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迷有些委屈。他看了看桦雪那张微怒的脸,心下轻轻叹了口气,在车后座里翻了翻,没有找到锉刀,但是翻出一片砂纸来。云迷撇了撇嘴,用这砂纸一下一下的磨着簪子。
自从他在北梁接到自家易容过的小姐之后,就从来没有见桦雪有过什么好脾气。特别是每次云竹给桦雪寄了信后,桦雪总会暴跳如雷一阵子,他只敢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云迷其实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能够牵动着自家小姐变成这样,但他不敢去问桦雪,自己揣测也猜不出什么。于是,好奇之下,他也写过信问过云竹,得到的答复却让他也差点暴跳如雷。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干嘛。”
但是,云松云柏后来的来信,让云迷大概有了点头绪。他们告诉他,开遍北梁国的晖记当铺的大老板,其实就是那个皇甫惠。而这个叫皇甫惠的人,对自家小姐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于是,他自从来到了北梁国之后,只要是在人前露面的时候,都表现出一副相思疾苦的模样,特别是有哪家姑娘想要抛香送玉的时候,他总会告诉她们,他心中有一个任谁都不可比拟的人。这么一来,北梁国的人几乎都传遍了,这晖大老板虽说妻子早亡,但是心中有一个可望而不可及之人,是水中月是镜中花,就算他们晖大老板如何努力的想要靠近,对方都和他保持一个不变的距离。
而这距离,就像是一条鸿沟一般,将他们晖大老板的心和那人的心永远的隔了开来,绝对无法跨越。
云迷还记得,当他们在茶楼里休息的时候,桦雪听到那说书先生讲述着她和他们那晖大老板之间添油加醋的事情的时候,直接将手中那白瓷茶杯捏成了粉末,看的来上茶点的小二一愣一愣的。而云迷也只能干笑着安抚小二,说他家公子和晖记的老板交情很深,听得晖大老板为情所困弄的越来越虚弱,心中有些愠怒罢了。
但是云迷知道,只是添油加醋的事情,小姐是断然不会如此生气的。小姐气的,是皇甫惠的这些作为,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罢了。皇甫惠对她产生了爱慕的情感,小姐也是清楚的。也正因为如此,小姐决定从那之后扮成男子,以子虚公子的身份示人,暗中观察着皇甫惠今后的行动。小姐本以为,在自己远离了皇甫惠,不再跟他打交道之后,皇甫惠对自己的情感,能够逐渐的淡下去。然而,皇甫惠这不断宣扬着自己心中有个不可能之人的举动,简直就是告诉全北梁的人,要他们提醒着他,小姐一直在皇甫惠的心中。说不定,皇甫惠也料定了桦雪会来北梁国。他这些举动,或许都是为了要让小姐看到,要让小姐知道。
他倾慕着小姐,并且也愿意让世人知道此情此意。
云迷看着手中已经磨去簪头的簪子,忽的有点心疼自家小姐。不光心疼自家小姐,也心疼那还在寒谷疗伤的自家公子。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走的也是坎坷。不光自家公子的桃花不断,自家小姐这边的阻拦也是不少。眼下,这个皇甫惠,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小姐不可能再也不与他相见,但是如果与他相见,皇甫惠怕是会用自己手中的势力将小姐牢牢锁住。毕竟,这皇甫惠是仙界的一个下来历劫的仙,而且地位应该不容小觑。他手中能够调动的势力,可是比小姐手中由他们云门九幽打下的眼线要多得多,也厉害得多。他们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仙处的人居然还会放仙人下来历劫。如果早一点想到的话,他们也能留个心眼,早一点下来培植些势力,好供桦雪调动。
这下好了,自家小姐唯一比皇甫惠好的一点,兴许只剩下武功上的差距了。但是,若是什么时候因缘巧合,皇甫惠通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家小姐可能真的就在劫难逃了。
云迷看着桦雪愠怒的脸,心中叹了口气。虽说这个时间点不太好,但是为了不耽误大事,他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云竹寄来的心,试探的开口道:
“公……公子,云竹姐姐又寄信来了……”
桦雪冷哼一声,说道:“你读。”
云迷愣了愣。按理来说,自己是不能看这信的,毕竟这是云竹写给自家小姐的。但是,既然小姐开了口,他便也只能照做。
于是,云迷放下手中的砂纸和簪子,将信封撕开,展开来,操着一口清亮的少年音,念道:
“云竹今日发现皇甫惠所绘您的画像三幅,惟妙惟肖,温婉典雅。万望小姐息怒,怒火伤肝。”
云迷念完,忐忑不安的看着桦雪。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每次云竹来信,小姐看完之后总会暴跳如雷一番了。想来之前的信,和这次的内容也差不多吧,不是说皇甫惠今日又写了多少遍“桦雪”,就是又和谁诉说了一番自己对小姐的倾慕之情吧。
桦雪深深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三次后,才开口道:
“云迷啊,你说我要是杀过去把他摁着脑袋揍一顿,他能不能失忆?”
云迷咽了咽唾沫,说道:“小……公子还是要谨慎一些,若是……若是控制不好力度,让他忘记了他原本是南昭国的太子,进而不愿意去复国的话……”
“不怕。”桦雪声音淡淡,听起来不带一丝情绪。“把他扶持成个傀儡皇帝不就得了。”
云迷不知道桦雪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能性,但是按照他的想法的话,这绝对是不甚妥当的。于是,云迷嗫喏着开口,小心的劝说道:
“公子,这……不太妥当吧。毕竟按照元界的规律来运行的话,这南昭国……可没有哪个傀儡皇帝……若是偏离了规律,反而促成了那七厄的好事,可不就因小失大了吗……”
桦雪没有说话。其实她说这些,也确实只是开个玩笑。但是傀儡皇帝这个事情,却突然让她想到了什么。那次云峙点出了关于皇甫惠的种种蹊跷之后,她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南昭国的下一任皇帝,是这个被废的太子皇甫惠没有错。原本皇甫惠被废,就是七厄从中作梗,这件事情是已经调查清楚了的。但是,皇甫惠是仙界下来历劫的仙人,而且是在七厄已经开始破坏元界的秩序之后,这件事情也是十有八九。七厄逃进元界的时候,皇甫惠少说也应是有三四岁了。如此一来的话,其中的这个解释不通的时间差,就十分令她在意了。
不过,就刚刚,桦雪想到了这个“傀儡皇帝”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的闪过了她的脑海。会不会,那些所有与皇甫惠有关的,包括兰熙儿、姜王等等一系列的人,其实都是在那位仙人决定下来之后,通过某种方法,被控制了呢?说不定,皇甫惠原本就是元界的人,只是在那位仙人决定下来之后,将魂魄替换掉了?
想及此处,桦雪忽的有点不寒而栗。如果这才是真相的话,这手段未免有些太过狠毒了。剥夺了某个生灵的魂魄,那可是剥夺了它进入轮回修行的权力。走完这一生之后,他便就会化作虚无,化作充盈着世间的种种混沌的一部分,不再有继续修行的可能性。
甚至连重新修行,都不可能。
桦雪轻轻叹了口气。这些种种的疑惑,其实眼下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她所疑虑的这些事情,等到她回到仙界的时候,逼问一下迎仙处和送仙处的人,就都能知道了。但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想和皇甫惠扯上什么太多的关系。毕竟这种情债,或者说是这种桃花债,是最难还的了。她不想等自己回去的时候,又顺便带了株桃花。
云迷见桦雪半天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心中有些忐忑,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公子……我说错什么了吗……”
桦雪闻言,收回思绪,轻轻笑了笑,说道:
“没什么。你放心,我是不会去找皇甫惠打一架的。就算不考虑你说的那些影响,单论现在守卫在他身旁的那些人,就肯定不会让我动皇甫惠一根毫毛。”
云迷有些不解,说道:“不应该吧,以小姐的武功来说,在这里还会有对手的吗?”
桦雪回头看了看云迷,浅浅一笑,说道:“傻孩子,他的人多啊。一天从早到晚可以轮番换着看守,休息一夜就回来了。而我们的武功,在这里耗费的可是自己的修为和真气啊,时间长了,哪还有地方能休息回来?”
云迷看着桦雪的笑,忽的有些局促。随后,云迷别开脸,有些责怪的说道:
“小姐既然顶着言和先生的脸,就别四处留春了。这张脸到底有多迷人,小姐又不是不知道。还是收着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