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元启十五年，冬。
京城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乘着北风，无声地覆盖了靖北侯府的琉璃瓦。朱红廊柱，飞檐斗拱，在这片素白之中，愈发显得庄重巍峨。
侯府深处，世子卫临风的新房内，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哔剥作响的烛火将满室映照得暖红一片，空气里浮动着合欢花与甜果的香气。然而，这本该旖旎温馨的洞房，却冷得像冰窖。
沈清璃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头上的红盖头重逾千斤，压得她颈间微微酸涩。
她已经这样坐了快两个时辰了。
从黄昏到夜深，从鼓乐喧天到万籁俱寂，她的新婚夫君，靖北侯世子卫临风，始终没有出现。
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沈清璃花了一周时间才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她成了大周朝一个没落清流世家不受宠的庶女，还倒霉地被选中，替嫡姐嫁给了京城里声名狼藉的纨绔世子。
这位世子爷的“光辉”事迹，她来京的路上听了不下百遍：斗鸡走狗、一掷千金、流连花丛、目无纲纪……简直是集纨绔之大成者。
更重要的是，人人都说，卫世子心中有一位奉若神明的白月光，是已故挚友的亲妹林楚楚。为了她，他至今不肯好好成家。这次若非侯爷以死相逼，皇上亲自赐婚，这门亲事根本不可能成。
所以，今夜的冷遇，全在沈清璃的意料之中。
她甚至有些庆幸。
对她而言，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一个能让她暂时脱离沈家，获得安身立命之所的跳板。至于情爱，她从不奢求。
正思忖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裹挟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沈清璃端坐不动，只从盖头下方的缝隙里，看到一双皂靴停在了几步开外。靴子的主人似乎在打量她，那目光，锐利如刀，毫无温度。
良久，一个略带沙哑，却又清越动听的男子声音响起，隔着一道雕花屏风，冷得像窗外的冰雪。
“沈家倒是守信，送了个人来。”
话语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既已嫁入侯府，你便占了这世子妃的名分。往后，你只需记住一件事——安分守己，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我的心，早已给了别人，她才是我的白-月-光。”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慢，像是在刻意宣告，也是在无情地羞辱。
寻常女子听到新婚夫君这番话，怕是早已肝肠寸断，垂泪不止。
然而，盖头下的沈清璃，非但没有哭，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默然垂泪时，沈清璃缓缓抬手，干脆利落地掀开了自己的盖头。
烛光下，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骤然显现。她未施粉黛，肤光胜雪，一双杏眼清澈如古井，没有半分怨怼或委屈，只有一片波澜不惊的冷静。她就那样迎着屏风后那道探究的视线，从容起身。
嫁衣的繁复裙摆逶迤在地，她却走得稳稳当当，仿佛不是走向羞辱自己的夫君，而是走向一场平等的谈判。
卫临风隔着镂空的紫檀木屏风，看着那个本该柔弱不堪的女人，竟主动掀了盖头，还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不禁微微眯起了眼。
他见过无数美人，或娇媚，或清纯，或艳烈，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太过冷静，太过清醒，仿佛这满室的红妆与喜气，都与她无关。
沈清璃在屏风前站定，并未绕过去，这是她身为“妻子”的礼数，也是身为“合作者”的界限。
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卷墨迹未干的纸，双手奉上。
“世子所言，清璃明白。巧了，这也正合我意。”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这是我拟的一份《合作契约》，还请世子过目。”
卫临风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哭闹，昏厥，或是强颜欢笑，却唯独没料到，她会递上一份……契约？
他鬼使神差地绕出屏风，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新婚妻子。
比画像上更美，是一种带着书卷气的清冷之美，尤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不闪不避地回视着他，眼神坦荡得让他这位“京城第一戏子”都感到一丝不自在。
他接过那纸契约，展开一看。
上面用一手清秀瘦金体，列着几条约定，言简意赅，逻辑分明。
一、人前扮演恩爱夫妻，维护靖北侯府颜面，人后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二、为酬谢女方配合，男方需每月支付十两纹银作为“薪酬”。
三、待男方心上人归来，或寻得合适时机，男方需无条件与女方和离，并支付一笔“遣散费”，具体数额另议。
四、合作期间，双方互为盟友，对彼此施以援手。
……
卫临风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庶女能写出的东西？这分明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和他谈一笔交易。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他的痛点，又冷静地为她自己谋取了最大的利益。
尤其是那句“每月十两银钱，算我配合你演戏的酬劳”，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写满了荒唐与探究：“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清璃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世子需要一位不惹麻烦、还能配合你演戏的世子妃，来应付侯爷与宫里。而我，需要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和一点安身立命的本钱。”
“我们各取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契约上，补充道：“世子放心，我对你的心上人毫无兴趣，对世子妃这个位置，也无意久占。待时机成熟，我会走得干干净净。这白纸黑字，便是凭证。”
卫临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本是来给这个女人一个下马威，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别痴心妄想。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挥出一记重拳，却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面光滑的镜子上，所有力道都被反弹回来，照得他自己狼狈不堪。
这个女人，把他接下来所有要说的话，全都堵死了。
甚至，她还反客为主，把选择权抛给了他。
他看着她清澈冷静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那套伪装了多年的纨绔面具，在她面前似乎有些不够看。
“若我……不签呢？”他挑眉，试图找回一丝主动权。
沈清璃闻言，不急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遗憾”。
“那也无妨。只是，明日敬茶，后日回门，若是我不小心说错了什么，或者哭花了脸，让侯爷与夫人动怒，恐怕……世子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却又拿捏得恰到好处。
卫临风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心虚，但他失败了。她依旧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那笑声里充满了玩味与一丝被挑起的好奇。
“好，好一个沈清璃。”
他不再废话，走到桌边，拿起早就备好的印泥，在那份荒唐的契约末尾，重重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鲜红的指印落在白纸黑字上，分外醒目。
“契约，我签了。”卫临风将契约递还给她，眼神复杂，“希望你，能像这纸上写的一样，安分守己。”
“彼此彼此。”沈清璃小心翼翼地吹干印泥，将契约妥帖收好，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卫临风看着她珍视契约远胜于他们这段婚姻的模样，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今夜，你自己睡吧。”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头，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记住，沈清璃，别玩脱了。否则，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后悔。”
沈清璃屈膝一礼，声音温顺得像任何一个新嫁娘：“恭送世子。”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沈清璃一人。
她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那份冷静。她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让她混沌的大脑更加清醒。
看着那份签好的契约，沈清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穿越后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总算是稳住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靖北侯府的世子妃，一个拿着薪水、签着合同的“打工人”。
至于那个纨绔夫君……
沈清璃回想起他离开时那复杂的眼神，唇角微勾。
一个用纨绔来伪装自己的聪明人？有点意思。不过，那都与她无关。她的目标很明确：攒够资本，等待和离，然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的人生，绝不会困于这四方宅院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