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唐境带着董姨娘和馨儿,出现在了宫门口。
薛昭仪宫中的女官极殷勤地迎了上来,向三人行了个礼:“侍郎大人,外臣不便觐见妃嫔,两位主子就由奴婢带进去吧。”
唐境有种不祥的预感,说白了,他就是不希望姨娘和馨儿在这诡秘重重的宫廷里离开自己半步,忙道:“女官,姨娘和小妹是第一次进宫,不能由我陪着进去吗?到时她们在宫中觐见娘娘,我在门外等候便是。”
董姨娘却很明白宫里的规矩,劝阻道:“罢了,彧君。宫中自有规矩,不必担心我和馨儿,你且去忙自己的公务吧。等觐见完,我和馨儿看不到你出来,自然会先回府的。”
唐境的眼神中明明白白透露着担忧,但也只得点了点头,恳切地对那名女官说:“麻烦了,请一定要帮我看顾好她们。”
看着董姨娘和馨儿乘辇而去的背影,唐境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往御书房去了。
董姨娘和馨儿各自坐上了纱掩的小辇,往薛昭仪所在的玉露宫去了。
隔着一层薄纱看向周遭的皇家胜景,董姨娘只觉得恍惚之间,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模样。
那时,董姨娘还叫董沁,尚在前朝。
“予灵,你看,这就是承华殿!”身着玄色衣袍、戴着金质龙须冠的青年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女官衣服的青年女子。青年似乎从未把目光投射在女子身上,语气间却尽是笑意。
而她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不敢抬起头直视周遭的一切。“阿沁,你快看!”直到听得前面的女子兴奋地唤了她的名字,才敢抬眼一望:十几岁的少女哪里见过这般宏伟的建筑?雕梁画栋,重楼叠翠,叫她看花了眼。
“予灵,阿沁,你们可得跟好啦,这皇宫大着呢,人又多,走散可就麻烦了。”青年有些得意:“要不是你给我出谋划策,让我当上了太子,我是万万找不来这宫女和女官的衣服的!早先跟你们说的礼仪,可不能忘了啊!”
走在前面的唐予灵嗔他:“放心吧你!”这要不是在宫里,她定然会拿着扇子往青年身上一砸,再骂他句多嘴多舌。
董沁有些不安:“小姐,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少爷也不让你在外头多待,咱们逛一会儿就回去吧!”
唐予灵不满道:“急什么呀!这宫里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凌宇好不容易安排好了一切,这次不好好逛,说不定以后都进不来了呢!”
青年笑了:“此言差矣!等我继承了皇位,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还能带着阿沁随意出入!到时我一定直接提拔你做最高品级的女官,”说到这里,他侧过头来瞥了眼身后的人:“让你能堂堂正正的,帮我复兴华天,收复国土!”
唐予灵闻言,也抿嘴笑了:“好!到那时,民女定为太子殿下尽心尽力!只是你现在可还没当上皇帝呢,宫里隔墙有耳,可不能叫别人听了去。”
青年笑嘻嘻地把她们带到上书房:“放心吧,宁王是皇伯伯的儿子,终究不是父皇亲生的。裕王年纪还小,又碌碌无为,压根比不上我前面那两位哥哥,怎么可能斗得过我!你们看,这就是我游历之前做公子时读书的地方,叫上书房。”
说着,他推开了其中一扇门,自己往里伸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帮奴才还算是有点眼力见儿,早早听说了我要来,也不敢怠慢,请进吧。”
董沁跟着唐予灵的脚步走进上书房,才知道“不敢怠慢”是什么意思:照青年所说,他已有七八年没来此处了,公子中年龄最小的裕王也已册封了王爷,更是早就不在此处读书。论理上书房早已荒废了多年,但眼前一切都洁净如洗,看来是有人早早就打点好了。
“坐,随便坐!”青年自己先坐到了一张书桌前的坐垫上,唐予灵接着便坐到了他对面,毫不避讳。董沁却抬头看着头顶梁上的画片,还微微张着嘴——若是让她在如此精致华美的建筑里读书,哪里还顾得上书呢!
唐予灵顾不上董沁,也顾不上这美轮美奂的建筑,小心翼翼地问:“凌宇,我听说太子妃怀孕了,你好不容易今天有空,却把我们约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青年一听这话便黑了半边脸:“我不喜欢她。”
“予灵,你不知道,每次我看见她,都会想起歆怜。”青年垂下眸子,令人察觉不到的情绪,都暗藏在了言语间:“想起歆怜走了不过一年,我便娶了她。她哪点比得上歆怜?衢北来的公主,刁蛮任性不说,还并不贤良,哪里配得上太子妃的位子?”
唐予灵连忙宽慰道:“我知道,我知道。凌宇,逝者已逝,你也不必太挂怀——你看,她不是还给你留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吗?我听说,太子妃对她也很好呢。”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微笑着说:“陛下把她许给你,也是为了巩固你的地位,更是希望你放下过去啊。”
“至于刁蛮任性和贤良……嗯……”唐予灵想了想说:“太子妃……毕竟是衢北人,又是当今衢北皇帝唯一的妹妹,自然是从小受宠,性子也难免刁钻些。”想到这里,她突然笑了:“我觉得就这一点,你们俩,还挺有夫妻相的呢!”
青年冷哼一声说:“哪里有夫妻相了!我看你今天,就是来给她当说客的,才不是来好好逛的呢。快说,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唐予灵摇了摇头:“她哪里认识我呀!”
青年手中的扇子一指:“那就是母妃跟你说了什么!”
唐予灵“哎呀”一声,把他的扇子摁倒在桌面上,叹了口气说:“也不是贵妃娘娘跟我说的。我是觉得,你现在已经是太子了,今时不同往日,言行举止,还要多注意些才是。再说了,衢北公主多漂亮啊,人又高贵,就那样的你还不喜欢,还能喜欢谁呢?”
董沁听见这话时正好转过头来,瞥见了青年眼底那欲言又止、真挚恳切的光芒,不禁暗暗生了笑意。
“好啦,这地儿也歇够了,咱们下一站去哪儿?”唐予灵向来是坐不住的——她自幼身体不好,常常十天半个月的被关在房间里。长大了以后,便比旁人都喜欢到处走动。在一个地方把话说完了,她自然是耐不住性子,要到下一个地点去的。
青年点点头,站了起来:“去御花园逛逛吧。”
唐予灵一路走向御花园,看见了不少人,只因当下天气还有些闷热,没什么贵人出来晃荡,否则真不好瞒过去。
到花园里一条小径上时,青年指着向小径尽头的亭子介绍:“这就是我以前还住在宫里,得闲的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你低头看,这条小路也很有玄机。”
董沁闻言也低头一看:果然,小径上用了红灰白三色的鹅卵石装点成一朵朵团花,与别处的小径都不同。唐予灵惊喜道:“这是谁想出来的点子?难为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下次我们家要修小路,我也让他们这么布置!”
青年走进亭子里坐下来,唐予灵也坐下了,他便道:“这亭子是御花园里最新的一座,周围的树木也多,春夏两季的夜晚,就能听到特别多小鸟在叫。小时候我最喜欢来这里,就是因为能喂鸟。再有,这儿离御书房很近,有时还能见到父皇。”
“现在当了太子,也没什么时间常来了。”青年回忆起童年,颇觉惋惜。
可只要唐予灵在,便能帮他破除这样的负面情绪,只见她站了起来,对着亭外的树木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觉得神清气爽,便笑着回头对他说:“这儿空气不错,你以后继承了皇位,如也在御书房办公,就可以常常过来啦!”
“到时,我一定陪你来,在这里下棋、赏花。”唐予灵的眼中仿佛有星辰江河,浩瀚而纯净。
那一幕,永远刻在了当年的太子殿下和董沁心里。
可星辰终究会毁于白日,江河也有枯竭之时。
时至今日,董沁再次来到了这座亭子里——据薛昭仪说,皇帝想单独与她聊一聊唐境,又不好在御书房召见,便让她在此处——也就是离御书房最近的这座亭子里等着,馨儿留在薛昭仪的寝宫里赏花便是。
董姨娘照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怔怔地望着亭子外的梧桐——当年他们来时,这棵树,还高不至参天。
“陛下驾到——”董姨娘问得此声,下意识地立刻转身往亭外看去,却没有跪下的意思。
而当年的太子殿下,现在的皇帝陛下,身后也一如既往的没有一个宫人太监。那些无关人等,都候在小径的起点。
来人的须发已渐显花白,脸上倒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眼神已不似年轻时那般闪耀,倒更有深邃和难以言喻的幽幽光泽——董姨娘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为他更像一个帝王而高兴,还是该因他没了当年那种纯粹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