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江陌醒来,换了一套庞展云送来的崭新衣物。
吃过早饭,回客房的路上,看到岳兴贤领着一票弟子向山下行去,庞展云也在其列。
这是要去红娘子庄赎人了。
江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回到客房,闲来无事,他回忆《叠浪拳》的招式路数,在小院里演练拳法。
一上午很快过去。
有着数千年修为灌注出来的习武功底,高屋建瓴,江陌很快便摸到了这门拳法的入门门槛,找到了些许催动暗劲的窍门。
便在这时,一阵咋咋呼呼的喧闹从山门方向传来,夹杂着不同声音的喝骂,引起了江陌的注意。
庞展云他们回来了?
江陌走出小院,循着声音来到主殿,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挑起了眉毛。
大殿中乱哄哄挤了十多个人,个个身上带伤,神情愤慨,一副受了委屈、要找人报复干仗的架势。
人群中央,地上摆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短发女子,姿容俏丽,眉眼英挺,双目紧闭,脸上有几个明显的乌青指印。身上衣衫破破烂烂,右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沾满血污。
她的右手没了。
女子身旁,庞展云半跪在地上,双眼发红,正在大吼:“药呢?疗伤药怎么还没拿来?!”
大殿上首,岳兴贤怔怔地坐在太师椅中,衣衫凌乱,嘴角淌血,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俨然刚与人交过手,受了不轻的内伤。
看这场景,不用问也能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江陌转身离开,回到客房小院,继续练习叠浪拳。
……
……
傍晚。
江陌正在房中打坐行功,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一只苍老的手轻轻将门推开,岳兴贤走进来,转头四下打量。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脸上皱纹间挂着几分落寞,几分凄凉,活像一个田地被地主抢走的老农,哪还有半分一宗之主的威严气度。
“鄙宗简陋,招待不周,叫江大人见笑了。”岳兴贤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江陌平静道:“有事?”
岳兴贤自顾自走到圆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望着门外渐渐深沉的暮色,低声道:
“江大人有所不知,一百多年前,本宗也是庆海郡一等一的顶尖大派。”
“本宗初代宗主福缘深厚,于一处山洞中偶得前辈遗赠,以一部《金鸦正经》与两只纯血金鸦作为创派基石,打响赫赫威名。”
“巅峰时期,本宗坐拥五大修士,门徒近千。凡金鸦之名所至,各门各派、世家大族,无不兢兢战战、畏惧如虎,那是何等的风光……”
说到这里,岳兴贤眼中亮起两团幽幽的火光,似乎能逆转光阴,看到百年前那傲视群雄、称霸四方的宗门盛况。
江陌打破他的幻想:“可惜,现在的金鸦宗,却连一头妖王境界的蜈蚣都敢欺负。若让你们创派祖师知道今天的境地,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把你们这些不肖徒孙骂个狗血淋头。”
岳兴贤眼中的光焰熄灭下去,脸色有些难看。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正所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八十年前,本宗不慎惹到了一位不该招惹的人物,门中五位修士悉数被杀,上千弟子被一剑覆灭过半。就连两只千载难觅的纯血金鸦,也被那人夺走。”
“从此之后,本宗一蹶不振,一年不如一年。”
“没有金鸦之血,《金鸦正经》只能发挥出不到三分之一的威力,本宗从此再无人修炼出完整的金鸦灵体。金鸦宗,早已名存实亡。”
江陌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宗门兴衰起落,就像商人做生意,大起大落,十分正常。
正如人的一生,谁能说得清楚什么时候会在山巅,什么时候又会突然跌至谷底?
讲完了宗门过往,铺垫完毕,岳兴贤话锋一转,谈及眼下正事。
他木然的双眼中暴射出仇恨光芒,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红娘子庄的小畜生不守约定,就在交易进行的前天晚上,居然想要强暴姗儿。”
姗儿,大概就是岳兴贤的女儿,也即庞展云的师妹,先前在大殿中所见躺在担架上的那个女人了。
“姗儿不从,抓伤他一只眼睛,那歹毒的小畜生就砍掉了姗儿一只手。”
“老夫千辛万苦,付出巨大代价,好不容易才换来一株百年份五毒斑星草,为的就是把小女平平安安接回来。”
“可他!可那红娘子吴烟,却说什么只砍一只手,已经算是给我面子,叫我不要不识好歹!”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砰!
岳兴贤一拳砸在桌子上,木质圆桌应声碎裂。
他呼地冲起来,须发怒张,双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滔滔恨意自身上汹涌倾泻。
“老夫信守约定,为她找来百年灵药,她却纵容那小畜生对我女儿行苟且之事!还砍了小女一只手!”
“老夫气不过与她理论,她反倒还对老夫动起手!打伤老夫,夺走灵药,将我等赶出门外!”
情绪激动之处,一层金色火焰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在其身后隐隐勾勒出一只大鸟的轮廓,周遭的木椅木桌、墙壁挂画迅速变得焦黑起来,有燃烧的趋势。
这大鸟羽翼模糊,跳跃闪烁,形体并不稳定。与江陌之前所见,童巍那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白鹤灵体完全不同。
岳兴贤的灵体,就像缺了某样关键的东西,并未完全凝聚成型,威势也大打折扣。
这就是少了金鸦之血的后果?江陌若有所思。
岳兴贤忽地扭头看向他,眼神中的恨意浓郁到几乎滴出来。
“江大人!岳某先前所言,大错特错!妄图与妖魔相安无事、比邻而居,实在是异想天开,荒谬至极!”
“大人若想斩妖,金鸦宗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老夫只有一个条件,大人若肯答应,老夫愿为先锋,替大人开路,踏平红娘子庄!”
江陌定定地盯着他瞧了半晌,缓缓翘起嘴角。
“哦?什么条件,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