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手,如同烧红的铁钳,死死攥着嬴长策的衣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帝王煞气,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嬴长策整个人吞噬。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悠长,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实质。
【救命!这老头子真要动手了!】
【我就知道!说实话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这穿越生涯,难道就要以“死于话多”四个字收场?】
嬴长策感受着衣领上传来的巨大力道,以及那几乎要喷到脸上的灼热呼吸,心中警铃狂响,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硬顶?那是找死。
求饶?更不可能,只会让这个多疑的父皇更加看不起自己。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给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又必须依赖自己的答案!
赌一把!
小命险中求!
在嬴政即将彻底爆发的瞬间,嬴长策非但没有露出恐惧,反而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开口了。
“父皇,您再用力,儿臣这件衣服可就要报废了。”
“……”
嬴政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双充斥着怒火与杀意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设想过儿子会恐惧,会辩解,会慷慨陈词,却唯独没有想到,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关头,他居然还有心思关心自己的衣服?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像一盆冷水,让他那沸腾的怒火,稍微降下了一点温度。
嬴政缓缓松开了手,但那锐利的视线,依旧像是刀子一样,钉在嬴长策的身上。
“你最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没了刚才那歇斯底里的疯狂,“否则,朕不介意让你光着身子去见阎王!”
【呼……好险,第一关算是过了。】
嬴长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一边整理着被抓得皱巴巴的衣领,一边迎向嬴政的视线,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
“父皇,您想知道怎么做?”
“儿臣这里,确实有一个办法。”
嬴长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只是,这个办法有些……惊世骇俗。”
“不知父皇,敢不敢试一试?”
“敢不敢?”
嬴政眯起了眼睛,这两个字,像是两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作为千古一帝的骄傲。
天下,有他嬴政不敢做的事情吗?
“说!”嬴政冷哼一声,重新走回那巨大的地图前,双手负后,摆出了帝王的姿态,“朕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嬴长策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大秦朝堂都为之颠覆的话。
“请父皇……当一天大秦的百姓。”
“……”
一瞬间,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嬴政背对着嬴长策的身影,猛地一僵。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愤怒,而出现了幻听。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古怪。
有震惊,有荒谬,有难以置信,最后,全部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荒唐!”
嬴政一声暴喝,声音震得书架上的竹简都嗡嗡作响!
“你让朕……去当一个百姓?!”
“嬴长策!你是在戏耍朕吗?!”
他简直要被这个逆子给气笑了!他是谁?他是大秦帝国的皇帝!是天下的主宰!九五之尊!
让他去当一个任人驱使,食不果腹的黔首?
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了,这是疯了!
【我就知道是这个反应。】
嬴长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帝王嘛,总是高高在上惯了,哪里听得进这种话。】
【不过没关系,对付你这种刚愎自用的老爹,我还有后招。】
面对嬴政的雷霆之怒,嬴长策不退反进,再次走到了他的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父皇,儿臣没有戏耍您。”
“儿臣只想请您看一看,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他伸出手,指向那幅巨大的地图。
“您高居咸阳宫,看到的,是郡县送来的一卷卷奏报,是数字,是总结。”
“您听到的,是麒麟殿上,文武百官的山呼万岁,是歌功颂德,是粉饰太平。”
嬴长策的声音,变得锐利而深沉。
“您永远不会亲眼看到,一个关中的老农,为了凑齐您修阿房宫的赋税,不得不卖掉明年耕地的耕牛!”
“您永远不会亲身体会,一个被征发到南越的士卒,在瘴气弥漫的丛林里,是如何思念北方的妻儿!”
“您也永远不会真正明白,一个误了修长城役期的民夫,在面对‘失期,法皆斩’的律法时,心中是何等的绝望与疯狂!”
“父皇!”
嬴长策的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
“您看到的,是您想看到的天下!”
“而儿臣,想请您去看的,是天下百姓,正在经历的天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您不去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亲身体会一番,又如何能真正明白,您这艘名为‘大秦’的巨轮,船底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
嬴政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嬴长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愤怒,依旧在燃烧。
但在这愤怒之下,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名为“动摇”的情绪,却像是藤蔓一样,疯狂地滋生、蔓延。
是啊。
他看到的是奏报上的数字。
某地丰收,某地平叛,某地征发民夫十万,工程进展顺利。
可那数字背后呢?
那十万民夫,是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是十万个家庭!
他真的……了解他们吗?
他自以为掌控着天下的一切,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帝国即将二世而亡都不知道,还是靠着这诡异的天幕才窥得一角。
何其讽刺!
书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嬴政的脑海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皇帝微服私访?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情感,或者说,那颗被现实狠狠刺痛的帝王之心,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
去!
去看一看!
去看一看朕的江山,是不是真的如这个逆子所说,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去看一看那些百姓,是不是真的对朕,对大秦,充满了怨恨!
他嬴政,一生征战,从不畏惧任何挑战!
难道今天,会怕了去看一眼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吗?
良久,良久。
嬴政深吸一口气,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朕,就陪你疯一次!”
嬴长策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赌赢了。
“但是!”嬴政话锋一转,眼中杀机毕露,“你给朕记清楚了!”
“你必须全程陪同!朕要知道的一切,你都要让朕看到!”
“若此行能让朕找到挽救大秦的办法,朕不吝赏你一个太子之位!”
“可若是让朕发现,你只是在危言耸听,故弄玄虚,戏耍于朕……”
嬴政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朕会亲手,把你扔进你说的那个‘波涛汹涌’里,让你去喂鱼!”
【来了来了,胡萝卜加大棒。】
【太子之位?谁稀罕啊!我只想当咸鱼!】
嬴长策心中吐槽,脸上却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重重一拜。
“儿臣,遵旨!”
嬴政冷哼一声,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身对着书房外,沉声喝道:
“来人!”
一名内侍立刻小跑着进来,跪伏在地。
嬴政看都没看他一眼,命令道:
“去,准备两套最普通的百姓常服,再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还有……”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
“……再准备五十斤,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