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满目荒凉,四下寸草不生。
原本连绵起伏的山势,宛若被一柄巨刃凌空斩断,后无来龙,前无去脉,徒留半截残脊突兀而立。
山脊多处崩塌坍塌,裸露在外的岩石白森森、光秃秃,此乃风水之中最凶的剥皮龙,远远望去,整座山形如同一条被抽去脊骨的死蛇,软塌塌地瘫卧在地,正是堪舆里闻之色变的死蛇挂树,为顶级大凶之煞。
而我们脚下踩着的,更是寸气不存的死土。
何为死土?色黑如墨,枯硬如石,不生蝼蚁,不见虫痕,半点生机皆无,这便是死土。
总而言之,此地山无脉,水无源,土无气,针无定,天地人三才在此尽数断绝,彻头彻尾的一处绝地。
可就在这般死寂之地,那群引路的白蝨,竟在我眼前径直钻入了一堆乱石之下。
周炎峰与冷霜皆是行内老手,同时瞧出了此地的凶险与蹊跷。
“张兄,白蝨钻入石堆之下,说明那精怪的尸身,定然埋在这地下,可它为何会被困在这绝地之中,周身连半分生气都没有。”
“这手段,也太歹毒了!”
我眉头紧锁,“拿上铁铲,跟我挖!”
“好!”
我,周炎峰,冷霜三人迅速挪开乱石,挥铲破土。
片刻后,我们挖到了一口棺椁,只是棺身四周,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周炎峰想要上前查看,被我伸手一把拦住。
棺中所藏,想必就是那精怪的尸身,而这黑气乃是凝练到极致的死气,以他的道行,一旦被死气侵身,后果不堪设想。
“你退后,我来!”
我抽出腰间阴墟剑,猛地撬开棺钉,锈迹斑斑的钉子应声脱落,我缓缓推开厚重的棺盖。
几人齐齐凑上前来,屏住呼吸,凝神望向棺内。
只见棺中静静躺着一具黄皮子的尸身,借着月光看去,便会发现它皮毛之下,似有无数细小之物在疯狂蠕动。
那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的异动,让人头皮发麻,是白蝨。
果然,这些白蝨寄生在这具黄皮子的尸身中。
更让我心惊的是,这只黄皮子,竟被二十一根锁魂钉,死死钉在了棺木之内!
眉心,咽喉,心脏,四肢等要害,都被钉入了双根锁魂钉,浑身都被钉成了筛子,模样惨不忍睹。
周炎峰看得目眦欲裂,惊呼道:“我靠!到底是什么人,手段如此歹毒?锁魂钉专钉魂魄,这是要让它永世不得超脱!一根便足以让魂魄痛不欲生,这足足二十一根不是要它魂飞魄散吗,究竟是多大的仇怨?竟还将它葬在这绝地之中!”
白骨精站在一旁,啧啧摇头:“如此看来,那毁容的老东西,对我还算是手下留情了。”
我盯着黄皮子的尸身,脑中忽然有了结论。
此前我还疑惑,这些白蝨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火葬场三楼,又偏偏被我们撞上,原以为只是一场巧合,可如今看来,若没有白蝨出现引起我的注意,这黄皮子葬在此处,绝不会有人发现。
所以,这一切都是它刻意为之,是黄皮子故意催动白蝨,将我们引到此处。
它有冤屈。
更准确地说,它是在求我救它。
我睁开天眼,凝神望去,只见黄皮子尸身之内,蜷缩着一缕微弱的魂魄,正颤巍巍地望着我,声音凄切:“求大师救命!”
显然,它被困于此地已有些年头,魂魄正在一点点消散。
我抬手先拔下钉在它眉心的锁魂钉,紧接着是心口、四肢、周身经脉处的钉子,一根接一根,尽数拔除。
刹那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冲破山林,震得人耳膜发颤!
下一秒,一道黄皮子的魂魄从尸身中缓缓飘出,踉跄着落在我面前,前爪跪地,双爪作揖,恭敬又感激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周炎峰和冷霜皆是一惊。
我沉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被困在此处。”
“回大人的话,我叫黄九州,还未得道,就被惨害封死在此地。”
“是谁害的你?”
“龙虎山的天师。”
龙虎山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降妖除魔相当厉害。
我问,“龙虎山的天师为什么要将你封禁于此?莫非你作恶多端,害人性命?”
“没有,我从未害过一条人命,落得这般下场,反倒是因为报恩。”
“报恩?”周炎峰忍不住插嘴,“恩将仇报倒是常闻,可从没听说过,报恩会被害到这绝地之中的。”
我又问,“是你故意引我们来的?”
“没错,我的魂魄被困在此地,寸步难离,便以肉身饲养白蝨,让它们四处寻找能救我的人,可寻了许久,始终无果,昨夜我感应到火葬场中有一股可救我于水火的气息,便让白蝨吞了那人精血,这才将诸位引到此处。”
我看这黄九州道行不浅,距幻化人形只差一步,怎会被龙虎山的天师说降伏就降伏?
黄九州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这一切,都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当年它在山中渡劫,法力大减,遭猎户捕获,眼看就要被剥皮抽筋,生死一线之际,一个名叫洪武的人路过,花五千块钱将它从猎户手中买了下来。
可它的劫难,并未就此结束。
起初它以为遇上了救命贵人,心中感念,可它万万没想到,洪武救它,根本不是善心,而是要拿它做药引子。
我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洪武救我那年四十二岁,早已身患绝症,药石无医,他听说只要寻得百年以上道行的黄皮子,取一滴心头血入药,便能让绝症痊愈,起死回生。”
眼看洪武就要将它开膛破肚、强取心头血,黄九州情急之下,开口说了话。
它告诉洪武,只要放了它,它愿以一半道行法力,换他30年阳帮,就算是报恩。
洪武当时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这黄皮子道行竟如此深厚,还能口吐人言,他半信半疑地问黄九州,当真能救他的命?
黄九州当即发下重誓,当夜,它便耗损自身一半道行,为洪武续了三十年阳寿。
按理说,恩怨两清,此事本该就此了结。
洪武感恩不尽,竟带着一家六口,齐齐跪在黄九州面前,说它是全家的救命恩人,要日日供奉,以报大恩。
黄九州再度叹气:“世间妖邪鬼怪,谁能抵得住香火供奉?更何况我当时折了一半法力,若能受人间香火,法力便可快速恢复,我见洪武知恩图报,觉得他人品尚可,便答应了。”
周炎峰抱臂而立,满脸不解:“既然你受了洪家供奉,成了他们的保家仙,怎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黄九州的声音里,满是悲凉与嘲讽:“人啊,终究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它成了洪家保家仙,便有责任庇佑洪家,助其东山再起。
那几年,洪家的确顺风顺水,洪武的绝症彻底痊愈,身体生龙活虎,家中开枝散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可这份安稳,终究被人心的贪婪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