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晚上，苏洺一如往年陪张明慧和苏楠守夜。
电视上放着春晚，小品节目逗得观众哈哈大笑。气氛融洽至极，即使房间里只有三个人，但这也是属于他们的热闹。
平常苏洺一个人在外学习，张明慧也是经常一个人工作，苏楠上了初中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学校。
三人团聚的时间不多，所以这个春节也是格外有意义的。
“阿洺，橘子甜着呢。”张明慧又递给苏洺个橘子，苏洺笑着接过来，然后继续瘫在沙发上看春晚。
“你奶奶听说你回来了，挺想你的。过两天……有空去去看看吧。”
苏洺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手里的橘子可能也没那么甜了。
“不去。”
温温和和吐出两个字，算是回复。
即使心中很不舒服，但这跟张明慧本质上没有多大关系。
苏洺那么说服着自己，还是将手中的橘子塞给了苏楠。
“好歹是你奶奶，总得去看看……”
“说了不去就不去……”苏洺的语气显然没有刚才那么好，若不是克制着，此刻早就跟张明慧吼起来了。
无奈叹了口气，苏洺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跟他们又不熟，本来就没什么好聊的。与其去浪费那时间，还不如在家多陪陪你。”
“我什么好陪的？老人家一直唠叨着见你……”
“倒不见得她多稀罕我。”
苏洺冷笑，直接将张明慧的话截断。
他和家里的那些个亲戚都没有多大来往，倒不是他不喜欢跟人相处。主要是不想浪费那些时间。
大概小时候经历了太多，所以养成了一些察言观色的习惯。
那些人心眼儿又不少，城府又不算特别深，有些事做得过分，想遮又遮不住。还自以为是的样子……
刚好让他们都处于一个特别尴尬的境地。所以，苏洺是真的很讨厌那些，看着就烦。
“妈，”苏洺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过咱们的年，干嘛理会别人。”
“那些也是你的姑伯……”
“那又怎样？”苏洺轻轻一笑：“他们没什么好心思，我也没什么好话。”
那些记忆，隔阂，恩怨……
各种各样的曾经不会因为时间的迁徙而消逝。苏洺想，他永远不会对那些人有什么好的态度。
大概是知道苏洺的脾气，所以最终张明慧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轻叹了口气，又坐到了苏楠的旁边，继续看着春晚。
窗外飘着雪，气温好像又下降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的置顶联系人刚刚发来一条新消息：【最近降温了，记得多穿点衣服。】
苏洺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低头一笑，真不敢想象这条消息是他们家那顾小少爷发过来的。
还……挺贴心。
【嗯。】
思考半天，也就回复了这么一个字。
果不其然，仅仅几秒钟他就又收到了对方不满的控诉：【你一个“嗯”就把我打发了？！】
后面跟了一个“愤怒发火”的表情包，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撒娇。
反正苏洺看着觉得很可爱。
【那你也多穿点儿？】
也不是不懂那人是什么意思，就是……
心血来潮，想逗一逗他。
不过这样做的后果就是……
【呜——呜——】
手机自动弹出通话界面，来电显示：煋辰。
苏洺像是触电一般立刻将电话挂断，下意识地看看屋里的其他人，生怕别人发现了他的异常。
心脏砰砰砰砰仿佛要从喉咙跳出来，这种类似于做贼的感觉，真的是……
心中暗中吐槽顾煋辰：这人也真是的，不就开个玩笑嘛，怎么突然还把电话打过来了？这是要吓死谁呀！
苏洺心里慌了，而房间里的另外俩人好像没注意到他。
苏楠正啃着零食，张明慧一边剥着橘子一遍看着电视上的春晚节目。大概是节目真的很精彩，张明慧和苏楠同时笑得前仰后翻……
苏洺暗自松了口气，然后，手机再一次振动了起来。
“……”
再一次挂断。
几秒钟过后，那人的微信视频打了进来。
“……哥，有人找？”
“啊？”
慌忙将电话挂断，一抬头就看见苏楠那一脸的坏笑。
她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了。
小姑娘这表情……
“哥，你是不是早睡习惯了，不喜欢熬夜？”
“我……”
“哎呀，困了就去睡吧。时间也不早了。”
“阿洺困了吗？”一听苏楠那么说，张明慧又连忙嘱咐：“困了就去睡吧。天凉了，晚上被子要盖好，明早记得早些起来吃抄手。”
“嗯…，”随便应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微信电话的铃声响了一下就被苏洺猛的关上，但这短短的声响还是没有逃过苏楠和张明慧的耳朵。
“是有人打电话吗？怎么不接？”
苏楠：“应该是朋友吧……”
苏洺：“……学校的几个朋友，新年在群里发红包呢。”
还真是临危不乱。
其实心中是慌的一批，同时，悄悄将顾煋辰骂了一遍。
好在张明慧也不太干涉他那些问题：“你们年轻人估计也不太喜欢守夜看电视什么的，去和你朋友们聊聊天吧，记得早点睡觉。”
“嗯，你们也早点睡。”
匆匆忙忙丢下一句，苏洺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将房门给反锁上，然后手机里那人的微信电话刚好打进来。
“刚刚为什么挂我电话？”
一接通就是那人不满的质问，由于是视频通话，他能够清楚的看见顾煋辰此刻幽怨的表情，总觉得有些好笑，心情顿时也好了不少。
“刚刚在陪我妈看电视呢，你这电话一直催催催，催命呀？”
“……还不是因为你不接我才着急的嘛……”
有点小委屈的样子，之前还是张扬跋扈的大少爷，怎么现在撒娇卖萌不够，还总是卖惨啊？
“我正和家里人聊天呢，你电话不停的打进来……”
顾煋辰：“那你是嫌弃喽？”
苏洺：“……嫌弃我现在还会跟你通话吗？”
顾煋辰：“……可我看你这个样子明显是嫌弃了呀。”
苏洺：“那我只能说或许是你眼神不大好。”
顾煋辰：“……”
苏洺：“……”
他们之间对话永远都是这样的，稀奇古怪，充满趣味性。
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两人相对无言，不过也都是沉默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世界上的人千千万万，各种各样的性格，各种各样的爱好，各种各样的外貌，各种各样的观念……
每一个人都是独立而特殊的个体，都有着自己最独特的棱角与颜色。
刚好他们碰撞了。然后就遇见了那样有趣，那样不平凡的彼此。
顾煋辰已经忘记了这是第几次感叹幸运遇见了苏洺。
也就苏洺了，能让他那么繁乏劳累的心灵得到一些慰籍。
“新年快乐呀。”
“嗯？”突然转移的话题让苏洺有点发懵：“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辞旧迎新的这一天当然得给你说这个了，不然我特地打电话过来是为了干嘛？”电话那头的顾煋辰低头轻轻一笑，又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洺：“不然，你以为我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
“你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一直不停的打电话，搞得像催债似的。”
“是吗？”顾煋辰尾音上扬，又佯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么说起来好像也对。”
“什么？”苏洺又懵了。
顾煋辰说：“你欠我的东西可多了，要还债的话还不知道要还多久呢。”
“我欠你什么了？”
“这个我可得仔细想一想。”
“那你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那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下。”顾煋辰看了一下手机左上角显示的时间，又继续说到：“我最近记性不大好，估计要想两三个小时呢。”
“是吗？”
苏洺也看了一下手机左上角的时间，现在是22：15，往后再推两个小时，大概就是明天凌晨了。
“想那么久？”
“哎，没办法啊。不知道苏老师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啊？”
“既然你要好好想一下，我当然得有空喽！”
奇奇怪怪的对话，然后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他们俩都知道今天晚上早睡是不可能的了，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一起度过的新年。也算是好久没见，腻歪一下也算正常。
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楼梯上，顾煋辰拿着手机下了楼，镜头无意拍摄到他家，那些装饰和物件的摆放还是苏洺离开时的样子。
“你下楼干嘛？还没吃晚饭吗？”
“嗯……吃了。”
那人显然在思考些什么。
苏洺又问：“都吃过饭了还往楼下去干什么？大晚上不睡觉？”
“今晚……吃得不大开心。”
说起这个的时候顾煋辰心里都觉得不太舒服，今天晚上是真的不太开心。准确来说遇到顾文浩就没有什么能让他开心的事情。
“怎么了？”苏洺有些担心：“肚子不舒服了？”
顾煋辰摇了摇头，又朝着苏洺轻轻一笑：“因为苏老师不在，没人给我做饭呀。”
苏洺：“……”
顾煋辰：“唉，真可怜。”
苏洺无奈了：“你家……”
突然想到了什么，苏洺立刻将话锋一转：“你又不是不会煮饭，实在不行就下馆子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做的饭能跟你做的相比吗？酒店里的饭菜也没有你的味道啊。”
“……”
苏洺一脸嫌弃的模样，这类似于土味情话的发言着实过于腻歪了。偏偏配上此刻顾煋辰的表情……也还不算特别突兀。
“看，这台钢琴你不在我都没碰过。”
啪嗒一声打开楼下客厅的大吊灯，镜头转换，苏洺就看见了那台黑色的三角钢琴。
“所以我不在的这几天你都没有好好练琴喽？”苏洺像是抓到了不听话的孩子，轻轻笑着威胁一般的语气说到：“你这个学生好像不太听话呀。”
“苏老师不在，没人教啊。”
“没人教就不会自学了吗？我记得你的自学能力好像很强呢，毕竟一本书你都学会了。”
“这么说起来我突然想到你好像还欠我一个礼物呢。”
“是吗？”苏洺挑了挑眉：“我好像不记得了。”
“苏老师这个样子还真让人失望，本来我还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呢。”
这一点儿也不像失望或者生气的样子成功打消了苏洺的顾忌：他还害怕礼物的工期太长顾煋辰会不高兴，现在看来应该不会了。
“好的东西都是需要时间的积淀与酝酿的，年后回来我就把礼物给你戴上。”
“那可就那么说定了！”
刚刚还在佯装生气的人立刻高兴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瞬间的转变，堪比川剧绝活。
“前两天刚刚学了《新年好》，弹给你听啊。”
“我就说你自学能力很强。”
“那当然了，也不看我是谁的学生啊！”
马屁拍得一溜一溜的。
顾煋辰将摄像头转换为前置，然后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放在旁边单独的伸缩谱架上。调整了画面之后他才又坐回琴凳上。
“嗯哼，”
做足了功夫，还酝酿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大的表演呢。
“我要开始了啊。”
“我看着呢。”
“我还是报一下幕吧。”
“……”
“给苏老师的新年礼物，钢琴独奏《新年好》，希望苏老师新的一年健康快乐发大财！”
这么朴实简单的祝福让苏洺没忍住笑了起来。
高级三角钢琴弹奏一曲《新年好》，虽然是用了流行曲子的舒畅形伴奏，但还是有些断断续续的。
苏洺无法确定那是网络的原因还是顾煋辰自身能力的原因。
反正也没多大所谓。
“好听吗？”
一曲弹完，顾煋辰满眼期待地抱着手机等着苏洺的评价。
“好听。”这是苏洺下意识的回复。
“真好听还是假好听？”顾煋辰非要追问一句。
于是……
“……非要我说实话吗？”
“……算了，你不用说了。”
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缓解他心中不少的压力与烦躁，但同时自己最期待的时候那人又出乎意料，随随便便一句话把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看似生气，心里却没有不高兴……
顾煋辰傻乎乎的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苏洺：这人怎么就生的那么好看呢？你看这五官都不是很突出，但组合在一起就是那么的和谐，那么让人喜欢。
而且……他人怎么那么好啊！
心中莫名的想到他今天经历的那些事，见过的那些人。
哼，那些人怎么能跟他相比呀？！
“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的苏洺见顾煋辰突然没说话，于是又问到：“这首歌你学了多久啊？”
“什么？”有点走神的顾煋辰还没反应过来。
苏洺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到话：“我说这首《新年好》你学了多久。”
“嗯……”顾煋辰心中估量了一下，说到：“大概……几天吧。”
“还不错。”苏洺毫不吝啬的夸赞。
“那是当然！”顾煋辰毫不谦的应下。
“你穿那么少，快上楼去加件衣服。”突然瞥见顾煋辰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虽然知道他家里有空调，但还是忍不住的担心。
“最近不是降温了吗，你可千万别感冒了。”
“其实我穿的挺多的，只是刚刚回来把衣服脱了，还没去洗澡。”
“所以你脱了衣服不去洗澡就在这儿给我打电话？”
“没办法，太想你了嘛！”
一边继续视频电话，一边往楼上走，回到卧室之后顾煋辰就直接往被窝里钻。
苏洺问他：“怎么又睡下了？不去洗澡了吗？”
“可我想跟你视频，怎么办？”
苏洺：“……”
“不然我把手机拿到浴室去？”那一脸的坏笑简直不要太张狂。
“手机放浴室，你不怕进水吗？”
“没关系啊，大不了明天换一个手机继续跟你视频。”
“……我挂喽？”苏洺伸手在镜头面前晃了晃，假装要挂断电话的样子。
顾煋辰连忙叫唤：“诶诶诶！别！”
“不去洗澡了？”
“……不去了！”顾煋辰撇了撇嘴：“洗澡哪有跟你打电话重要？”
“大年三十都不洗澡，你也是……”
“那没办法，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所以……我就选择和你打电话了。”
“什么时候你那么容易满足了？”苏洺问。
“这话可说得不太对呀。”顾煋辰看着苏洺，笑得很开心。
“怎么说？”苏洺有些疑惑。
顾煋辰将手机放在自己嘴边，声音也变得轻柔沙哑：“等你回来，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容易满足了。”
“……？？……！！！………”
苏洺由疑惑到震惊再到无奈。
好的，他成功的听懂了这句话中的意思。
即使多温情的话语都听过，但此时依旧没忍住，耳朵通红。
即使他们俩隔着那么远，但顾煋辰还是幼稚十足朝着手机屏幕“吧唧”一下，声音有点大。
“古有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我也只能这样试一试喽……”
不等苏洺问，顾煋辰就主动解释。
苏洺翻了个白眼，看似平淡，心脏却砰砰砰砰加快了跳动。
那天晚上他们通话到凌晨，最后抱着手机迷迷糊糊进入梦中。
梦到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反正睡得很香，很踏实，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