遮蔽了上饶与浙江的联络,而且对拥有兵力优势的娄军有利。

缺点在于东墙高大坚固,对方凭高望来,对娄军调度了如指掌。

娄自时派大将银陀占住北面高地,意在切断与德兴的联系。

而城南既有护城河,二百步外还有南门埠(码头)。

地方狭窄无法排兵布阵,所以娄军只派少数部队和水军驻守并把守信江浮桥。

西面到处是池沼、湖泽同样不宜摆开做战场,所以只在龙潭寺放数百人,让他们同时巡视、截断对外来往即可。

上饶城离广信县隔槠(zhu)溪河相望,相距只有六里远,但因敌人占领龙潭寺可深入西边,这渠道便不安全了。

所以孙守备说不能使用南边的凤凰渡口,要聪更北边的下坂渡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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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参以前往来作案,对这两个城市了如指掌。

他告诉李丹槠溪河在下坂这里打了一个弯,每到泛滥,洪水淹没上饶低洼的西部,形成大小无数水泊。

但由于左岸地势偏高,所以水流冲刷多次后在崖壁下形成稳定的河道,同时在右岸淤出许多苇塘浅滩。

唐代某任官员开外龙潭湖做泄洪蓄水之用,系城市供水和冲刷内淤用水的重要来源。

南宋为抗击入侵备战,设立了信江水师为方便其训练,在上饶建立水营,龙潭湖成了校场,地形高处是兵士及将校居住的营房。

前朝水营被废,龙潭湖重新成为文士们游览的胜地。

高祖龙兴后,上饶成为北伐海路大军训练备战的地方,于是水营复兴甚至还沿着山壁修了圈营砦,没想到现在成了上饶的卫城一般。

“但是……,三千水军为何不能出龙潭口驱逐贼人水面上的船队?”李丹不解。

“不是不能,是做不到。”冯参摊开两手:“大船泊在南门码头,不是被毁就是被俘获。寨内现只剩下操演用的二、三十条舢板。”

“哦!”李丹明白了,当初官军定是没想到乱匪来得迅猛,以至于大船未收拢大摇大摆地停靠江边。

娄军抢下浮桥后夺占码头,致使水营现在只剩舢板可用。就算每条舢板上乘十人,这点兵力出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上饶本有营兵三千七百人,还有王府卫队。

后来从周围各据点集中来的卫所兵有千二百人,城里大户的护卫、家丁还有募集青壮合起来成立了三千五百人的团练。

守城问题不大,要出击却困难。”冯三说。

李丹点点头,他很理解。这样支参差不齐的队伍还是不出来的好。

按规制郡亲王可设一卫,约千二百至千五百人,设千户一名。

郡亲王卫队相当于家丁,吃王府薪饷、听长史和都指挥的命令。

“近万人守城,还未包括水寨,看来一时还没问题。你再说说广信的情形。”李丹催促。

广信与上饶隔江而望,位于荒岭、松岭和下坂坡之间,只不过是个周长五里的小县城,现在却是人人瞩目的焦点。

广信府因它而得名。

但时光荏苒,现在它沦落成小弟,上饶反而成了府治所在。

广信与水寨、上饶本城就像是三个支点,让娄自时头痛。

冯叁告诉李丹,如果凤栖关和广信县城不能夺下,要攻克上饶基本做不到。

“我在的时候他自称十万大军,其实手里能掌握的不足两万,其他都是新附军、盟友。他现在损失、消耗肯定有,人数应该不足两万了!”

“倍则围之。咱们这里有五千,广信还留下四千人,那他手里也就一万四、五千的样子。”

李丹点头暗想:“如果击破凤栖关和广信之敌,只怕娄贼不会惊骇退兵,反而可能调大兵相向!”

他转向冯参:“我本想让你休息,但战事紧急,还是上路吧。

你的任务是带人绘制、细化广信、上饶周边的地图,标注道路,以及敌营布置。”

“防御想对付整个娄军?”

“不是我们要对付他们,而是这条补给路打通后就会惊动娄贼,他一定会注意过来,藏不住的。”李丹郑重地拍拍他胳膊:

“我们做好充分准备,总比措手不及强。赵献甫选了些机灵的组建个参谋侦察队,那桌上的沙盘就是他们做的。

让他派四个人跟你去,好好教他们,以后侦察队归你管,他们都会是你部下!”

冯参两眼一亮,抱拳磕头:“属下不负重托,防御放心!”

“说过了不许跪。”李丹一把拉起他:“审五给你做副手。他去上饶探亲了,回来路上你接应下,告诉他新任务是潜入凤岭镇。”

“防御打算烧娄军军粮?”

“为几个军粮不值得自家兄弟以身犯险。”李丹摇头:

“娄世凡在这里立不住脚必定拔营回镇上,我要知晓他布防、弱点,他手下头领们的想法和各人特点等等。

让审五搞得越详细越好,但轻易不出手,行动听南山安排!”

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 缓言着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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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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