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澈白身披白色的睡袍,手中拿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静静的站在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前,神情郁郁的看着不远处长江上那千帆过尽的江景。
渝州的天气似乎从来没有过所谓的秋高气爽,在这块土地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两百多天都被厚重雾气所环绕,太阳总是吝啬于投下些许阳光,让人浑身如同被湿漉漉的水汽裹挟着,偶尔还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听着身后的胖子低声下气的说着什么,喝了一口酒后就看着江景发呆的言澈白却有些走神了。
哪怕这块水土养育了自己,可每次回到这座城市,总会让自己的心情不自主的低落。
察觉到身后那个胖子突然安静了下来,言澈白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沉默了太久,于是转过身,走到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的对那个神情貌似恭谨的胖子说道:
“黄叔,坐下说话!咱们也不是什么外人,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那会儿你还让我和栀白订了娃娃亲,你忘了?若非我老子后来去了渝州主城,说不定我现在都是你女婿了。”
黄胖子本名黄柏然,很是秀气的一个名字,此时的他上身穿着一件深棕色的POLO衫,下身挂着一条乳白色的休闲长裤,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紧紧勒在肚子上的皮带把他整个从肚脐的位置分隔成了两个半球。
相比起之前在双江会聚会时,黄胖子看样子又胖了一圈,头顶本就稀疏的毛发此时已经近乎完全掉光,全靠着四方支援中央才勉强维持着头皮没有暴露在外。
此时正值初秋,哪怕酒店套房的冷气开得很足,可黄胖子头顶上不停分泌出的汗水,让他头顶上那片从侧面借来的头发就这么湿漉漉的贴服在了头顶。后背,腋下,裤裆里旺盛的汗腺也在不停的往外冒着汗,让他身上的衣服和裤子都紧贴在了身上,也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狼狈。
做了几十年的掮客,黄柏然深知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哪怕此刻他内心已经恨得想要把眼前这个长相越来越妖艳的年轻男子掐死,可一想到远在美国留学的女儿以及她那个去陪读的母亲,黄柏然就不得不堆起一个难看并带着几丝讨好的笑容,在言澈白身前不远处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见黄胖子坐了下来,言澈白从身旁小几上拿起了一盒金色包装的天子,探出一颗递了过去,随即又低头给自己点了一颗,说道:“黄叔不是已经做完心脏起搏器的手术了?恢复得不好?怎么看起来还是有点心律不齐的样子?”
黄胖子接过香烟,低头点上,闻言忙回答道:“小手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个小澈,你吩咐的事情我都办得差不多了,现在黄叔能问你个问题吗?”
言澈白闻言点了点头,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回答道:“说说看。”
黄胖子闻言,皱了皱那对稀疏的眉毛,说道:“既然你就在渝州,为何之前还非要我去港城转一圈?直接让我来这里找你不就得了?”
言澈白闻言,放下了酒杯,就着窗外那不多的阳光打量了一下自己那白皙修长的右手,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还何必特意多此一问?”
黄胖子闻言咬了咬牙,突然抬起头,目露凶光,直直的盯着言澈白,说道:
“姓言的,你是真不知还是装傻?那楚城幕是啥性格难道你不清楚?这小子崛起的两年时间里,但凡是和他结过仇的,最轻也是落了个蹲监狱,最惨的更是死得不明不白。你现在让我去背锅,总得让我知道我将来是因为什么事儿死的!”
言澈白对于黄胖子那刻意营造的虚张声势视而不见,连看着自己右手的目光都不曾挪开半分,只是在黄胖子口中听到楚城幕三个字时,他的瞳孔才微微收缩了一下,可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嘴角挂着些许讥诮,言澈白放下了右手,看向了身前明明是只奶猫却还要张牙舞爪的黄柏然,轻声说道:“之前在江南安排人针对罗溪鱼的时候,你可是半点都不慌,现在这副模样,又做给谁看?”
听到言澈白突然就说穿了自己内心掩藏了好几年的秘密,黄胖子脸色转瞬间就变得煞白,肥厚的嘴唇更是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整个人再也维持不住之前凶狠的表情,如同肉球一般缩回了沙发上,嗫喏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还有,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言澈白闻言,面露不屑的看了看身前如同一瞬间被抽掉了浑身骨头的胖子,笑盈盈的说道:
“你管我是哪边的人,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若非当初罗溪鱼不知为何会躲过一劫,我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不过好事多磨,酒也是越陈越香,只有酝酿得足够久的情绪,爆发出来的那天才值得人用后半生去回味。”
黄胖子把那张满是油汗的肥脸藏在双手间,闻言眼神中透露出压制不住的惊恐,颤抖着说道:
“我当初不知道那人是罗溪鱼,我若是早知要对付的人是她,就算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别说罗骋虎,就是她老子罗培东也足以让我万劫不复了。那家伙年轻时做事的风格和姓楚的几乎一模一样,不动则以,动则以命相搏。”
言澈白闻言轻笑了下,从小几上拿起酒瓶往杯里续了些许浅棕色的酒液,大大的喝了一口后,笑道:
“难道现在你还没想明白?你本来就是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既然都给人当了替死鬼了,还想知道这么多做什么?莫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去见阎王老儿,对你来说反倒更好。有些事儿啊,知道得越多,反倒死得越快。”
黄胖子闻言,脸上的肥肉因为紧张都挤在了一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那你呢?你知道这么多,难道就不怕死得快?我不明白,为何庄少非要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说是不死不休也不为过。”
言澈白闻言笑了笑,把之前放在烟灰缸上的香烟又拿起来抽了一口,一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说道:
“我早晚会被灭口的,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当初罗溪鱼险些被强奸的事儿虽然被压了下来,但最近已经有人在查当初津城化肥总厂的事儿了,我估摸着她这事儿也藏不了多久了。等到这事儿曝光那一天,或许就是我的死期。”
听到言澈白的这么直白的回答,黄胖子就算再笨,此刻也已经猜出了当初策划此事的幕后黑手就是眼前这人,顿时蹭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眼睛中不加掩饰的透露出了凶光,伸出那双肥胖的双手,就想往言澈白脖子上掐去。
然而对于黄胖子的举动,言澈白却视而不见,只是自顾自的抽了口香烟,朝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肥胖男人轻蔑的吐出了一口白烟,笑道:
“黄叔,我劝你最好坐下好好听我说话,我自然是不得好死,但你却不见得非要陪我去死。想想你那个如花似玉的闺女,想想你那个拿着你财产在西雅图花天酒地的媳妇儿,你就这么甘心陪我去死?”
黄胖子闻言,顿时呆立在了当场,那双肥胖的大手更是不自觉的捏紧又松开,松开后又捏紧,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颓然的在言澈白面前蹲了下来,再次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在那双大手下,黄胖子的眼泪和鼻涕不受控的流了一脸。
“小澈,你图啥啊?”言澈白就这么端着酒杯,静静的看着这个情绪崩溃的肥胖中年男人,直到对方把那张满是泪痕的丑脸看向了自己,眼中才出现了些许波动。
言澈白闻言,把手中的酒杯递给了黄胖子,轻声说道:“黄叔,喝一口压压惊。”
黄胖子接过酒杯,一口把其中所剩不多的酒液一口喝掉,随即又站起身,也不管言澈白是否在意,就又拿起了他身旁小几上的酒瓶,对嘴灌了一气儿。
再次瘫坐在沙发上,黄胖子一手拿着酒瓶,红着那双被肥肉挤压而显得越发细小的眼睛,又一次问道:“小澈,你图啥啊?”
言澈白闻言,仰头倒在了沙发靠背上,随即拿起手边的烟盒又弹了一颗出来,对准手中还没灭掉的烟头续了下火,这才回答道:“我图啥?私仇!黄叔该不会不知道我父母怎么死的吧?”
黄胖子闻言,脸上浮现出了些许迷茫的神色,摇了摇头,道:
“不清楚,我只知好几年前,你父母突然去了京都,然后就没了消息。”
言澈白闻言,微张着双唇,任由白色烟气从口中弥漫到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呆呆的说道:
“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这事儿本就和你没关系。只是我身为人子,却连父母的骨灰被丢在了哪里都不知道,有些事儿就算是死,也不得不去做。凭我自己的能力自然是复仇无望,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驱虎吞狼罢了。”
黄胖子一听这已经涉及到了父母私仇,心知这事儿已经没有了回还的余地,沉默了片刻后,苦笑着问道:“虽然我是稀里糊涂的上了你的船,那现在咱俩算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了吧?”
言澈白闻言想了想,点了点头,道:“算!”
黄胖子再次拿起手中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道:“那你得先告诉我,你给我留的生路是什么,否则我宁愿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言澈白闻言不由再次轻笑了起来,道:
“黄叔,你怎么这么幼稚呢?难道你还没听懂我的意思?这事儿无论是否大白于光天化日之下,我的目的都能达到,无非是罗家人报复程度上会有所差别罢了。我之所以现在还在谋划,无非是想给某人求一条生路罢了,可就算是提前曝光了,我大不了陪她一起下地狱!倒也不算亏欠。”
话说一半,言澈白就打住了话头,静静的等待身前的胖子理解自己言语中的含义。
见黄胖子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言澈白突然莫名其妙的大笑了起来,说道:
“驱虎吞狼,驱虎吞狼,所需要的仅仅是给一个老虎咬死狼的理由罢了。就算你把这事儿捅出去了,我也提前预备好了后手,即使我死了,当年发生的事情依旧会传播开去。到时候我这网确实破了,你这条鱼嘛,恐怕只会生不如死!不过为了能让你安心为我办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给你留的生路是什么!”
言罢,言澈白朝黄胖子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到自己跟前来。
黄胖子见状,忙放下了手中的酒瓶,几步走到了言澈白身前蹲下,并把耳朵凑了过去。
“呵呵,姓楚的虽然手段狠了点儿,但他这人其实很重感情,我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把……”
听完言澈白所谓的生路,黄胖子站直了身体,眼中流露出些许狐疑的神色,说道:“这么大的事情,姓楚的自己不知道?”
言澈白闻言也是愣了一下,随即翘起了尾指,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说道: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这家伙心思缜密得完全不像一个才二十一岁的小屁孩儿,做事情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不动则以,动则如惊雷落九天。唯独在这事儿上面表现得异常幼稚,甚至还有几分报复的意思在里面。反正这条路我是给你留在这里了,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黄胖子闻言,微微眯了眯那双细小的眼睛,随即又坐回到了小沙发上,说道:
“你把那人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我会亲自去验证一下。现在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也有几个疑惑想让你给我一个解释。”
言澈白闻言点了点头,道:
“说说看,要是方便回答的,我不瞒着你,要是不方便回答的,你也别怪我对你保密。”
黄胖子闻言,竖起了一根粗肥的手指,问道:“第一,国庆节的时候,你为何非要让我去一趟洞庭东山,你又是怎么提前知道楚城幕会去那个地方的?”
言澈白闻言,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燕翊风现在所能追求的事情已经不多了,我摆明在一块肥肉上插上了餐刀,她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赚取最大的份额。之所以让你洞庭东山是为了把水搅浑,能够拖着那个变态老女人下水自然最好,不能拖她下水,也没什么损失。至于怎么知道的,沈慈那丫头茶庄里有我的人。”
黄胖子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闻言思索了片刻后,冷笑了下,说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吧?许胖子那儿子是蠢了点儿,把姓楚的提前踢了出去,但你原本肯定不是为了给燕翊风递刀子才搞了这么一出。”
言澈白闻言,脸上不由流露出一丝赞叹的神色,笑了笑道:
“你说得没错,许胖子那儿子确实蠢了点儿,我原本是看在他和楚城幕那份友谊的份上想打打感情牌的,哪知道这小子心性太差,把我的谋划弄得一塌糊涂。不过就算我原本的图谋失败了,只要燕翊风稍加打听,就知道庄少曾经对远望有过想法。这变态老女人是条疯狗,就算不知道庄少原本的谋划,但只要有机会恶心一下自己的仇人,她势必会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去。”
黄胖子闻言想了想,道:
“那你这么做又是图什么?罗溪鱼的事情你还能说是驱虎吞狼,那现在就算出现二虎竞食的场面,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言澈白闻言笑了笑,道:
“没什么好处,我需要的是一个窗口。许敬那小子后面就算没了楚城幕,可还有个许仲平在。只要牵扯出了这些封疆大吏,就算燕庄两家再怎么强势,也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去得罪他们。到那个时候,罗家人再强势出手,丢车保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黄胖子闻言,思索了片刻后,不得不承认言澈白这种以小博大的方式真的很有可能会营造出他所期望的场面。
但其中只要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些许问题,言澈白都会功亏一篑。所以他才只能找上自己这个游走于两个圈子里,却又不属于对方核心团队的掮客,也只有自己才会在他手中种种把柄的控制下,去为他补全这些漏洞。
“那你这次又主动把我抛出去是什么意思?甚至还特意让我去港城转了一圈。”回过神,黄胖子继续问道。
言澈白闻言笑了笑,道:
“姓楚的太小心了,若非他这次突然昏迷,我还真找不到机会把他的注意力从云城转移开。我所利用的,不过是一种惯性思维罢了。之前那个死得莫名其妙的李九歌就来自海外,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稍加引导,就足以把他的视线转移到港城。”
黄胖子闻言,脸色突然一变,道:“你说这小子会不会已经发现不对了?这时候你还把我叫回渝州,不是让我送死么?”
言澈白闻言微微一怔,迟疑着说道:
“应该不至于吧!除非那小子是个变态,正常人怎么会刚刚苏醒过来就开始查这件事情?他的精力就这么旺盛?”
犹豫了片刻,言澈白突然站起身,冲黄胖子说道:
“不行,姓楚这小子还真是个变态!你现在马上买两张去外地的机票,我换身衣服就和你一起离开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