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洺又继续为顾煋辰上药，看着苏洺那个脸色顾煋辰有点虚：又生气了。
“苏洺，你……生气了？”
“没。”
一个明知故问，一个睁眼说瞎话。气氛又降到冰点。
顾煋辰讨厌苏洺这样沉默，相比之下他甚至更喜欢之前那个套路他的苏洺。
“苏洺是个小气鬼。”
这是这些天相处以后顾煋辰最大的总结。简洁大方，却也是最准确的概括。
那人可以对你很好，很关心。但他也会对别人很好很关心。他对每个人都很礼貌，与每一个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这样的苏洺，这样的相处并不是顾煋辰想要的。可偏偏顾煋辰又不敢过分逼迫，万一苏洺真的生气了，恐怕连这种广泛而普通的相处与交流都不会留给他。
顾煋辰觉得憋屈，从来没有那么憋屈过。
果然，他就没见过比苏洺还要难搞的人。当然，他也没见过比苏洺更有意思的人。
心中纠结斟酌许久，顾煋辰最后还是无奈叹气。
“苏洺，不管怎么样你都会把我的钢琴教完吧？”
苏洺拿着纱布的手愣了一下，他一偏头，然后就看见顾煋辰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如果你不教……我就不学了。”
明明就是耍无赖，偏偏还要一副可怜兮兮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合同签了的，我不会违约。”
苏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要是平时顾煋辰肯定不满意，不过此时他却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开心的笑了起来：“那太好了！我一定好好学。”
“其实……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你了。”苏洺抿了抿唇，扬起一个敷衍明显的笑容。
“啊？”
顾煋辰没有想到苏洺会突然这么说一句，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了。
苏洺低头，一边给顾煋辰包扎着，一边自言自语般说到：“脑子里有太多关于你的印象，它们相互矛盾反差极大，我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了。”
“是吗？”
顾煋辰尴尬的笑笑，心里却敲起了警钟。
其实他自己心知肚明，在苏洺面前装小奶狗真的挺辛苦的，有时候一不小心就没控制住，苏洺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只是之前苏洺都假装没看见，现在怎么就突然说起了这个？
顾煋辰抬头看了苏洺一眼，又试探着问“那……你喜欢哪一个我？”
“最真实的。”苏洺语气平平淡淡，情绪并没有任何起伏。
谁都喜欢面对最真实的彼此，一眼见底，那样会简单轻松很多。
但谁又愿意把最真实的自己随随便便就展现给别人呢？
“其实我也很好奇最真实的苏老师是什么样子的。”
苏洺淡淡回答：“我从来没有刻意伪装或隐瞒。”
“放屁！”
顾煋辰撇嘴看着他面前的苏洺，而后者也眉头微皱，连手中的动作都停下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煋辰又重新摆出一副扮乖的表情，调整语气道：“我是说，你根本就是功力太深了！”
“嗯？”
苏洺鼻间发出一个单音节，显然不太高兴。
“其实我挺怕你的。”
顾煋辰直截了当，算了，苏洺也不是什么小白兔，这个时候还装什么纯良。反正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洺该生气还是得生，他索性说明白了。
“其实我挺虚的，”顾煋辰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总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惹你生气，我也挺难的。”
苏洺冷冷一笑：“所以呢？”
“所以我就装乖喽，”话说到一半顾煋辰又立刻强调：“虽然我这人有时候吊儿郎当的，但在你面前我真的很努力的控制自己了。你觉得我多变我还觉得你难搞呢！”
看着还挺委屈的。
“每次在你面前我都小心翼翼的，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那么憋屈过！”
苏洺对着顾煋辰的眼眸盯了一会儿，对方一直眨巴眨巴，最后苏洺竟然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
顾煋辰气愤地瞪着苏洺，可那个样子又不太像是真正的生气。
“我就是觉得……”苏洺笑得更不加掩饰：“我就觉得你有时候，挺傻挺有意思的。”
“……”
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反正苏洺笑了。顾煋辰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你该不会……嫌弃我吧？”
苏洺立刻停住了笑，说：“你觉得呢。”
没得到对方正面的回应，顾煋辰又小声嘀咕：“果然，你又生气了吧，我就知道不应该太放飞自我……”
苏洺直接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好了开玩笑的！”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顾煋辰不满的嘟囔，然后又突然叫到苏洺的名字。
“苏洺。”
“嗯？”
“你真不讨厌我？”
“不讨厌啊。”苏洺下意识的回答脱口而出。
确实是不讨厌，一个并没有做什么坏事的人他为什么要讨厌。
苏洺不知道的是在顾煋辰的理解里面不讨厌就等于喜欢，而喜欢……
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反正顾煋辰又开心的笑了起来。
而苏洺看见顾煋辰笑得那么开心，他还是悄悄地把心中的芥蒂都放下。
他就当顾煋辰是心血来潮年少不懂事，反正自己问心无愧的教他弹钢琴就好了。小少爷也并不是很讨厌，自己注意分寸应该就没事儿了吧？
相处这么久，苏洺知道顾煋辰看起来不可一世，其实人并不讨厌。他张扬叛逆，但也可以听话乖巧。他自尊心极强，但也会变相的服软。
这样的顾煋辰，说实话，他一点儿也不讨厌，甚至是好感的。
白色的纱布围绕手臂两圈，苏洺尽量的放轻怕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顾煋辰的伤口。
顾煋辰右手手臂有一条挺大的口子，虽然不至于缝针，但还是需要包扎。
“为什么不去医院？你就这样随便包扎一下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好的。”
突然又想起上次他胃疼成那样死活不去医院，这次受伤了也不去医院。顾煋辰对于医院是真的太抗拒了。
“医院那种地方消毒水味道重，人又多又嘈杂我也不喜欢。”苏洺说着又突然话锋一转：“但有的时候人不能太犟了，你这伤就应该去医院看看，万一有什么大问题也好及时处理。”
“骗钱的而已！药我家也有，医生我也可以叫过来，为什么一定要去医院？”
“……”苏洺有点无语，顾煋辰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怎么会觉得医院是骗人的？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你家又不缺钱，去医院看看怎么了？这……”
“给再多钱还不是无能为力！”
顾煋辰情绪突然有点激动，他以一种质问的姿态看着苏洺：“你觉得医院就是万能的吗？”
“你别钻牛角尖，就事论事，我是说你这伤……”
“我没钻牛角尖，本来就是！医院怎么忽悠你就怎么听，他说没病就没病，他说好了就好了？！医院就是万能的吗？”
顾煋辰说话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吼的那种。
苏洺有点懵，这个样子顾煋辰好像不太正常。
他们讨论的话题好像也并没有多么敏感吧？怎么这人情绪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我就是说你这个伤要注意一下休息，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去医院就不去。”
关于顾煋辰为什么不去医院以及为什么对医院有那么大的偏见苏洺真的很好奇，但他也没有去追问，毕竟那算是顾煋辰的私事，甚至于是他不愿意提起的过去。
苏洺只是习惯性的想劝一劝，关心关心顾煋辰。但他却没有想到顾煋辰会主动跟他提起。
“我特别讨厌医院。”
“嗯？”
“你知道那种被骗的感觉吗？”
顾煋辰靠在沙发上淡淡一笑：“那个医生跟我说我妈病情好转了，他们还说过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了。那天晚上我妈还陪我吃了火锅。”
顾煋辰顿了一下，然后眼中的向往下一刻变成了凄凉：“可是她第二天就死了，就在我旁边。”
苏洺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顾煋辰，感觉他眼中的光芒全部熄灭，只剩无尽的荒凉。
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又承受了些什么，反正这个样子的顾煋辰让他心中猛然一酸。
“顾煋辰……”
“我妈身体不好不能怪医院，可是医院把回光返照说是病情好转，给了我们所有的希望。我爸说过要去看我妈的，后来听说我妈病情好转了就没去，所以，我妈死之前都没有看到我爸。”
顾煋辰说完眼睛里面热热的，他咬牙强迫自己将那股酸涩往腹中咽下。然后笑着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苏洺：“我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反正就觉得有你挺好的。”
之前偶然听陈伯说起过顾小少爷和他爸关系不好，以前他还以为是因为顾煋辰叛逆顽皮，现在看来是他误会了。
“我不知道你经过了些什么，可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他们影响了你今后的生活。”
苏洺叹了口气，然后又继续说道：“不喜欢医院就不去吧，明天叫你的家庭医生过来再处理一下，反正可别留什么疤。”
顾煋辰笑了。
果然苏洺这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以前别人都劝他要放下，不要想太多，要听他爸的话……
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跟苏洺提起了这个，而苏洺的反应也没有让他失望。
看，那人没有说教他，那人在关心他。
“我手机一直都带在身上，你有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要是哪不舒服定要记得说。”
“你那么担心我啊？”
缓过来之后顾煋辰又变成了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刚刚的一切悲伤情绪都是错觉。
“我突然挺感动的。”
“你这没什么明伤，但还是被打得挺惨。淤青恐怕要养一阵子了。”
苏洺没有回答顾煋辰，直接转移了话题。
而顾煋辰也没再执着。
“嗨，看来大家都知道打死人犯法！”顾煋辰得意洋洋的笑到：“不过他们应该伤得比我更严重。你是没看见，一窝蜂的涌上来又不敢真正的下手，怂死了！”
“他们没敢真正下手你都受伤了，要真认真起来你还不得被打得进ICU？”
苏洺真的很好奇，这人真会变脸。受伤了还那么高兴？很洋气吗？能不能成熟点？
“以后别再冲动了。”
“你放心，就算动真格了他们也不一定打得过我呢！一群怂包！”
“……”
苏洺不说话了，沉默着将顾煋辰的手臂包扎了起来，剪刀剪开纱布系了一个活结，还挺好看。
顾煋辰忽然挑了挑眉，然后又饶有兴趣地看着苏洺：“嘿嘿，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儿想请你帮忙。”
“说。”
“我本来想洗澡的……”
苏洺整理着医药箱的动作突然停下：“那你去呗。”
“手……”顾煋辰可怜兮兮的扬了扬被吊在脖子上的手：“手动不了。”
苏洺翻了个白眼：“要洗自己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苏洺的脸色瞬间变了顾煋辰又立马改口：“我是说……能不能给我洗个脸，顺便跑一桶方便面？饿了……”
果然，那人最会装可怜。
“我把这里收拾了再去给你弄。”
“其实……”
顾煋辰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苏洺回头瞪了一眼，好在顾煋辰脸皮够厚：“别那么凶嘛，我就是想说你脸上也有一点伤，不然我给你也抹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