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房出来，天色已晚。
江陌在镇妖司门口，碰到了从医馆治伤回来的庞展云二人。
“大人。”
见到江陌，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的二人神情一紧，急忙行礼。
庞展云抬起头，眼神黯淡，忍不住道：“大人，贺青他……”
“打伤你们的那头狼妖，现在还在下圩村？”江陌打断道。
“回大人，据下圩村村民说，那孽畜只在每日午时下山吃人，现在应该已经填饱肚子回山上去了。”
“午时？好，我知道了。”
江陌点点头，淡淡道：“这件事不用你们再管，接下来的两天给你们放个假，好好养伤。”
说完，不顾庞展云惊讶的神色，大步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庞展云怔了一会儿，想起死去的贺青，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兔死狐悲之色。
这才过去几天，他们三人中就已经死了一个。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俩想必也会在某次与妖魔的交手中，葬身妖魔之腹吧。
而他们的死，甚至都不能让江陌皱一下眉头。
庞展云长叹一声，忽然觉得活着好累。
悔不当初啊……
……
……
给庞展云二人放假，自然不是因为江陌心生怜悯了。
本就是手上沾满无辜孩童之血的罪人，就算拿着鞭子在后面追着抽打，逼他们一刻不停、没日没夜地与妖魔厮杀拼命，江陌心里也不会有任何负担。
让他们歇着，主要是因为江陌缺修为了。
六百年修为转眼消耗大半，让江陌心中升起几分紧迫感。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斩杀大量妖魔，快速积攒修为，把那门难产的新秘技推演出来。
所以，接下来的妖魔案子，他势必亲力亲为。
除了下圩村的狼妖，镇妖司还积着几件案子。
江陌准备先回家一趟，等吃完饭，就去案发地挨个转一圈，一方面搜集情报，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能不能撞上哪个不长眼的妖魔，试试新武学“赤练狂刀”的威力。
快到家的时候，江陌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抬头看向自家小院。
这个时候，余草儿应该已经做好饭在等着了吧。
别看小姑娘年龄不大，厨艺却很有一手，做的饭很合江陌胃口。
一想到这，江陌就好像从晚风中嗅到了小院里遥遥飘来的饭菜香气，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
吱呀。
推开院门，江陌正准备迈步进去，抬起的脚忽然停在空中。
他脸上因为即将吃到美味饭菜而产生的期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寒意。
黄昏黯淡的光线里，江陌立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抬起的脚缓缓落下。
“大人！快跑……唔唔！”
院内大槐树下，余草儿惊恐的呼声只响了一半，就被捂回肚里。
一个粗砺、低沉的声音取代她的呼喊，带着淡淡的威胁意味：
“跑？他能跑到哪去？从他下跪成为妖王大人脚下的一条狗开始，这大乾朝，除了南郭县，除了这间院子，就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江陌轻轻抬眸，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三个高大的非人轮廓。
开口说话的，是一只背对着他坐在树下石桌上的白毛老猿。
老猿身上披着一件黄杉，脊背宽厚，怀里斜抱着一根常人手臂粗的铁棍，一条又粗又长的尾巴从长衫下探出来，半截搭在桌上，垂下的尾端甩来甩去。
他似乎正在啃着什么，肩头微微耸动，不时发出呼噜的咀嚼声，吃得正香。
在他身侧两旁，各站了一只年轻猿妖，身高皆在两米五往上，体型魁梧，绿幽幽的眼睛在暮色中发着邪光，不怀好意地瞪视着江陌。
余草儿被右边那只年轻猿妖一只手反剪住双臂，另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捂住嘴巴，几乎将她的整个头都攥在掌心里。
年轻猿妖狞笑着警告：“别动，你敢乱动一下，这小丫头片子的脑浆就会爆得遍地都是。”
“唔唔！”
余草儿拼命发出闷吼，挣扎摇头，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泛着泪光，传递出一个信息——
大人别管我，你快走！
江陌站在原地没动，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从杀死狐妖菱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那头背对他的白猿，江陌有印象，是两个月前随赤蛮王一起攻破县城的一头大妖，记得好像是叫……白猿妖将。
秋山那头和陈家勾结在一起的老猿，好像也和其有些关系。
无声无息，江陌翘起嘴角笑了。
这帮蠢得到家的畜生，过了这么久，终于是发现了啊。
“你笑什么？！”另一头年轻猿妖似乎被他的表情激怒了，低吼一声，跨出一步。
咚！
一根铁棍忽然杵到他身前，深深插进土里，将他拦下。
年轻猿妖一个激灵，急忙收起凶狠表情，低头退至一旁。
背对的白猿扬手一掷，一个黑乎乎的球状物体砸在对面墙上，反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两个空洞洞、被舔得不剩一丝血肉的眼眶对准江陌，透出几分阴森寒意。
这白毛老猿先前竟是在舔一颗人头。
白猿打了个饱嗝，从桌上跳下来，转身面向江陌。
他脸上有一道疤，斜着从眉骨贯穿鼻梁，一双眼睛冷漠平静，丝毫没有另外两只猿妖眼里的凶残。
只看眼睛，没人会觉得他是一头猿妖，而是会觉得他是一个人，一个见惯了生死、漠视生命的人。
白猿定定地盯着江陌，声音不紧不慢：
“菱云在哪？”
江陌不答。
“那头黑犬呢？那个废物也来找你了吧，他又在哪？”
江陌还是没有半点想要回答的意思。
白猿抬手搔了搔下巴。
“听说这几天你闹得动静挺大，手下到处在除妖，怎么，活够了？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在白猿探寻的目光下，江陌终于开口。
他摊开双手，轻轻耸肩，表情轻松地就像在回答“你吃了没”一样：
“是啊，活够了。求求你们，打死我。”
后面一句，是认真的语气，就像在诚恳地请求别人答应他一个不情之请，态度真挚到没话说，挑不出半点毛病。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请求，妖也不行。
白猿眼神阴冷下来，对身边两只年轻猿妖下令：
“杀了他们。杀光这条街上所有人。”