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这罪名,够不够?”
嬴长策的话音落下,整个县衙门口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那县令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铁青,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举报他?
这三个乡野村夫,脑子是进水了吗?
“好!好得很!”
县令怒极反笑,肥厚的手指指着嬴长策,声音都在发抖。
“本县在这里当了十年县令,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知死活的刁民!”
他猛地一挥手。
“来人!给我把这三个人拿下!敢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杖责五十!再发配边疆!”
几个衙役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水火棍高高举起。
王贲的手按在剑柄上,只要嬴政一个眼色,他立刻就能让这些人全部躺下。
可嬴政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要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县令,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慢着。”
嬴长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县令大人,您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县令冷笑,“怎么?你还想反抗不成?”
“不敢不敢。”
嬴长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慢展开。
那是一张文书。
虽然纸张有些发黄,但上面的朱印和文字却清晰可见。
“这是三个月前,朝廷下发的赋税令。上面明确写着,今年关中各县的赋税标准,每户每年粟米三石,布匹二匹。”
嬴长策指着文书上的字。
“可我刚才听里正说,那户人家欠了三个月的税,就要被抓女儿去抵债。”
“敢问县令大人,三个月的税,按这标准算,不过是三四斗粟米而已。”
他抬起头,盯着那县令。
“为何要抓一个七岁的孩子,去修阿房宫三年?”
“一个孩子三年的工钱,能抵三四斗粟米?”
“这账,是怎么算的?”
县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听到嬴长策的话,眼中都露出愤怒和共鸣。
“对啊!我家也是这样!”
“我家男人欠了两个月的税,就被抓去修驰道了!”
“这县衙就是吸血的!”
议论声渐起,县令的额头开始冒汗。
“闭嘴!”
他怒吼一声,试图压下这些声音。
“那户人家欠的不止三个月!他们还欠了去年的!”
“是吗?”
嬴长策笑了。
“那更奇怪了。去年的税,为什么今年才来追?”
“而且据我所知,那户人家的男人,是被征去修长城的。按律,服徭役期间,可以减免赋税。”
“县令大人,您该不会连这条律法都不知道吧?”
县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知道这条律法!
可那又怎么样?
这些泥腿子,谁懂律法?随便他怎么说!
“你懂什么!”
县令恼羞成怒。
“那户人家的男人,早就从长城逃回来了!按律,逃役者要加倍处罚!”
“是吗?”
嬴长策转头看向那个跟着一起来的里正。
“里正,你刚才可是说,那户人家的男人还在长城,这个月才能回来。”
“现在县令大人说他逃回来了。”
“你们俩,谁在撒谎?”
里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县令撒谎?那是找死!
可说自己撒谎?那刚才的理由就全都站不住脚了!
“我……我……”
他结结巴巴,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我家也被骗了!”
嬴政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
他终于明白了。
他制定的律法,在这些地方官吏的手中,早已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他们打着朝廷的旗号,肆意压榨百姓!
而百姓呢?
因为不懂律法,只能任人宰割!
“够了!”
县令终于忍不住了。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的底就要被揭穿了。
“本县不跟你废话!”
他对身后的衙役吼道。
“给我上!把这三个人拿下!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衙役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围了上来。
王贲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步上前,手按在剑柄上。
“陛下,让臣……”
“不必。”
嬴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走上前,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你,叫什么名字?”
他盯着那个县令。
县令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
“本县姓李,名通,乃是……”
“够了。”
嬴政打断了他。
“朕只问你一句话。”
“你刚才说,在这地界上,你就是天,就是王法?”
县令一愣。
他刚才确实说过这话。
可这老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有,他刚才说的是……朕?
一个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你……你是……”
县令的声音开始发颤。
嬴政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王贲。
“王贲。”
“臣在!”
王贲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传朕旨意。”
嬴政的声音,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帝王的威严!
“李通身为县令,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罪不容诛!”
“即刻革去其官职,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那里正,同为帮凶,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至于这县衙上下,凡参与贪墨者,一律查办!”
“遵旨!”
王贲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锋所指,那几个衙役吓得扔掉水火棍,跪倒在地。
“陛……陛下饶命!”
县令更是瘫软在地,裤裆都湿了一片。
“陛下?陛下?!”
周围的百姓听到这两个字,全都呆住了。
然后,有人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倒的百姓越来越多,很快,整个县衙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
嬴政看着这些跪拜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在喊万岁。
可他们过的,却是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日子。
“都起来吧。”
嬴政的声音沙哑。
百姓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不敢抬头看他。
嬴政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嬴长策。
“还有其他地方吗?”
嬴长策点点头。
“有。而且,比这里更严重的,多得是。”
嬴政闭上了眼睛。
“那就继续走。”
“朕要看完。”
“朕要把这大秦,从头到尾,看个明白!”
他重新上了马车。
王贲押着那县令和里正,也跟了上来。
马车再次启动,驶出了县城。
车厢内,嬴政靠在车壁上,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陛下……”
王贲欲言又止。
“朕没事。”
嬴政摆摆手。
“朕只是在想,这样的县令,在大秦,还有多少?”
王贲沉默了。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会让任何一个人绝望。
车外,嬴长策赶着车,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老爷子,这才刚刚开始。】
【不,远远不止。】
【接下来,我要带你去看的,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伤口。】
【那些被你忽视的,那些你从未想过的……】
【都会一一展现在你面前。】
马车一路向东,渐渐远离了县城。
路边的景象,变得越来越荒凉。
大片大片的荒地,零星几个瘦弱的身影在田间劳作。
突然,嬴长策勒住了马。
“父皇,您看那边。”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片树林。
树林边上,聚集着一群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甚至还有木棍。
而在他们对面,是一队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
士兵们手持长戈,将那群人团团围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那是……”
嬴政透过车帘,看向那边。
“那是被征发去修长城的民夫。”
嬴长策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逃回来了。”
“现在,官府要把他们抓回去。”
“按律,逃役者,斩。”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群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大多是青壮年,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陛下。”
王贲低声提醒。
“要不要……”
“不要动。”
嬴政制止了他。
“朕要看看,他们会怎么做。”
就在这时,那群民夫中,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长长的疤痕。
他走到士兵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军爷!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我们不是想逃!真的不是!”
“可我们已经在长城干了两年了!两年啊!”
“家里的老娘病了,孩子饿了,我们总得回去看看啊!”
他的声音凄厉,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领头的士兵面无表情。
“律法就是律法。”
“你们逃役,就是死罪。”
“现在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否则,格杀勿论!”
那汉子闻言,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冰冷的长戈,眼中的绝望,化为了疯狂!
“既然横竖都是死!”
他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锄头。
“那就拼了!”
“拼了!”
“跟他们拼了!”
身后的民夫们,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农具。
他们的眼睛都红了。
与其被抓回去受尽折磨再被杀,不如现在就拼个你死我活!
士兵们也举起了长戈。
一场厮杀,眼看就要爆发!
车厢内,嬴政的手,死死抓住车壁。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木头里!
“陛下!”
王贲再也忍不住了。
“让臣去阻止他们!”
“不……”
嬴政刚要拒绝,却突然听到一声暴喝!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