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接下来几日,沈明轩都不在府中,他在外忙碌,我倒乐得清闲。
午后我去城郊的庵堂看望祖母。
祖母年事已高,却仍是我唯一的亲人。看她日渐消瘦的身影,我不禁红了眼眶。
她虽身子不适,精神却还矍铄。我们说了许多体己话,她还不忘叮嘱我要保重身子。
临别时外祖母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待来年春暖花开时要带她去城外踏青。
从庵堂出来时已近黄昏,刚到门口就见沈明轩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夫立在车旁,见我走来。
“小姐,少爷命我在此等候。”
我掀开车帘一角,见内中空无一人。
上车后,车夫将马车驶到了一家绣坊前停下。
我不解,“带我来此作甚?”
“小姐莫急,少爷自有安排,您且依言照做便是。”车夫恭敬道。
我心生疑惑,却也只得依从。
绣坊里,几位绣娘为我梳妆。
她们先是为我挽了个流云髻,又在发间簪了支点翠钗。
妆容也画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浓艳,又衬得面若桃花。
待梳妆完毕,又取出一件新制的衣裙。
那是一件淡青色的罗裙,裙摆绣着飞燕穿花,腰间系着一条淡紫色的缎带,更显得裙裾轻盈飘逸。
我换上新衣,又被绣娘们戴上了几件首饰。
铜镜中的人儿明艳动人,与平日判若两人。
待一切妥当,天色已暗。
我来到酒楼,远远望见沈明轩正在抚琴。
他一身玄色锦袍,内里一件淡青色直裾,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上去儒雅俊逸。
琴案旁点着一盏檀香,烟雾缭绕间更添了几分清雅。
他手指轻抚琴弦,一曲《凤求凰》悠扬响起。
这是我最爱的一首曲子,没想到他还记得。
琴音时而婉转悱恻,时而激昂澎湃,仿佛在诉说着这些年来的种种情愫。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往日里都是我在他面前小心翼翼。
此刻的他,让我有些恍惚。
一曲终了,他牵着我的手坐下。
我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抬眸望去,只见景琛负手而立,眸光深邃。
他唇角微扬,步履从容地向我们走来。
眼中的寒意渐渐收敛,却仍带着几分戏谑。
“今日倒是热闹。”他慵懒开口,“这般良辰美景,为何不邀我一起?”
“莫非是故意将我排除在外?”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话语却是冲着沈明轩去的。
“沈大人,想必不会介意多一个陪客。”
一时间,气氛凝滞。
沈明轩面色阴沉,眸中隐含怒意。
景琛却不以为意,径自入座。
用膳时,二人暗中较劲。
佳肴刚端上来,两人便同时伸筷要为我布菜。
6.
我看着对面的景琛,又瞥向身旁的沈明轩。
两人皆是不愿相让。
我轻叹一声,将食盘挪至身前,“罢了,我自己来便是。”
两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我。
我不敢与他们对视,只想速速结束这般尴尬,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食盘里。
我夹起一块羊肉正要入口,忽觉衣袖下的手被轻轻拂过。
我当是景琛取菜不慎,不小心碰到了我。
于是将手臂往回收了收。
可下一刻,那触感又悄然袭来。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手腕内侧,令我心神不宁。
这一次我确信,景琛定是故意为之。
我暗自瞪他一眼,生怕惊动了沈明轩。
谁知他突然开口:“姑娘家家的,莫要对我这般眉目传情。”
“噗——”
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霎时间,我感觉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景琛一脸得意,拂去衣襟上的水渍。
沈明轩不为所动,取过手帕递来。
“苏姑娘可要小心些。”
我慌乱摆手,道:“无事,只是喝得太急了。”
“失礼了,我去后院走走。”
我匆匆起身离席。
厅中,两个男人面对面而坐,皆卸下了伪装。
沈明轩冷笑一声,打破沉寂。
他执起案前的刀,狠狠切开盘中的羊肉。
沉声道:“景大人来得真是巧,想必诸事都已处理妥当。”
景琛不紧不慢夹起一块羊肉。
淡淡答道:“托沈大人的福,一切顺遂。”
“我一直好奇,景大人是何时看上苏珞瑜的。”
沈明轩放下刀具,神色凝重。
这是他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明明他先前从未带苏珞瑜在外抛头露面。
二人究竟如何结识?
景琛神态闲适,端起苏珞瑜方才饮过的茶盏轻啜一口。
眼皮微抬,道:“这是我与她之间的私事。”
一来一回,沈明轩语塞,投去冷眼。
“当年您设局引我入套,想必费尽心思吧。”
“可沈大人也上钩了,不是吗?”
“你亲手将她送到我身边,如今又要反悔不成?”
他意味深长道:“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倒是令人难忘。”
7.
“想来沈大人也不曾见过她那般柔弱的神情。”
沈明轩闻言,眸色渐沉。
“景大人莫要得意太早,此事尚未结束。”
景琛轻笑摇头,忽地正色。
“沈大人可知天意?”
沈明轩皱眉,不解其意。
“这世间自有定数。苏珞瑜与我,乃是前世姻缘。”
“就算没有你这一步棋,我与她终究会相遇。”
我从后院回来时,见景琛立于廊下。
月光为他高大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清辉。
见我出来,他缓步向我走来。
两步便至我身前,挡住去路。
我想绕开他,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鼻尖撞在他胸膛上,疼得我眼泪都要出来。
我还未来得及抱怨,他已先开了口。
“小叛徒,你可知我寻你多时?”
“让你在府中等我归来,你却私自离去。”
我心中不服,决不认这无理指控。
“我何曾有过,分明是沈大人设计。”
他轻哼一声,“沈大人?倒是称呼得恭敬。”
他眸光微暗,指尖轻抚我的面颊。
“这些时日,本官待你可有不周?”
我担心有人经过,低声道:“此处不妥,您请放手。”
他非但不从,反而搂得更紧。
手指拭去我唇上的胭脂。
“苏珞瑜,你这般浓妆艳抹,倒不如素面。”
我轻声道:“我本就喜欢梳妆打扮。”
这些时日我甚少施粉黛,只因他喜欢我素净模样。
他说我如同初生玉兰,不需点缀便已清雅。
我心下微暖,却又想起方才他的无礼。
他却在此时凑近耳畔,低声道:“几日不见,倒是学会顶撞了。”
“不知今夜可还似往常那般乖巧?”
我又羞又恼,忙以袖掩其口,“休要胡言。”
他轻笑着,唇瓣轻触我手背。
我慌忙抽手,面颊发烫。
他眼疾手快攥住,大掌紧紧包裹着我。
我想挣脱,却被他按住腰身,贴向他。
这次,我不敢再动。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笑声,“怎么不动了?”
他又往前靠了靠。
我急忙开口,“莫要如此。”
8.
不知哪句话惹恼了他,景琛眸光暗沉,扣住我的后脑便吻了下来。
毫无预兆地掠夺,蛮横地席卷我的唇齿。
肆意纠缠。
我呼吸不畅,用力推拒。
他吻得又凶又狠,我几乎窒息在这炽热中,整个人瘫软在他怀中。
景琛嗓音沙哑,“还是这般青涩。”
他拈起我一缕青丝,轻轻绕在指间,温柔描摹我的眉眼。
“怎么办,此刻竟不舍得放你离去了。”
“阿瑜,随我远走他乡可好?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
幽暗的角落里他唇角含笑,令人难辨真伪。
我随景琛前后脚离开,待我出来时,沈明轩已不见踪影。
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我又随景琛回到了原来的院落。
我低头望着手中的信笺出神,是沈明轩派人送来的。
我没有拆看。
在不知第几封信被我搁置后,又一封信递来。
“瑜儿,再宽限我一月时光。”
夜风微凉,我不禁紧了紧衣衫。
其实我已不知,自己是否还期盼回到他身边。
明明离三年之期尚有整整一月,可我心中却毫无欢喜之意。
我将信笺收起,刚要转身回房,突然被身后的景琛揽入怀中。
不知他何时出来的,我竟毫无察觉。
他立于我身后,声音轻缓询问,“方才是谁的信?”
我下意识将信笺攥紧,不知为何突然心虚。
我不愿让景琛知晓,我私下与沈明轩仍有往来。
我定了定神,咽了咽喉咙,答道:“只是寻常书信罢了。”
他沉默片刻。
“我们阿瑜何时学会说谎了。”
景琛目光幽深,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你可知自己每次说谎时都会不自觉地吞咽。”
我知道已被看穿,索性坦白。
“是沈明轩送来的信,不过我并未拆看。”我解释道。
说罢,我将信笺递给他。
景琛接过信,看也不看便丢进了一旁的水缸里。
“你为何要毁我的信?”
我正要去捞,却被他一把拉住。
“夜深露重,不如先回房歇息。”他轻声道,牵着我的手向内室走去。
9.
我坐在妆台前梳理青丝,铜镜中映出他的身影,不觉看得出神。
他忽地上前,将我拥入怀中。
“别闹闹,我还未绾发。”我轻嗔道。
话音未落,他已将我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之上。
他俯身将我困在身下,衣襟半敞,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
“小狐狸,对着铜镜也不安分,嗯?”
“妾身分明安安分分。”我红着脸辩解。
景琛低笑,指尖轻抚我的眉眼。
“方才那般偷看我,眼波流转,勾人得紧。”
“既是你先招惹,便该负责到底才是。”
缠绵的吻落下,我早已意乱情迷。
夜色中他的笑声低沉诱人,这般亲昵竟叫人越发沉醉。
待我回过神来,已是次日午后。
我慵懒地依偎在他怀中。
他的指尖轻柔地梳理着我的青丝。
我打破室内宁静,“为何是我?”
“什么?”他声音沙哑。
“当初为何要从沈明轩身边带走我。”
明明对赌那日,是我们初次相见。
他并非一见倾心之人。
抑或这三年不过是为了报复沈明轩。
想到此处,我心中竟泛起莫名酸楚。
景琛轻叹一声,“看来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飞鸟成群掠过。
我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试图唤醒尘封的记忆。
可我绞尽脑汁,也寻不到半点关于他的影子。
“香囊。”他忽然吐出二字。
我努力回想,依旧毫无印象。
只听他低笑一声,垂眸中尽是宠溺。
“有个姑娘赠我一个香囊。”
“她说此物能驱邪避祸,保佑平安。”
话落,我脑中灵光乍现,记忆碎片渐渐浮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日我从庵堂探望祖母归来,天色已晚。
归途中,远远望见一架轮椅向河边滑去。
我心急如焚地奔过去,将轮椅推到安全处。
我以为那人想寻短见,不知该如何劝慰。
最后,我取下腰间挂着的平安香囊赠与那人,愿他消灾解难。
夜色昏暗,我并未看清他的容貌。
原来,那日那人竟是他。
他收紧手臂,将我牢牢禁锢在怀中,“阿瑜,是你先招惹我的。”
“这一生,你都要陪着我。”
我轻叹一声,若早知一个香囊竟换来此生纠缠,当初怕是该装作未见。
10.
整整一个月,景琛将所有心思都用在了我身上。
只是渐渐的,他举止愈发反常。
这日傍晚,他命人备了热水,亲自为我熬了一碗驱寒的姜汤。
我刚饮下,他又取来厚实的狐裘为我披上。
直到他觉得寒气都近不了我分毫,才扶我来到亭台赏月。
景琛在檀木椅上坐下,我依偎在他怀中。
他唤来小厮摆上一盘莲子羹,又取出一支玉笛。
悠扬的笛声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我听得入神,不觉间莲子羹见底。
“可还喜欢?”
“喜欢。”
景琛凝视着我,眸中盈满温柔笑意。
他又吩咐小厮取来琵琶,为我弹奏一曲。
我随着乐声轻轻摇头晃脑,不觉沉醉其中。
待一曲终了,他起身立于我身后。
“阿瑜,闭上眼。”
我依言用手遮住双眼。
下一刻,耳边传来纸伞张开的声响。
我睁开眼,只见满树花灯次第亮起,在夜色中勾勒出“苏珞瑜”二字。
亭台上,景琛牵起我的手,将一支金钗簪在我发间。
他从身后拥住我,温柔的话语落进耳中。
“阿瑜,你可知道,我这一生从未如此贪恋过什么。”
“自遇见你那日起,我便知你是我命中注定之人。这三年,我日日看着你与他相处,却只能在暗处守候。”
“如今,我再也不愿将你让与他人。我想带你远走高飞,去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我心中一颤,思绪纷乱。手指轻抚那支金钗,触手生凉。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耳畔只剩下他的话语在回响。
我低头看着那支金钗上镶嵌的明珠,泪珠无声滑落。
他见我神色黯然,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别哭,尝尝这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盒精致的蜜饯。
“这是我特意命人从江南带来的桂花糕,你最喜欢的。”
我轻咬一口,甜香在唇齿间化开。
“好甜。”这桂花糕确实做得极好,入口即化,香甜适中。
只是此刻心绪难平,连这甜味也变得苦涩起来。
他却像是看不懂我的心事,笑着又取了一块递到我唇边。
“喜欢就多吃些,我让人准备了许多。”
我摇头推拒,“已经够甜了。”
这甜腻的滋味令我更加心烦意乱。
可他却不依不饶,又递来一块。“再尝尝这个,这是用蜂蜜浸过的。”
我无奈,只得张口。
他的温柔体贴反而成了一种折磨,让我愈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刻,我多希望他能强硬一些,这样或许我反而能更果决地做出选择。
小厮们远远望去,只见我们在亭中你来我往,宛如寻常恋人打闹嬉戏。
谁又能想到,这甜蜜背后竟是如此苦涩的抉择。
11.
突然,一阵吵闹声传来。
我和景琛顿住,回身看去。
沈明轩怒气冲冲地大步而来,在我们面前站定。
他青筋暴起,目光阴冷地盯着我,语气沉得骇人。
“苏珞瑜,过来。”
我最怕沈明轩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与沈明轩的盛气凌人不同,景琛神色如常。
他握着我的手答道,“沈明轩,这般煞气汹汹。”
“我还以为哪来一队官兵要把我这儿抄了。”
“三年之期已到,我来接人。”沈明轩沉声表明来意。
景琛佯装看了眼沙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大人来得太早了,明日我自会将人送回府上。”
沈明轩眸色一沉,眉宇间戾气更甚。他冷冷地盯着景琛,字字如刀。
“明日?你当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若让你得逞,我怕是此生都见不到瑜儿了。”
这番话令我如坠冰窟。
原来景琛早已谋划好一切,要趁今夜带我远走。他竟连我也瞒在鼓里,独自做了这般决定。
“瑜儿!”沈明轩见我迟迟不动,怒喝一声,“还不快过来!”
我被这一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要起身。
可景琛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将我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的声音依旧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若我偏不放人呢?”
沈明轩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在我和景琛之间来回扫视,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我抢走。
我看着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心中既慌乱又无助。
轻轻戳了戳景琛的手臂,想让他松开。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手上力道丝毫未减。
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沈少爷,苏老夫人突发重疾,大夫已在赶去途中!”
我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连忙起身。
景琛和沈明轩也收起争执之色,三人立即动身赶往庵堂。
待到时,祖母已经昏迷不醒。
我魂不守舍地瘫坐在外间,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12.
良久,直到腿上传来阵阵刺痛,我才抬起头。
面前,沈明轩正蹲在地上,手中拿着蘸了药水的棉布。
轻轻擦拭我小腿处的伤口。
他的动作温柔,眼神专注,生怕我会疼痛。
我任由他替我包扎。
而后他起身,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
开口时带着歉意,“瑜儿,祖母不会有事的。”
我抬眸,烛火映红了眼底。
祖母的身子我再清楚不过,这些年不过是靠着滋补吊着命。
很久之前,她的身子就已经被耗竭。
我把脸埋进衣袖,泪水早已流干。
沈明轩始终守在我身旁。
熬过漫长的等待,祖母总算转危为安,被安置在内室静养。
大夫说她需要静养,不宜见人,我被沈明轩强行带走休息。
房中,我坐在窗边发呆。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掀开帘子向外望去。
院中停着一顶轿子,景琛正站在轿前,向我挥了挥手。
“阿瑜,可要出来走走?”他的声音温柔沙哑。
我没有精力去问为何。
乖乖走到院中,看着他在夜色中向我伸出手。
“莫担心,我永远都在。”
这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都崩塌。
我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泪如雨下。
谁也再没有说话,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祖母一直都没醒过来。
我每日都去看她,只能隔着纱帐远远望着。
她的生命在渐渐消散,我却无能为力。
再后来,祖母病情恶化。
又一次昏迷不醒,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没能醒来。
我的意识也随之陷入黑暗。
祖母下葬那日下起了小雨。细雨如丝,笼罩着整个墓园,更添几分凄凉。
我身着素服,站在新立的墓碑前。
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陌生面孔,但这些人在朝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来来往往,向我行礼致哀,口中说着些安慰的话语,却都如同清风过耳。
沈明轩与景琛二人难得和睦,不见往日针锋。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我身旁,为我遮挡着风雨。
景琛手持油伞,目光不时看向我,眼中满是担忧。沈明轩则沉默不语,只默默守着。
雨丝渐密,宾客渐散。
最后,只剩下我和他们两个还久久伫立在坟前。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香火的气息,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
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等我做出选择。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回想起这些年的种种,恍如一场大梦。
当年沈明轩为了利益将我推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至今难忘。
而景琛却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予温暖,如一缕阳光照进我灰暗的世界。
他的温柔体贴,他的真诚守候,点点滴滴都在我心中扎根发芽。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景琛。
他立即会意,向我靠近一步。然而下一刻,我却迈步向沈明轩走去。
这一步,走得异常艰难,却也异常坚定。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但我心中清楚,有些事情,总要有一个了结。
13.
总有些事情需要了结。
回到府中,我收拾了些外祖母遗留下来的物件放进箱笼里。
沈明轩寸步不离地跟着,起初还帮我整理物件。待我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他终是按捺不住。
“瑜儿,你这是何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拿起一件衣裳装进箱笼,语气平静:“你看到的便是我的意思。”
他蹲下身,一把将我收好的衣物尽数倒出,衣裳散落一地。
“你要走?去哪里?回景琛身边?”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望着满地狼藉,也不再收拾。这些物件本就无关紧要,带与不带又有何区别?
见我不语,他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你当真对景琛动了心?”
我沉默片刻,抬眼直视他,“正是。”
“如今我腹中已有他的骨肉,你能容下这样的我吗?”
这话似一把利刃,直直刺入他心口。
他顿时萎靡下来,脸色苍白如纸。
我得知有孕的消息不久,是祖母去世那日晕倒后被大夫诊出。
以沈明轩的性子,断不会容忍景琛的血脉,他二人积怨太深。
不料他忽然紧握我的肩膀,“若我说能呢?”
“瑜儿,你可愿留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
我浑身一震,怔在原地。
这答案令我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泪水无声滑落,我听见自己说:“不愿。”
我凝视着他,字字如冰。
“沈明轩,我心中再无你。三年前你以我换取利益,便是将我推出了你的世界。是你先抛弃了我。”
他如遭雷击,我的话如利刃刺穿他的心口。我不再管那些衣物,转身欲走。
他双目赤红,追上来拉住我,语气卑微。
“瑜儿,你真要离我而去?”
“放手!”
“瑜儿,我心悦你,你别走。”
一切都太迟了。我颤抖着掰开他的手指,如他当年般决绝地离去。
外面夜色深沉,门口停着一顶轿子。
景琛如那夜般,立在轿前。见我出来,他快步上前将我拥入怀中。
“你为何在此?”我问。
“等你。”
“你如何知我会出来?”
“我心中笃定。”
“若我不出来呢?”
“便一直等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