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没了。
物理意义上的没了。
这座屹立在北玄天边缘数千年，象征着星辰阁威严的分部驻地，此刻就像是被一群饿了三万年的白蚁啃过。
连地基里的玄武岩都被挖了出来，送进了魔天城的粉碎机，变成了铺路的石子。
“叮叮当当……”
拆迁大队的工作效率令人发指。
数百名拥有元婴修为的“高级技工”，手持魔改后的切割法器，正在对那些倒塌的玉柱进行二次加工。
“轻点！那是万年暖玉！别切碎了，切成砖头大小，回头给主人的澡堂子贴个边！”
万通天站在废墟堆上，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火星子直冒。
在他身后，堆积如山的物资正在被分类打包。
法宝、丹药、灵草、矿石……
甚至连星辰阁弟子身上的道袍，都被扒下来送去了纺织厂――那是上好的天蚕丝，漂白一下就能给敢死营做内衬。
“主人，清单出来了。”
万通天一路小跑，来到那座临时的白骨王座前。
叶无仙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厚厚的、沾着血迹的账册。
那是从云山长老储物戒里搜出来的《星辰阁北玄分部进出货总账》。
“念。”叶无仙头也没抬。
“是！”万通天清了清嗓子，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此役，共缴获下品道器三千件，中品五百件，上品……咳，那个云山老儿只有一把，还被皇甫堂主给锯断了，只能算废铁。”
“虚空晶三万吨，这是硬通货，足够魔天城全功率运转半年。”
“另外，还有各类灵丹妙药八万瓶，虽然大多是给低阶弟子用的‘辟谷丹’和‘聚气散’，但胜在量大。”
叶无仙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钱财乃身外之物。”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老万，你是个生意人，你应该看出来了，这账本里最有价值的，不是这些死物。”
万通天一愣，随即那双绿豆眼猛地眯成了一条缝。
“主人的意思是……那一页？”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记录灵石，也没有记录法宝。
只有一串串鲜红的编号，以及对应的……价格。
【编号9527界飞升者（男，炼体流）：身强力壮，耐力极佳，建议出售至黑风矿场。单价：500功勋点。】
【编号9528界飞升者（女，合欢流）：元阴纯净，炉鼎上选，建议送往欢喜禅宗拍卖。起拍价：2000功勋点。】
【编号9529界飞升者（剑修）：性格刚烈，宁死不屈。处理意见：拆解神骨，神魂炼入器灵。单价（拆分后）：800功勋点。】
……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就是上界的“经济”。
所谓的飞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次“牲口出栏”。
“啪！”
一只覆满骨甲的大手狠狠拍在账本上，将那张桌案拍得粉碎。
皇甫天都站在一旁，浑身魔气暴走，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足以焚天的怒火。
他在那份名单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那是几百年前，皇极仙宗“失踪”的几位惊才绝艳的太上长老。
原来他们没死在天劫下。
也没死在仇家手里。
而是被人像猪狗一样，明码标价，卖给了矿场和青楼！
“畜生……一群畜生！”
皇甫天都嘶吼，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老子要把他们的皮扒下来点天灯！”
“别急。”
叶无仙按住皇甫天都颤抖的肩膀，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愤怒是好事，但无能的愤怒只是笑话。”
他指了指账本上的一行小字。
【注：本月十五，将有一批“特级货物”从南天星域运抵总部，途经北玄天“碎星带”。货物包含：三名下界“位面之子”，以及十吨“界源石”。】
“今天是初几？”叶无仙问。
“回主人，初十三。”万通天立刻回答，“按照星图推算，那支船队明天晚上就会经过咱们头顶那片碎星带。”
“位面之子啊……”
叶无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所谓位面之子，就是一个小世界气运所钟的超级天才。
这种人，哪怕是在上界，也是极其稀缺的资源。
或是被大能夺舍，或是被炼成身外化身，总之……很值钱。
“传我令。”
叶无仙站起身，黑袍猎猎作响。
“魔天城即刻升空，进入静默模式。”
“所有灯光熄灭，所有不必要的阵法关闭。”
“我们要去……打个劫。”
……
北玄天，碎星带。
这里是上界的一处险地，无数巨大的陨石漂浮在虚空中，时不时还会爆发足以撕裂炼虚修士的虚空风暴。
但这里也是一条天然的“走私航道”。
因为地形复杂，一般的巡天卫懒得来查，正好方便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碎星带中缓慢穿行。
那是九艘长达千丈的“星辰飞舟”，通体由万年沉银打造，船身上铭刻着星辰阁的徽记。
每一艘飞舟周围，都环绕着数十名驾驭飞剑的护卫，修为最低也是化神期。
而最中间那艘旗舰上，更是坐镇着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者。
星辰阁总部执事，半步合道境大能――赵无极。
“还有多久到总部？”
赵无极手里端着一杯灵酒，目光慵懒地扫过四周的黑暗。
“回禀长老，穿过这片碎星带，再有三日便可抵达。”
一名手下恭敬地回答，“这次的货物成色极佳，尤其是那三个从‘斗气大陆’抓来的小家伙，据说体内蕴含异火，阁主一定会重重有赏。”
“嗯。”
赵无极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心点，最近听说下界有些不安分，有个叫什么魔天城的……”
“长老多虑了。”
手下赔笑道，“区区下界蝼蚁，就算闹得再欢，也就是个大点的蚂蚱。咱们这支船队可是配备了‘星光灭绝炮’的，就算是一般的合道境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也是。”
赵无极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太自信了。
或者说，上界的人，安逸太久了。
他们根本想象不到，在这片漆黑死寂的陨石带深处，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
距离船队三十里外，一颗巨大的陨石背面。
魔天城静静地悬浮着。
它关闭了所有的照明阵法，连护盾都收敛到了极致，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完美地融入了黑暗。
城头上。
三千门“弑神炮”早已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在星光下泛着寒芒。
每一门炮的旁边，都蹲着一名赤膊上阵的魔修，手里紧紧攥着引信。
“距离三十里，风速零，虚空流速平稳。”
长恨天戴着一副特制的护目镜，声音通过传音阵法，在每一名炮手的脑海中响起。
“三号装药，破甲弹头。”
“目标：对方旗舰动力炉。”
“不要急，等他们进包围圈。”
叶无仙站在最高的望塔上，手里拿着那个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那九艘珠光宝气的飞舟，就像是九只肥硕的烤鹅，正在一步步走进屠夫的案板。
“啧啧，真有钱啊。”
叶无仙看着飞舟上那些用来装饰的宝石，忍不住感叹，“连栏杆都是秘银做的，这得拆多少个下界才能凑齐？”
“主人，皇甫堂主带着敢死营已经摸过去了。”
万通天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身上都贴了‘隐息符’，就在那几块大陨石后面埋伏着。”
“嗯。”
叶无仙放下望远镜，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倒计时。”
“十。”
船队进入伏击圈核心。
“九。”
赵无极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放下了酒杯。
“八。”
周围的陨石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三。”
“二。”
“一。”
叶无仙的手掌猛地握拳。
“开饭！！”
“轰！！”
黑暗被瞬间撕裂。
不是光，是火。
三百门重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因为是在真空环境中，没有声音传出，但那恐怖的后坐力让整座魔天城都向后平移了数丈。
三百道黑色的流光，如同死神的镰刀，无声无息地划过三十里的虚空。
下一瞬。
“砰！！”
赵无极所在的旗舰，甚至连护盾都没来得及完全撑开。
船身中段的动力炉位置，直接爆开了一团刺目的火球！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处决。
“敌袭！！”
赵无极狼狈地从火海中冲出，头发被烧焦了一半，紫袍破破烂烂。
他愤怒地咆哮，神念疯狂扫视四周。
“是谁？竟敢劫星辰阁的货！”
回答他的，是一片如蝗虫般扑来的黑影。
“劫的就是你！”
皇甫天都一马当先，背后的骨翼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轨迹。
他手里不再是那把重剑，而是两把专门用来近战的“链锯剑”——兵工厂最新力作，锯齿上镶嵌了从白塔拆下来的万年暖玉，高速旋转时能产生高温切割效果。
“星辰阁的老狗，纳命来！”
“嗡……”
链锯轰鸣。
皇甫天都像是一颗炮弹，狠狠撞进了护卫群中。
血肉横飞。
“魔修？怎么会有这么多魔修？”
赵无极惊恐地发现，周围的虚空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盔甲，拿着稀奇古怪的武器，一个个眼冒绿光，嘴里喊着让人听不懂的口号：
“为了功勋点！”
“抢法宝！抢灵石！抢娘们……啊呸，抢资源！”
“那个穿紫袍的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这是一群疯子。
一群有着严密组织纪律、装备精良的……疯子海盗。
“开启星光大阵！快！”
赵无极试图组织反击。
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神念刚刚探出，就被一股霸道的意志蛮横地压了回来。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悬浮在黑暗深处，一金一黑，如同神魔般的眼睛。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叶无仙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响，带着一股戏谑的笑意。
“要想从此过……”
“把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