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被抓来的第五天,她终于肯同怀彦说话了。
怀彦惊喜的像一个孩子,她不住地说道:“晏清晏清,你终于肯理我了。你是想起我了吗?”
晏清正坐在石阶上,双手抱膝,她看了怀彦一眼,又转过头去,低声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娘亲养的那个孩子,是吗?当年把我丢掉的那个侍卫,就是你。”
怀彦欣喜若狂,他扑到晏清的身边。他想抓住晏清的手,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敢伸出去。
他说:“就是我。你想起我来了,我才应该是你最亲的人啊。”
大业六年,距离大雍城城破还有两年的时间,那时她的父皇不知听他哪个宠妃的主意,下令给一众公主和皇子招陪读。原本这种事情轮也轮不着她,可是,她的父皇像是突然想起来她还有这么一个孩子一样,居然把她也召集了过去。
皇上选的陪读皆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皇子便选了世家公子送过来,公主就选了世家小姐送来。
他们都挑上了之后,她最后一个上前,把最后那个小姑娘领了回来。
之后, 她乖乖的和这个姑娘一起去上学。
那个姑娘看起来乖巧可爱,人畜无害,她是礼部尚书府里最小的小姐,名唤洛英。
她一笑,眼睛便像月牙儿一样,弯弯的,看起来可爱极了,晏清想着,若是再有人欺负她,她定会保护落英,绝对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落英竟然变成了那个欺负她的人。
她在家里娇纵惯了,如今迫于无奈被送来当做公主的伴读,还是最不受宠的公主,她心中郁闷不已,早已看晏清不顺眼。
终于有一天,便联合了其他的公主,皇子以及伴伴读,对着晏清便是一好一顿欺负,直把晏清打的是鼻青脸肿。
晏清不敢回宫,她躲在外头,咬着牙无声的哭泣,她不知道为何,她总是被别人欺负。
那个时候,她是有一点怨恨她的娘亲和她的父皇的。
为何如此潦草的就把她生下来?然后让她在这个世间受苦受难,受欺负,正当她哭的酣畅淋漓的时候,一个手帕被递了过来。
晏清抬头,那是一个腼腆害羞的小男孩儿。
他见晏清不接手帕,便走到她的身旁坐下,安慰她道:“这也没有什么。实在不行,你就打回来,狠狠的打回来,那不就行了吗?你要是勇敢一点,便不会叫他们欺负了。”
晏清听不了他的话,她立刻反驳道:“又不是你被别人欺负,他们这么多人,我怎么反抗,我要是反抗的话,只会被打的更惨。”
许慎不以为意。他说:“那也总比你被他们欺负了,然后跑到这里偷偷哭鼻子来的强。”
那一日,他们第一次见面,却是不欢而散。
后来,她才知道,许慎是御膳房厨娘的孩子。
宫内大总管开恩,他允许她带着孩子,在御膳房里生活。
不过是因为她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有好几个娘娘很爱吃,总管这才没有把她赶走,反而容忍她带着一个这么大的儿子在皇宫里。
后来,晏清再见到许慎,就是在他们的宫院里了。那天,许慎就站在娘亲面前,娘亲抚摸着他的头,笑的慈爱。晏清心中立马就酸了,她冲上前去,一把拍掉了她娘亲的手,激动的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娘亲,他是谁?他为什么在我们宫里?”
娘亲俯下身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对着她微笑道:“晏清,从这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晏清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不愉快,她一把推开了他,哭着说道:“我不要他做我的哥哥。”
随后便跑开了。
后来晏清才知道,许慎的娘亲,不知怎么回事,招惹了贵人。那贵人一怒之下把她给杖责了。
原本只是打了三十大板,可是许慎的娘亲身子骨老了,经受不住,那一夜,终究是没熬过去,就那样在疼的受不了的呻吟中,硬生生的咽了气了。
再后来,晏清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涌上一股愧疚。
她想,她不该那样的,许慎比他更惨,她至少还有娘亲,可他,他却连他生命唯一的亲人,他娘亲都离他而去了,整个皇宫中没有人愿意收养他,所有人都对他唾弃,甚至大总管还还想阉了他让他当个太监。
是娘亲救了他,只有她娘亲。
她娘亲又开始心善了,见他可怜,又不忍他被阉割成为太监,就跟总管把他要了过来。对外说是奴才,其实她娘亲认他做了义子,只是他年龄也大了许多,和她们二人终究没法共处一室。
于是他便去宫内谋求生路,最终成了一名侍卫,他回来的时间不长,只是偶尔回来一次,给她们带些东西,跟她娘报一报最近的情况,更多的时间,他则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晏清,也不知在想什么。
晏清挑井水,冰葡萄,他就在一旁看着,也不上来帮忙,晏清躺在贵妃榻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晒着太阳,他也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晏清很少跟他说话,他也很少和晏清说话。
后来,晏清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姿越来越挺拔,眼神越来越凌厉。
晏清觉得他身上再也没有初见他腼腆害羞的模样。后来,晏清也开始渐渐的强势了一些,后来也有人想欺负她,不过她却狠狠的撞向了那个要欺负她的人,是那个笑声最大的人,她直接把他撞倒在地,摔断了几根肋骨。
她父皇知道了之后,重罚了她一顿。
可是晏清咬着牙,等下回她在被欺负时,她又是如此操作,她父皇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把他的亲生的骨肉给杀了吧。
后来那些皇子公主们终于也不再欺负她了,当然,她的父皇也勒令她从读书院里退学了。
如此,她的陪读落英自然也回去了。
晏清便整日待在宫中,跟她娘学一些东西。
晏清知道,许慎还会再来,许慎每一次来都会教她一些东西。
不知不觉,晏清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变得越来越大,自己的身子骨也越来越强壮,全赖于许慎教的东西,她才能勇于反击他们,她才有反击他们的能力。
晏清对他,心里说不上是不是感激。
那天许慎又来看她们两人,后来要走时,晏清突然开口,留他下来吃晚饭。
许慎眼中居然升起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晏清看的分明,然而她仍然不动声色。
一顿饭吃完了之后,晏清感觉她和许慎的关系更近了一些,她想,她终于看他稍微顺眼了一些。
可惜没过多久,大庸就破了。
宫内发生公变,白景炎的军队攻了进来。
他带来的士兵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母亲为了保护她惨死,她躲在水池,紧紧地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是许慎,许慎把她从井里拉出来,然后带着她转了好几个弯,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出了皇宫,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只是后来,他把她丢在了一个地方,突然就走了,头也没有回。
晏清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当时她还小,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觉得大难临头各自飞,跟她一个公主在一起,他很难保住性命,他确实是应该走的。
想到这里,她也梗着脖子,硬生生的没有喊住他。
她就待在那里呆着,即使害怕的瑟瑟发抖,然而她也没有挪动一步,终于,被扬天龙和杨氏发现,把她带回了家。
那时,他们刚刚丧子,他们的女儿杨晏清刚刚去世,他们两个人刚把她敛埋了,还没有举办丧事。
于是她便代替杨晏清,顺理成章的入驻了将军府,成了杨天龙的女儿。
可惜的是,杨天龙虽然成功的养育她长大,跟在她身边,却仍然让她吃了不少苦。
她还是贵女们欺负的对象,只不过这一回她学会了反抗,学会了不再弓着身子挨揍,以至于后来,全大京的贵女们没有一个人敢招惹她,见她便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闻风丧胆。
“你这么做全是为了我吗?”
晏清冷静地问道。
怀彦坐到她的旁边来,努力的跟她平时。他说:“不错,做的这些全是为了你,不过,我做完了之后才发现,这一点儿都不是你想要的,但是,此时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那么,是你杀了真正的杨晏清吗?”
烈日骄阳之下,晏清莫名觉得全身发冷,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怀彦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是的,是我杀了她,早在白景炎的军队,要攻入京城的时候,我便已经料到会就有这一日,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于是我便在白景岩军队驻扎在大京三百里时,杀了杨晏清。”
“因为我打听到,杨将军他脾气温和,忍不住发发善心,我料想,他刚丧了女儿,见到你就一定会救你,把你带回去,当做他们的女儿,因为他们的女儿和你同岁。”
“我把你放到那个路上,他看见你果然把你带走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直到亲眼看到你被他带走,我方才离开。”
“有什么意义呢?”晏清勾唇,笑得嘲讽,她说:“这些年我过的也并不好呀。”
怀彦的唇畔微微勾起,他说:“不错,刚开始是有很多人欺负你,不过你不是学会反击了吗?你已经打遍全大京无敌手了。”
这一点晏清确实要感谢怀彦,她是很大程度上受他影响,若不是她,她那时候可能还是一个只会被欺负的窝囊废,而不会想起来,在受到别人欺负时,要狠狠的反击回去。
给对方一个大耳刮子,把她打得跪地求饶,这样她才能震慑住别人,才能不会再受到欺负。
“我过得很好的时候,你却非要来打扰我,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是这一次,你们失败了,我也活不成了。”
晏清步步紧逼。
怀彦轻笑:“我当然知道,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真的失败了,那跟你死在一起,倒也不算是坏事。”
“你——”晏清气极,“可是我不想死。”
“是啊,你不想死,你还有你的夫君,他会来找你。”怀彦语带叹息。
“怎么可能?”晏清跟着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娶了别的女子,他已经不愿意记起我了。”
“不会的,”怀彦信誓旦旦,“相信我,你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了,不要再问他三年前经历了什么,他只要知道你爱他就够了。”
晏清莫名奇怪:“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怀彦摸着鼻子:“旁观者清嘛!”
“你!”晏清指着他惊惧:“你监视我,你是不是变态啊,天天看我!”
“我没有啊!”怀彦的解释有些苍白无力,“这只是别人告诉我的。”
“唉!”晏清又叹气,她不想再追问这个问题,如今,她看起来确实是时日无多了,追究这些还有意义吗:“可惜了,我就要死了。”
也不知景瑜知道她的身份之后,会做什么感想。
怀彦乐了:“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会输?”
“放心吧,就算我输了,也已经安排好你的退路了,你绝对不会死的,更何况,你不是还有你的夫君吗?他一定会救你的,不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死的。”怀彦又补充道。
这一番话倒让晏清心中隐隐燃起了希望的火苗,然而她又不希望这么早见到他,那天的事情,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解释。
又过了好几天,晏清天天盼望着君洛的出现,可惜的是,越盼望什么,越不来什么。
君洛还是没有出现。
晏清等了一天又一天,心中的希望也一点一点衰减,终于,她死心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怀彦身着战甲,来到她的院中。
彼时她正吃着葡萄晒着太阳,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想来这是这个世间给她的最后的温柔了。
“要走了?”吐出一口葡萄籽,不等怀彦开口,她出声道。
她已经不指望有谁会记起她了,倘若真这么死了,那便死了吧,这滚滚红尘,浮生万千,她无一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