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不语。
这人通鸟兽之语,又隐藏极深,东瀛人和海外各道派被安排在独立休息区,想知道他们的行动比登天还难。
我先前动过念头,想用魂魄离体去探他们的底,可转念一想,风险太大。东瀛人阴险狡诈,手底下养的式神专拘生魂,万一魂魄被他们扣住,那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这个险,万万冒不得。
所以孙不语就成了关键。
想到这,我翻身下了树屋,顺着山道往道术大会的方向赶。
也是巧了,没走出多远,我就瞧见前面林子里有动静,枝叶晃动,人影一闪,我放轻脚步,悄悄探出头,借着树丛的缝隙一瞧,那人正是孙不语。
他刚跟几只鸟雀说完话,双臂一振,那群鸟扑棱棱腾空而起,四散飞去。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
我皱了皱眉,这孙不语一个散修,怎么这么上心天师府的事?上回我就在林子里撞见他跟鸟交头接耳,昨儿他又鬼鬼祟祟下山,还被猫妖给逮了个正着,虽说最后让他跑了。
可他行动这么频繁,图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在我脑子里炸开。
他不会是……间谍吧?
这念头一生出来,就收不住了,这个孙不语绝对有问题。
我见四周无人,身形一纵,几步逼近,手腕一翻,阴墟剑抵住他的后颈。
孙不语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僵持了有几秒钟,我慢慢把匕首往他皮肉上贴了贴,力道恰到好处,让他脖子上渗出一线血珠。
他终于忍不住用腹语说道,“好汉,有话好说,你想要什么?你说句话,别动刀子。”
眼看孙不语额头的汗唰地就下来。
我绕到他面前,刚露出半张脸,就是这一刹那,孙不语猛地扬手,一把粉尘朝我撒来!
这老东西,果然滑得像条泥鳅,居然想跑。
我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踹在他后腰眼上,直接把他蹬了个狗啃泥。
他趴在地上连声求饶:“大侠大侠!我错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等他揉着腰看清我的脸,顿时愣住了。
“……是你?”
他脸上的惊慌瞬间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居然是满脸惊喜。
“张玄?你要吓死我啊!”
我眉头一拧,阴墟剑横在他脖子前,“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是孙不语呀!长城以北有名的散修,孙不语!咱俩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问的是你的身份,此地荒僻无人,你若不肯说实话,我能让你彻底消失在这片山林里,信不信?”
见我周身杀气凛然,不似说笑,孙不语脸上嬉皮笑脸的神色终于收敛,可他依旧装糊涂,想蒙混过关。
“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你别忘了,之前我可是帮过你的。”
“少套近乎,你三番两次跟鸟兽传信,到底递给了谁?”我手上力道加重,剑刃压进他脖颈的皮肉里,“我可是最后一次问你。”
孙不语狠狠咽了口唾沫,额角的汗又冒出来了。
他可是看见我对付赵行洲的手段,自然不敢跟我硬来。
“我、我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盯邪修的动向,查万归宗的余党啊!”
我冷笑一声,收了剑,他刚要松口气,我已经从怀里摸出一颗漆黑的药丸,左手捏住他的下颌,右手将药丸往他嘴里一拍,掌心在他胸口一送,咕噜一声,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还没反应过来,药就已经进了肚子。
“这……这是什么?!”他捂着喉咙,脸都白了。
“九转回肠散。”
我靠在树干上,慢悠悠地说:“此药半个月之内必须服一次解药,否则肠穿肚烂,百虫噬心,你知道苗疆的虫蛊吧?这药就是用蛊虫的粘粉炼的,没有解药,先是肚子里像有千万根针在绞,然后五脏六腑一点一点烂穿,最后浑身都化成脓水,连骨头都剩不下。”
“啊!”孙不语忽然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脸色煞白,“怎、怎么这就开始疼了?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
他抬头瞪着我,“张玄!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没跟我说实话,你要是从一开始就坦坦荡荡,我何必费这个力气?”
孙不语嘴唇哆嗦了半天,额头上青筋直跳,最终他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好,我说!”
“我是天机楼的人。”
天机楼?
我到是有所耳闻,江湖传闻,天机楼是天下最大的情报中枢,不站正邪,不问对错,只认金银,只要出得起价,谁的秘密都敢卖,谁的消息都敢接。
是个彻头彻尾、只认钱不认人的情报组织。
“你是天机楼的人?”我上下打量他。
孙不语点头,举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我只是把龙虎山道术大会上发生的事报给楼里,别的我什么也没干,斗法的胜负,各派鸡皮蒜毛的小事,就这些,全是明面上能看得到的东西。”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就是个情报员,旁的我一概不多嘴,多嘴的活不长,这个规矩我懂。”
“那你都汇报什么了?”
“就是道术大会斗法的事儿啊,还有……还有万归宗被灭的消息,当然了,我正在查一些细节上的事,不过还不全面。”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张玄,你也是道上混的,应该知道天机楼的规矩,不占各方各势,我不可能是谁的人。”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然后一把薅住他的衣领:“既然你是情报员,那给我也当一回情报员,如何?”
孙不语懵了:“啥意思?”
“你不是能驭鸟通兽么?东瀛阴阳道的人,还有海外那些道派,每天晚上关起门来密谋什么、有什么动向,我要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能给我递出一条有用的消息,我给你十万。”
孙不语的眼睛“唰”地亮了,连肚子的疼都忘了。
“多、多少?是四还是十?”
我故意拉长了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他接着话,“十?”
“十万?”他再次重复一遍。
看的出来,他平日里也没挣过什么大钱。
“一条十万,两条就是二十万?!”他掰着手指头,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三条就三十万?!”
“没错,但必须是有用的重要消息。”
“那当然,这个我比谁都明白,我答应你了!”他拍着胸脯,脸上放光。
“你放心,有消息我第一个去找你!”
“那解药呢?”他问。
“半个月之内你死不了,只要你乖乖办事,我怎么可能让你出事?况且这可是龙虎山,天师眼皮子底下,你怕什么?”
“不行,我不信你。”
孙不语再次伸出手。
“行吧,谁让我是以钱服人,解药给你就是。”说着,我又拿出一颗药丸递给他。
“这玩意什么味,酸溜溜的。”
“你吃不吃?”我瞪着眼睛问。
“吃吃。”他立马塞进嘴里。
他哪知道,这两个根本不是什么毒药,而是我自己做的健胃消食丸。
我突然想起石鸣的事,又问道:“在天机楼打听一个人的下落,要多少钱?”
“价位不等。”孙不语恢复了行家的口吻,“钱越多,办事越快,只要你出得起价,不管那人是藏在国内哪个犄角旮旯,还是躲到天涯海角,保证给你翻出来。”
地缚灵寻夫的事不能再拖了,我之前想过用龙门帮找,可石鸣若是已经离开了本地,那就跟大海捞针一样,还是交给天机楼这种专业买卖消息的,更稳妥。
“天机楼在哪儿能找到?”
“黑市就有分店。”孙不语说,“南边有个宠物市场,私底下什么生意都做,道上的人管它叫黑市,记住,黑市只在晚上交易。”
“为什么?”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因为见不得光呗。”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打算今晚就去黑市走一趟。
孙不语说他要对鸟兽虫鸣部署一番,我不便多待,便转身离开。
可走了没多远,后脖颈一阵发凉。
我心头一凛,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