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这门亲事还是作罢吧
落落太方2022-04-01 11:565,020

  穆曼春看着只着中衣跪在庭院内的儿子,一双眼睛满是心痛地迎了上去,“你说说,这是在干什么!”

  她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听管家说了个大概,心里自然知道这父子俩的症结所在何处。

  穆曼春如此想着,连忙往孟昀身前一拦,急道,“侯爷!”

  “卿儿自从上次坠马后性情便容易反复,有时怕是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你倒是与他置什么气,较什么真?”

  说着,她指了指旁边侍卫拿着的带刺的铁鞭,“这东西,就是你帐下的将士都受不住几下。卿儿大病初愈,如何能忍?”

  “你这哪里是在教训儿子,分明就是想要他的命啊!”

  孟剑锋哪里不知道这些道理,可这逆子完全听不进话,实在是太寒自己的心!

  他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儿子,“要不是这混账说那些不中听的话,我何至于如此!”

  穆曼春一听这话,便知是一台阶,连忙反身蹲坐在儿子的面前,一双眼睛红红地望着他低声哄道:“卿儿!快跟你父亲认个错!”

  “你刚刚说的都是些胡话!好好跟叶府的小姐完婚,这事儿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不可能。”孟昀红着眼果断拒绝,倔强地看着面前的母亲,“任凭今日要杀要剐,这个婚我说不结就绝对不会结的。”

  “若你们硬要强迫于我,那就把我的尸首送到叶府去!”

  轰!

  原本就怒火中烧的孟剑锋,直接被孟昀的这一番话给再次引爆。

  他腾地从家丁的手里抢过那家法鞭子,二话不说便直接往孟昀的背上抽了过去!

  “啪!”

  “好!既然这样!那我这个做父亲的就成全你!”

  猛地一鞭下去,瞬时抽得孟昀的后背皮开肉绽。

  穆曼春站在一边,看着瞪圆了一双眼睛,她失声痛呼,“卿儿!”

  说罢,她连忙倾身护了上去,“侯爷!侯爷你有什么好好说!侯爷!”

  见状,孟剑锋更加气急,“把夫人给拦到一边!”

  “今天谁也拦不了我教训这逆子!”孟剑锋大喝出声,再次扬起手中的铁鞭,往孟昀的身上抽了过去——

  “啪!”

  雪白的中衣,瞬时被沁得一片血红!

  被拦在一边的穆曼春和孟笙瑶看得两眼通红,两个人没一会儿便心痛地哭嚎了起来,“卿儿!快跟你父亲认错!卿儿!快答应你父亲娶了叶家小姐吧!”

  “哥!你别犟了!你就答应爹爹,好好跟叶家小姐在一起吧!再打下去,你会死的!”

  “爹!你不要再打了!哥出了好多血!”

  整个庭院顿时乱成了一团。既有孟剑锋勃然大怒之下挥出去的铁鞭声,也有穆曼春和孟笙瑶不忍痛心的哀求,还有奴仆家丁们因见此血腥场景而心惊胆战的低呼——

  而这一切,仿佛都与正在挨受鞭笞的孟昀本人无关。

  他紧咬着唇,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溢出。

  在一次强过一次的痛苦之中,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唯有离婚那天叶安安头也不回的身影。

  “孟昀,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一人一次,我们今后两不相欠了。”

  “跟你离婚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儿。”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跟你重新开始……”

  叶安安的话就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刀刃,直戳孟昀的心口,这钝痛,远比身上的疼来得更加让他窒息!

  孟昀落在一边的手紧紧握紧成拳,点点鲜血从嘴角溢出,在母亲与妹妹的哭嚎声中,孟昀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

  他苦笑着,慢慢闭上了双眼——

  叶安安。

  一切都如你所愿。

  我们,到此为止……

  ***

  孟昀的东苑。

  此刻,众人都是一脸沉重。

  下人们从他的房里进进出出好几趟,血水一盆换过一盆。

  大夫终于结束最后一个上药动作,又看了眼床上满背缠着绷带的孟昀,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这伤势,估摸着得在床上先躺上十天半个月静养静养。”

  一脸紧张地侯在一旁的穆曼春,听到这一番话瞬间脸色一白,好在孟笙瑶紧忙上前扶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她踉跄当场。

  “大夫,那卿儿……这伤可有伤到了根本?”

  大夫知她担忧,连忙宽慰,“虽有几道伤及内里,但好在世子爷的身体底子不差,静养一段时间后,便可痊愈,不会落下病根的。”

  呼!

  穆曼春得了大夫的这一话,才长松了一口气,又连忙朝旁边的婢子摆手,将赏银交给大夫,“这是侯府的一点儿心意,有劳大夫这次相看,才保卿儿无虞。”

  大夫并不推拒,收下赏银后,他言语愈发详实起来,“世子这伤,这头几日一定要记得保持伤处的干燥。一会儿我再给世子开几贴止疼的药方,待他醒后给他服用,能稍稍减轻他的一些痛苦。”

  穆曼春连连点头,一边将这些嘱咐牢记于心,一边亲自将大夫送出了东苑。

  一盏茶的功夫后,穆曼春重新回到了孟昀的房间。

  屋内杂七杂八的人都已退下,烛火辉映之下,屋内仅有端坐于黄花梨木椅子上里的孟剑锋,还有因担心哥哥的安危、小心陪护在床榻的孟笙瑶。

  穆曼春往床榻上的人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疼,憋了一晚上的气这下怎么也耐不住了,她气势汹汹地走到孟剑锋的面前,用小拳拳往他的胸口上狠狠砸了一记!

  “孟剑锋!我看你是脑子犯糊涂了!”

  “那躺在床上的是你儿子!不是世仇冤家!”

  “干吗要下这么重的手!刚刚大夫说得亏没有伤到筋骨,要不然这一年他都得一直这么躺在床上!”

  穆曼春说着,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潮红,眼底全是不满与怨怼,“左右不过就是一桩婚事,弄出这么大阵仗,让侯府上下全都看了笑话也就算了,还平白让卿儿吃了这么多的苦头!”

  “明明卿儿月初伤势才刚刚见好,现在又添新伤,万一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看你是想要我的命!”

  穆曼春哀恸地揪着自己的胸口,对孟剑锋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她一字一顿,句句都戳在孟剑锋的心底。

  孟剑锋看了眼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孟昀,不多时前的怒火到这一刻已经是偃旗息鼓。他紧抿着唇,站在一边闷不做声。

  穆曼春见他这冥顽不灵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再怼上两句,站在一旁的孟笙瑶连忙走了过来帮忙劝道,“爹,这事儿你仔细想想,真的不能完全怪哥。”

  说着,孟笙瑶对穆曼春使了个宽抚的眼色,自己则放软了语气对孟剑锋继续说道。

  “那天的情状你也看到了,这门婚事本来那叶家小姐也不满意,就算今天哥哥没有闹这么一遭,想必叶府也迟早退了这亲。”

  孟笙瑶说着,一脸心疼地指着床上看起来像是去了半条命的孟昀,吸了吸鼻子,“爹你看看,哥现在这个模样——你说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呀!”

  被母女俩一顿好说歹劝,孟剑锋的脸色终是开始有一点点变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孟剑锋长叹了一口气,“罢了!”他甩开衣袖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道,“我明天就去叶府——退亲!”

  这话说完,似是花了他不少心力。

  孟笙瑶看着他父亲甩袖离开的无力模样,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父亲之所以如此,其实不过就是为了给叶府一个交代。

  毕竟无由无故、空口退婚,实非仁义之所为。

  ***

  次日,因为对母女二人的承诺,孟剑锋一早就乘上了前往叶府的马车。

  孟剑锋端坐在马车内,心底到底还是有点儿忐忑。

  他此行退婚,说到底是他们侯府理亏——叶府好好一姑娘愿意嫁到你门下,结果无缘无故来了这么一招悔婚。

  甭说是孟剑锋,就是脸皮再厚的人做起来也难免觉得有点儿羞躁。

  “侯爷,到了。”车夫在马车外恭敬地说道。

  孟剑锋精神一凛,深吸了一口气,整顿精神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把我备好的礼都拿上,去叩门。”

  “是。”

  “咚咚”二声后,叶府的门房迎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询问来人身份,他便瞧见了停在门口、那挂着侯府勋章的马车。

  门房看着面前威仪十足的孟剑锋,心中一怔,顿时行了个大礼,“不知是侯爷前来,小人有失远迎,惶恐之至!”

  孟剑锋连连摆手表示不在意,“此事说来是孟某唐突,未曾提前递上拜帖。你家老爷今日可在,孟某有事要与他相商。”

  门房连连点头,“在在在。”然后立刻恭敬地道,“小人先带侯爷前往前厅。”说罢,门房又急忙冲叶府内的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马上前去通知叶怀之。

  孟家在大凛深受荣宠,门房自然不敢怠慢,一路行来皆陪着笑脸,生怕惹得孟剑锋不快。

  只是——

  孟剑锋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的身上。

  因为,自从踏进叶府的大门,孟剑锋整个心理就变得愈发复杂:一会儿应该如何向怀之开口?他那刚正不阿的性子若是知晓女儿被如此对待,会不会累得他们以后连同袍之谊都荡然无存?

  想到这里,孟剑锋没由来地心里多了几分忐忑。

  “侯爷,我们老爷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说着,门房恭敬地在一旁作了个揖,然后朝孟剑锋比了个请——

  孟剑锋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踏入前厅。

  他一眼就看到了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的叶怀之,但随着他入内,叶怀之也转过头迎向了他,“侯爷。”

  眼看他还欲行礼,孟剑锋连忙上前拦住了他,“怀之!你我之前不必如此!”

  叶怀之顿了顿,随即长叹一声点头,引着孟剑锋落座的同时,开口询问,“侯爷此行来得匆忙,怎也不事先与我说说。,我好让锦元那孩子在门口侯着迎你。”

  “我也是昨晚才下的决定,要来叶府一趟。”说着,孟剑锋的手有点儿不自在地于袖中拢了拢,“不过,此事说起来怕是要让怀之老弟见笑……”

  “侯爷但说无妨。”

  孟剑锋顿了顿,随即坐直了身子,“我向来是十分看好念安这孩子的。当初与叶府定下她与昀卿的这桩亲事时,我与夫人当真是欢喜万分,只可惜……”

  孟剑锋苦笑摇了摇头,“怀之当也听说过,前些日子昀卿落马一事。”

  “这孩子落马后性情大变,整日便做些不着调的事情,侯府上下这些天,可没少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

  “昨晚我与夫人一合计,实在觉得昀卿这性子恐会耽误了念安一辈子,所以——”

  孟剑锋端起手边的茶盏,猛灌了一口,眼睛一闭了当说道:“两个孩子的婚事还是退了吧。”

  孟剑锋知道自己这一番说出口,肯定少不得会受叶怀之的一通脾气,他甚至都做好了一会儿乖乖挨训的准备。

  可孟剑锋完全没有想到,他并没有等到这无缘亲家叶怀之的勃然大怒、恶语相向,等来的——反而是他一声长长的喟叹。

  “侯爷,看来你昨日也耳闻了那件事儿。”

  孟剑锋被他一句话说得一脸懵逼,耳闻哪件事儿?!

  叶怀之没有悟到孟剑锋的一头雾水,话音落下后,他一脸愁思地从位置上起身,朝孟剑锋行了个大礼,歉疚地道,“是怀之教女无方,让侯府一道跟着沦为京城笑柄。”

  “此事,是叶府的责任,侯府若要退婚,我叶某当绝无二话。”

  孟剑锋被他这没头没脑地一个赔罪大礼行的,就差没从位置上惊得跳了起来。

  什么情况?!

  你说什么对不住?

  对不住的分明是我们侯府啊!

  孟剑锋甚至开始怀疑,叶怀之此举是故意来嘲讽自己的,于是连忙重新端正了态度,也自责地朝叶怀之也作了个揖,“怀之老弟你这是折煞我!”

  “此事分明是我侯府的责任,是我对不住你叶府!即便我昨日已经为此事狠狠鞭笞了那小子一顿,但我心里还是愧疚难平呐!”

  在前厅对拜的两人互相揽起责来,完全没有孟剑锋一开始预料的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形出现。

  而生生受了孟剑锋一个礼的叶怀之,显然也愣了愣:不是!我女儿在外头抛头露面开糕点铺子,让孟昀卿这个未婚夫跟着蒙羞,侯府退亲无可厚非,你怎的还跟我拜上了?!

  不愧是簪缨世家,礼节居然如此出色,到这般程度竟还要以礼相待?!

  叶怀之这么一想,心中的懊悔更甚,“都怪我没有教育好小女,让她错失了如此一桩姻缘!我……我实在是无言面对叶家列祖列宗啊!”

  “怀之哪里的话!分明是我没有教好我那小子,让他白白错过了这么好一个媳妇儿。我孟某就是个粗人,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心中悔恨!”

  两人还在卯足了劲儿地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越揽越让对方觉得:错过这么好的亲家,简直就是我们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基于如此想法,两人往下说了几番就开始泪眼汪汪,心中的不甘与悔恨齐齐涌上心头,恨不得抚桌长谈:

  臭小子/臭丫头没福气!

  ……

  “小姐!小姐不好了!”

  琴心慌慌张张地一路从前院跑进了叶安安的闺房,“小姐!不好了!奴婢……奴婢刚刚……”

  自从嚼月坞的事情被戳破后,叶怀之就关了叶安安禁闭。

  这一天别说是出门,就是去后厨碰个糕点都难。

  叶安安看着满脸急色的琴心,不紧不慢地给她斟上了一杯清茶,“急什么,慢慢说。”

  这哪里能不着急?!

  琴心呼哧带喘地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将那快要冒到喉咙的血气吞了下去,生而艰难地从喉管里挤出几个字,“刚刚孟侯爷来了!”

  侯爷?

  叶安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孟昀这辈子的便宜老爹。

  她怔了怔,然后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来就来么,你急什么——”

  “小姐!”琴心一脸嗔怪地睨了一眼叶安安,急匆匆地将后半段内容给补了上去,满脸沉痛地道,“侯爷是过来退婚的!”

  咚。

  叶安安给自己倒茶的手一顿,茶水都洒出来了稍许。

  她抿了抿唇,随即点头,“那不挺好?本来这桩婚约就不应该继续。”

  说着,她端起面前的杯盏喝了半口,悠哉地说道,“行了,一天天咋咋呼呼的,下去缓缓,我看着你都累。”

  琴心:……哦。

  她最后看了眼面色没有半点儿不自然的叶安安,不解地挠了挠头:先不论女子被男子退婚是多么羞耻的一件事情,难道说自家小姐真对侯府的那位世子爷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琴心讪讪离开,只是她不知道的事儿,在她房门关上的一瞬。

  原本还一本正经坐在位置上品茗的叶安安,下一刻,咚地一下,如同浑身失力般,再也握不住手里的杯盏,整个摔在了桌上。

  茶水蔓开,浸润了她身前的衣领。

  可是——

  叶安安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继续阅读:二十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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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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