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老旧的住宅楼,看着至少有八九十年的历史,楼房不高,全是狭小型的窗户,采光极差。
街道旁依稀有几个昏黄的路灯还亮着,垃圾桶旁更是传来野猫抢食的惨叫声。
丹阳子环顾四周,说:“这里地处偏僻,再加上不远处就是一片墓园,所以压根没有人来开发,你看这些楼,好多都空了,稍微有点钱的人家,早就搬去别的地方住了,只剩下些实在没去处的人还守在这里。”
我们寻了许久,终于找到十八号楼,摸索着来到了左博文家。
他家住在一楼,墙角用铁丝围成了自己家的院子,堆放着不少废纸壳、塑料瓶还有废弃铁网,我敲了敲门,片刻后,左博文打开房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垃圾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大师,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连忙侧身让我们进去。
“那个,张大师千万别嫌弃,我们家条件差,有点乱。”
“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你母亲在哪?”我问。
“在卧室,这边。”
我和丹阳子跟着左博文往里走,穿过堆满垃圾、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过道,终于来到了最里面的卧室。
一张陈旧的木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此时的天气并不太冷,可她却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厚厚的衣服,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身上还层层叠叠盖了三四床厚重的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看着格外诡异。
我扫视了一圈屋内,整个房间几乎被各种废弃杂物、垃圾填满,能下脚的地方很有限。
地面上时不时有蟑螂爬过,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破旧的盆,盆里有吃剩下的半只鸡,旁边散落着不少鸡骨头,一旁还放着一块吃过几口的蛋糕坯,密密麻麻的蟑螂在上面肆意穿梭,看着直让人反胃。
丹阳子看到这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左博文满脸窘迫,慌忙拿出两把木头凳子,用衣袖擦了擦,放在床头:“两位大师坐,实在是对不住,家里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
“老人家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老太太问道。
左博文哽咽道:“张大师,我妈刚吃下还阳丹那几天,效果真的特别好,跟正常人没两样,可今天早上她突然倒下了,还一直打哆嗦,您看她穿了这么多层衣服,盖了这么多被子,还是哆嗦。”
“我给她量了体温,根本不发烧,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我低下头,借着床头的灯光,仔细端详着老太太的脸。
她头发花白,瘦得已经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撑着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再看她的面相,嘴角往下耷拉,眉眼间是一副刻薄之相。
还没等我再仔细探查,原本紧闭双眼的老太太,突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却缩得极小,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神采,只有满满的恐惧、慌乱,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急切。
她猛地抬起一只干枯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张着嘴巴,发出“啊啊”的声音,却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人像是失控一样,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模样格外诡异吓人。
“老人家,你冷静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啊啊!啊啊啊——!”老太太点了点头,依旧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攥着我胳膊的手越来越用力,情绪越发激动。
左博文见状,立刻扑上前去,掰开她母亲的手,轻声安抚:“妈,你别激动,别害怕,这位是能帮我们的张大师,儿子在这儿呢,没事的,没事的。”
听到左博文的声音,老太太浑浊的目光缓缓挪到他身上,攥着我胳膊的手突然松开,紧接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惧怕的东西,浑身微微发抖,迅速缩回了厚厚的被窝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我和丹阳子都摸不着头脑。
我看向左博文,问道:“你母亲,不能说话?”
左博文点了点头:“嗯。”
随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我无比震惊的真相:“我妈的舌头,被我爸亲手割掉了。”
“什么?!”
听闻这句话,我和丹阳子也不由得面露错愕,彻底愣住了。
老太太不能说话的原因,竟然是被自己的丈夫亲手割掉了舌头,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家庭,才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事?
左博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着我躬身道:“大师,咱们先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求您先帮我看看,我妈到底还有没有救,这是什么怪病啊?”
我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床上的老太太,她已然是弥留之际、将死之兆。
于是开口,“当初你找我买还阳丹的时候,我就跟你说得明明白白,这药不是起死回生的神药,对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来说,不过是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多争取几日活命的时间罢了,你仔细算算,从你在花庄拿走还阳丹到现在,是不是刚好满七日了?”
左博文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是……刚好七天了。”
“这七日里,她是不是行动自如、精神尚可,甚至比往常的身子骨还好?”
“是!”左博文连忙应声。
“她这几天胃口特别好,昨个晚上还一口气吃了三只老母鸡,我还一直以为,她是不是吃撑了才变成现在这样。”
“并非如此。”我摇了摇头。
“这七日,本就是还阳丹能为她争取的全部时日,如今她浑身发冷,并非是染了风寒病痛,而是体内仅剩的阳气再慢慢外泄,生机在一点点消散,等到她身体彻底变得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的时候,便是阳寿耗尽、大限将至之时。”
左博文身子一僵,声音发颤地追问:“那……那我妈她,还能再活几天?”
“不算今晚,挺多两日。”
“两……两日?”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左博文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身后堆积的垃圾上。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头发,肩膀不停颤抖,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一个七尺男儿哭得撕心裂肺,能看得出来,他对母亲的感情很深。
丹阳子劝道:“左博文,从你为你母亲求还阳丹的那一刻起,我张兄就再三提醒过你,生死有命,人的寿命本就是天定,强求不得,那还阳丹已经逆天为你母亲多续了七日性命,让她多陪了你七日,你也该知足了。”
“我知足,我真的知足了!”左博文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这七天,我妈想吃的都吃了,想喝的都喝了,还能陪着我一起捡垃圾,她操劳了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临了能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也算是如愿了,真的谢谢张大师,谢谢您愿意帮我。”
他擦了擦眼泪,强撑着站起身,“两位大师,咱们去外屋说话吧,别在这儿打扰我妈休息。”
我跟着左博文往外走,突然被窗台上的几张协议吸引了目光。
我走过去仔细一看,上面不仅有一份肾源匹配报告,还有一份有偿捐赠协议,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有偿三百万元,作为术后营养费。
我看向左博文,问道:“你要卖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